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醜慌忙答應。他和屈萬都非常震驚,想不通這位老爺怎麼什麼事都知道。
他們一行人從聖母堂出發,進城後順著南紀門內大街往北走了四百米,隨後向東一直步行到承天寺。住持和其他僧人已經在寺門口等他們了。來到墓前,關仲卿和熊醜開始掘土。他們挖了兩個小時,終於挖到棺蓋,又花了一個小時清理掉棺木周圍的土。恆妤跪在棺槨前,突然失聲痛哭。關仲卿和熊醜不約而同停下手裡的活兒。馨兒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邊。過了一會兒,恆妤緩緩站起身,抹去眼淚。
「可以了。」她紅著眼看著他們,說。
於是關仲卿和熊醜用白布裹住靈柩,拿繩子捆緊,最後合力抬到車棚裡。這時已經是中午了,他們在樹蔭下休息了兩個小時,躲過一天之中最熱的時段。午後他們繼續上路。屈萬揮舞柳條在黃牛屁股上輕輕劃了下,之後整駕牛車緩慢移動了。
他們從北邊的遠安門出城。恆妤記得沿著河邊一直走,直到遇見一座小山,她的祖墳就隱藏在山林中。出城以後,屈萬笑著對馨兒說:
「說呀,他們教你的。」
馨兒蹦蹦跳跳跑到牛車前面,嘴裡念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他們聽著歌謠,跟在牛車後面。關仲卿感覺恆妤的腳步變慢了,問她還走不走得動。恆妤點點頭。但她越走越慢,漸漸掉在隊尾。關仲卿停下等她。她羞愧地說:
「很久沒走這麼遠了,腳發酸。」
他們已經望不見城牆了。關仲卿讓大家停下休息。天氣依然很熱,屈萬和熊醜脫掉鞋跳進淺水中,一遍又一遍沖洗脖頸、手臂和腋窩。沒一會兒馨兒也加進來,三人相互潑水取樂。
恆妤被他們的嬉笑聲感染,脫去鞋襪,學著他們的樣子捲起褲腳,露出腳踝。但她終究不敢下水,只是坐在河邊,伸出雙腳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中消暑。
關仲卿站在不遠處,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白皙的雙足上。順著腳趾往上看,接著是溫潤的腳背,然後是纖細的腳踝,隱約可見的小腿。她發現了他的視線,瞬間羞紅了臉。她低下頭,裹緊頭巾,微微弓起雙腳,彷彿要將它們藏進水波深處。
關仲卿猛然回過神,羞愧難當地轉過身,之後沿著河岸走到屈萬他們那邊去了。
重新上路,他們之間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恆妤的腳步不知不覺變得蹣跚,步子一深一淺。連一向充滿活力的馨兒都玩累了。屈萬把她抱上牛背,沒多久她就趴著睡著了。關仲卿問恆妤怎麼樣。
「好像磨破了。」她苦笑道。
他讓恆妤坐到牛車上,但她婉拒了。她堅持要按習俗徒步走完所有路程。這會兒起了風,沒那麼熱了。恆妤雙腳疼得發麻,走不了多遠就得停下歇息一會兒。關仲卿只好讓其他人先走,自己陪在她身邊。他發現自己總是忍不住偷看她——頭巾下微微皺起的眉頭、略顯疲態的雙眼、線條柔和的鼻子,以及輕輕抿住的嘴唇。他本想問她需不需要人背,但經過方才河邊的事,他不敢開口了。他本來坦蕩蕩,但現在沒那麼坦蕩了。
斷斷續續又走了一個小時,他們終於來到山腳。關仲卿和熊醜一前一後抬著白布包裹的棺木,順著山路緩緩走進山林之中,遠處望去如同一條白色的小蛇鑽入鬱鬱蔥蔥的密林。山上的樹木遮蔽了天空,很是陰涼。放眼望去,林間佈滿了墳丘,墓碑一座挨著一座。那些無人祭掃的墓穴早已被野草淹沒,原本隆起的土堆塌陷下去,溼漉漉的墓碑上生滿了絨毛般的苔蘚。一隻馬陸從草裡爬出來,不慎被馨兒踩到,蜷成一團。樹影與光斑灑落在他們腳邊,隨風輕輕搖動。他們在半山腰停下休息。關仲卿站在一片墳塋之間,感覺自己彷彿被無數雙眼睛默默注視著。山林間到處迴響著馨兒的歌謠: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胡寧忍予?
