二 三天的行程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結束這場黑咕隆咚又漫長無比的早茶後,大家開始拆帳篷、打包、整裝駱駝(負重的駱駝昨天只放了幾個小時的風就又給上綁了)。我負責手持手電筒給大家照亮,不時幫忙打打下手。大家幹得耐心又有序。

六點鐘,東方濛濛發白,一切準備就緒。最後再檢查一遍牛羊群,大家這才上馬出發。回頭看時,駐地又和剛到時一樣乾乾淨淨,空無一物。

隊伍在蒼茫曙光中朝著西南方向沉默行進。漸漸地,東方發紅了,並且這紅色越來越深厚、寬廣,愈演愈烈。最後東面的天空從南一路燃燒到北。六點半,太陽從紅色雲海中央平穩升起,陽光平直地橫掃大地,把我們的身影在曠野上推得無比遙遠。

在接下來的漫長時間裡,這影子漸漸收回來,漸漸回到我們身後,又漸漸投向東北方向。於是一天就過去了。

這一天行進的時間和第一天差不多,八個多小時,但途經的地方更為空曠單調。之前居麻提醒我,如果下馬的時候沒人攙扶的話,就先在地上找個坑,把馬勒停在坑裡,然後再踩著坑沿下馬,那樣就不會太高陡了。可是……若想在眼下一馬平川的大地上找一個坑,就跟在一馬平川的大地上找一座山一樣難。

每當途經與昨天的駐地相似的鹽鹼灘,便總有幻覺:我們是不是在大地上兜了一個遙遠的大圈子?然而我們的方向一直朝著西南。

昨天的李娟僅僅只是牽牽駱駝,好端端地坐在馬背上跟著隊伍前進而已。加瑪看我狀態不錯,今天便增加了新任務:趕駱駝。於是今天我累慘了……等到了駐地,兩條腿疼痛、僵硬,屁股疼得都坐不住馬鞍了。至於駱駝們的頑劣……我氣得實在不想描述。

從中午十二點開始,我們的駝隊進入了一大片丘陵地帶,道路蜿蜒不止。似乎已算是進入沙漠了吧,滿目黃沙。但因去年罕見的雪災天氣,春天水量充沛,牧草長勢異常豐盛,眼下是一個毛茸茸的沙漠呢。不只牛羊,野鼠們也過著衣食無虞、家族興旺的幸福生活。沙地上的鼠洞比比皆是,馬兒無論走得多麼小心,也難免頻頻踩空陷落,時不時猛地歪一下身子,令馬背上的人也跟著猛顛一下。

下午兩點半,駝隊停在一個狹小的山谷裡。這裡滿地碎柴枝,是一個更加熱鬧的舊駐地。附近的高地上生長著許多低矮的梭梭柴。太好了!駱駝帶的柴火在頭一天就燒掉了一大半,還擔心今天不夠用呢。

柴倒是夠了,可火柴只剩最後五根……我緊張極了,不停地問加瑪:沒有了嗎?真的就這些了嗎?並對她極不放心,緊盯著她劃,劃到最後三根時,又搶過來自己劃。當劃到最後一根時,我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碰那最後一根了……然而,這最後一根也失敗了,剛晃出火苗就熄了……好大的風啊!

這時,加瑪這個傢伙,拎起某個袋子一摸,摸出一隻打火機……早說嘛!嚇死我了。

和頭一天一樣,我倆趕在大部隊到來之前生起爐子,搭起了帳篷。和頭一天的駐地相比,這裡雪非常薄,我跑了很遠,才從一個小山頭拎回了一小桶雪。而加瑪那傢伙,轉個身遛一圈,就扛了滿滿一大袋子。變魔術一樣!

化開的雪水很髒,泥沙俱下,沉澱下來倒是蠻清澈的。傍晚趕到的小夥子著實渴壞了,一下馬就舀了滿滿一大碗,咕嘟咕嘟猛灌。那麼冰的水……然而,等我趕完牛群回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嗓子直冒煙,喝得比他還猛。

在沙地上趕牛對我來說困難重重,跑著跑著,就踩塌一個鼠洞絆一跤(可憐的老鼠,挖個洞也不容易……)。而且我之前趕牲畜時習慣邊吆喝邊撿石頭扔,沙漠中卻連指頭大的石子也難碰到。只好拾幹馬糞砸,但那個東西輕飄飄的,它們根本不怕。

這一天情形照舊。傍晚時光緊張又忙碌。天色完全暗下來時,才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大家縮在帳篷裡,緊緊圍坐一席,喝著溫吞吞的茶,嚼著冰碴子肉。手電筒用繩子懸掛在帳篷裡,昏黃的光芒中,每人口吐濃重的白氣,默默無語。

突然,新什別克開口說:「這個是‘暖瓶’。」——他指指暖瓶。又說:「這是‘碗’。」——轉動手裡的碗給我看。

我有些意外,雖然這兩個單詞我都曉得,但還是認真地跟著學了一遍,他滿意地笑了。接下來他又教了我一大堆這個簡陋帳篷裡所能有的一切生活用具的單詞。

聽說,最開始他們不相信我能在這樣的行程中堅持到最後,還埋怨居麻不該帶我一起上路,怕我添麻煩——若是中途退縮,鬧著要回家,或是生病了,摔下馬了……那就把他們害慘了!

總之,到了現在他們才總算放心了吧?