魂兮歸來,不可忘懷。
恆妤在聖母堂度過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時光,然而有一天她突然病倒了。馬修德給她服下藥水,但並不奏效。於是他去沙市請來日本醫生內山先生。內山問診後走出門外,單獨對馬修德說:
「肺裡和肚子裡有很多水,下身爛了,病很嚴重了。」
馬修德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回過神,他急忙請求醫生救救她。
使用了藥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可是她太虛弱了,吃得越來越少,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她對馬修德輕聲講述著:
「以前,我們一家還住在協領衙門的時候,父親,哥哥,我,經常在院子裡散步。院子裡有一棵椿樹,有些年頭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種的。我們一家人站在樹底下說啊笑啊。不知道那棵樹還在不在啊……還有,父親從寧夏回來,和哥哥一起來季家看我。我急匆匆跑過去,一進門就看見父親坐在椅子上對著我微笑。我忍不住哭了……」
她回憶著童年,訴說那些快樂的時光。所有人都意識到,她快要不行了,大概連她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某天,一個叫和玉的旗人青年————自從她來聖母堂後便一直對她心懷愛慕———突然向她求婚了。恆妤起初非常驚訝,最終答應了。於是在神父、修女會、孩子們以及所有教民的見證下,和玉與半睜著眼睛、氣息奄奄躺在床上的恆妤結為夫妻。
一個星期過後,某天夜裡恆妤突然讓和玉請來神父。她說:
「我想見一見關老爺,想見他,他現在在幹嗎呀?」
和玉想等天亮以後再去。恆妤異常固執地哀求道:
「不行,現在就要見,快去吧!」
馬修德與和玉安撫了她很久,答應天不亮就出發,等到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她就能見到關仲卿了。她相信了,喝了口水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早上,關仲卿趕到聖母堂。恆妤望著他,微笑著對他說:
「我要死了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說:
「終於能解脫了。」
當天晚上恆妤陷入了昏迷。
關仲卿留下來,與其他人在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發現恆妤的身體已經冰涼了。
又一個人加入了死者的行列。望著恆妤瘦得不成人形的遺體,忽然之間,關仲卿的病症又一次發作了。他一邊痛哭一邊抵抗著發作,但很快徹底失敗了,這一次發病比以往更加猛烈。
一天後,恆妤下葬了,葬在聖母堂南邊的教會公墓。葬禮結束後,他們一行人步行返回教堂。路上,馬修德對虛弱不堪的關仲卿說:
「安心吧,她去見父母和哥哥了。他們終於團聚了。」
「你對我說這些沒用,神父,我是無神論者。」
「是嗎?」
「我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死後世界。人沒了就沒了。」
「那你當初為什麼把她送來我這裡呢?」神父問道。
「因為她病得太重了,心裡的病,我沒法拯救,就像得了絕症無藥可治的人,只能給他們用嗎啡,減輕病痛,希望他們在睡夢中毫無痛苦地死去。她需要嗎啡,我不需要。」
「你的心裡難道沒有病痛嗎?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痛苦吧?」
「我有,但是我足夠堅強。」
「你不怕死吧?」
「怕吧,怕不怕要等到快死的那一刻才知道。」