今天上午羊群和駝隊還走在一起時,兩個男人也會給我安排一些簡單的工作,如策馬走在羊群一側把握行進的方向,如堵截從我這邊突圍的駱駝。不知別人感觸如何,我是很滿意的。俗話說「蛤蟆還有二兩力」,我這麼大個人,多少還是有點用的嘛。

和頭一天一樣,熬到深夜加瑪才鋪開被子和我睡覺。兩個男人裹著被子,坐在黑暗和寒氣中睜著眼睛守護,不時聊些什麼。到了捱不住的時候,就輪流打盹。

這兩天雖是晴天,但一路上都覺得很冷,尤其是起風的下午。但在那樣的時候看溫度計,居然才零下三度!最最冷的深夜裡也不到零下二十度。簡直懷疑是不是溫度計出問題了。後來再想:大約天氣本來的確不是很冷,只是長時間暴露在冷空氣裡,人的感覺就緩緩偏斜了。

第三天同樣是凌晨三點起床,同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早茶,並在昏沉夜色裡拆帳篷、打包、給駱駝上重物。同樣在滿天星斗的濃濃夜色中,我們朝著一半沒入地平線的獵戶座啟程。與此同時,月亮彎彎地掛在東方。

同樣還是在行走中伴隨著太陽緩慢而威嚴的出升。太陽未出時,全世界都像一個夢,唯有月亮是真實的;太陽出來後,全世界都真實了,唯有月亮像一個夢。

駝隊和羊群默默前行,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漫無盡頭的跋涉,已經把它接受為今後的命運,全然不知這是最後一天了。

今天羊群和駝隊分離得格外早。上午八點半,隊伍開始進入真正的沙漠時,羊群就停留了下來。看來它們今天要吃個飽了。

真的是「真正的沙漠」啊,視野裡東一座、西一座,遠遠近近聳立著潔淨的、寸草不生的高大沙丘。比起頭兩天白茫茫的途經之地,這邊的雪地越發斑駁、稀薄。氣溫也高了一些。

在中午的跋涉中,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是我獨自一人牽著駱駝前進。當時加瑪去追趕遠遠逃離的散駱駝了,分手時對我說:「路上走!要沿著路走啊!」我望著眼下茫茫大地,很是心虛。但為了讓她放心,滿口答應了。

比起戈壁灘上的路,沙漠裡的路非常模糊。加上又進入了別人的牧場,牲畜腳印紛亂,小路縱橫交錯,看得人頭昏……才開始我還辛苦地辨認痕跡最重、蹄印最多的小徑,勒著韁繩左拐右拐地擇之前行。後來乾脆放棄了,鬆開韁繩,隨著馬兒自己走。果然,它比我在行多了。經過一大片枯草地後,我與駝隊就來到了一條非常明顯的大道上。

一個人牽著駝隊,孤獨、微弱地走在沙漠中,整面大地空空蕩蕩,天似穹廬,唯一的雲停在天空正中央。那是一團臺階狀的梯雲。前後無人,四顧茫茫……那感覺既非淒涼也非激越,說不出的悵然,又沉靜。千百年來,有多少牧人以同樣的心情孤獨地經過同一片大地啊。

長達半年的冬季以及土地的貧瘠,使哈薩克人的祖先不得不選擇了「游牧」這種艱辛動盪的生產生活方式,年復一年恪守自然的規律在大地上穿梭。從阿爾泰深山一直到天山北部的開闊地帶,牧人們每年遷徙距離逾千里。搬遷次數最多的,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居麻家的冬牧場和夏牧場離得比較近,算是搬家次數非常少的了。我給算了一下,也得平均十二天搬一次家……這動盪艱辛的生活,這些寂寞又堅強的心……

這幾天,一到下午,我總是頻頻問加瑪:「到了嗎?」用的是漢語。

才開始她並不知「到了」是什麼意思,我也沒法解釋。後來問得多了,又見我一到駐地就歡呼「到了!」,她才有所領悟。當我再問這個問題時,她會用漢語回答:「不是‘到了’。」或:「‘到了’的有。」——前者意為:還早。後者:快了。

十二點半,當我看到加瑪明顯偏離了一直伸向西南方向的主路,拐向正南面的一條斜徑,便一下子明白快要到了!心裡一陣狂喜。又問加瑪是不是到了,她笑而不語。然而,這條小路像是沒有盡頭似的。每當我們沿著它穿過曠野,走上曠野盡頭的沙梁,看到沙梁另一邊又是一大片空茫的大地,腳下小路仍在大地中央寂靜地延伸……備感疲憊。

這一天走得最遠,也最累。因為加瑪看我頭一天那麼能幹,今天幾乎把趕駱駝的事全交給了我……

騎馬是個苦差事。若只是騎在馬背上好端端地坐著——那樣的「騎」誰都會。可若是還得趕牛趕羊,左奔右跑,手不停甩鞭子、扯韁繩,腳不停踢馬肚子,嘴裡不停大喊大叫……的話,騎一天馬下來,骨頭全散了。渾身像被揍了一頓似的。

當我煩躁又憤怒地把這群傢伙再次集中起來趕向前方沙丘,一上到高處,驚然發現沙丘另一面是一小塊黑色的土地!還看到加瑪正在下馬!她扭頭衝我用漢語大喊:「‘到了’李娟!今天的‘到了’!明天的不走啦!明天的明天也不走啦!」

又說:「爸爸媽媽,要坐汽車來啦!」

我看看錶:下午三點半。

這時開始下雪,並颳起了大風。給負重駱駝卸下行李後,顧不上收拾,我們就坐在風雪中的行李堆上啃起了幹饢(我們的日常食物,微微發酵的麵糰烘烤而成,比麵包硬,可儲存較長時間不易變質),深深感受著「停止」的幸福。雖然接下來還有那麼多事要做,得管理畜群,收拾住處,準備晚餐……但是已經「到了」啊!好像永遠「到了」一樣。

網格狀的木柵欄,可摺疊收縮,用作氈房的牆壁,氈房類似蒙古包。

圓筒狀的大氈套,套在鞋子和褲腿外,一直裹到膝蓋處,又胖又圓,雖然保暖效果好,走路卻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