馬修德眯起眼睛,感慨道:
「你說你不信教,但你的言行舉止像一個聖徒。」
「我是革命的聖徒。」關仲卿笑了笑。
馬修德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有件事聽我說說吧。」
「嗯。」
「有個人,旗人,過去有段時間經常來我這裡。我跟他聊天很愉快。後來,我忽然醒悟他是誰了,不,其實更早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他就是恆妤的哥哥啊!」
「然後呢?」
「那天夜裡他來找我,說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那時我猜到了他的身份,本打算收留他,幫他逃走,可是好巧不巧他突然對我懺悔了一件事。他告訴我,他強姦過一個女孩。聽到這件事,我很憤怒,忽然打心底厭惡他,無法原諒他,於是我的心裡產生了這樣一個罪惡的念頭:讓他去死吧。我故意沒挽留他,放他走了,誰知他真的死了——他就是那個被亂槍打死的宗社黨,你記得嗎?」
「這些事,你告訴恆妤了嗎?」
「沒,一個字也沒說。」
「你做得對,神父。」
「我現在告訴你,就當是我在對你懺悔吧。唉,明明那時我感覺到了他的痛苦。雖然他犯了罪,可他也被自己的罪惡感折磨得痛苦至極,他還有救贖的可能。我為什麼沒有挽留他?那時只要說一句話,他就不會死。唉,如今他解脫了,沉重的罪惡感開始壓在我心頭了,下半輩子我都要揹負這罪惡,受它的折磨了。」
「都過去了,神父。」
「沒呢。不知什麼時候,也許就是恆妤死後,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應該不算異端邪說吧:世間萬物有一種神秘的平衡。幸福的人終有一天會遭遇不幸,有錢的人會變得沒錢,掌握權勢的人會失去權力。也許不是短時間內立刻發生,而是將來某天,總之早晚有一天。」
「可是這個世界上多的是一輩子幸福圓滿,甚至犯錯也沒罪惡感和羞恥心,逍遙法外,到死都活得好好的人啊。」
「是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存在於世間神秘的平衡會在某時某刻以某種方式干預他們的命運。不然的話,如果幸福的人越來越幸福,那些因為噩運死掉的人不是太可憐了嗎?」馬修德一臉迷茫地說道。
馬神父無意間的閒聊無形中給予他莫大的影響,就像在他腦中種下了一顆種子。他想起了很多人,死去的人,活著的人,他生命中遇見的每一個人。他們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呢?他想了很多,想要將人世間的所有苦難以及那些讓他耿耿於懷、沮喪失望、憤憤不平的事物歸咎到一個原因上,可是他想不明白,哪怕想明白了他也無能為力。在他渾然不覺的情形下,他的腦中像有什麼東西咔嚓斷裂了,就像被擠壓扭曲變形的鋼管般嗚嗚作響。他轉而想起神父的話,難道他們的命運是偉大的平衡干預的結果嗎?像袁世凱、黎元洪、孫中山、黃興那樣的大人物也要受這一平衡支配嗎?這樣神秘主義的想法的確安慰了他,像嗎啡一樣安慰了他被負疚感填滿、病得十分嚴重的內心……
他的病症愈加頻繁地發作著,一週三次、四次……他無意識地被這樣一個想法支配著:如果這一神秘的平衡被破壞,就需要有人站出來主動「修正」它。不管是誰,不管什麼方法;哪怕是他,哪怕用暴力的方法,哪怕最後需要被修正的是他自己的命運。不然的話,他會變得寢食難安、無法呼吸,覺得這世界異常冰冷殘酷,他一刻也無法繼續活在這樣的世上。這成了在他頭頂上空如旋渦般一圈圈盤旋、不斷迴響的魔音。
飽受病症折磨半個月後,他辭退了僕人。臨走時陸觀音懇求道:「您要去武昌當議員了嗎?我也可以跟您去武昌呀,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沒有回答。隔了幾天司令部有人目擊他取了一支德國造手槍與十來發子彈。兩天後,桂坊發生了槍擊事件。附近的居民清楚地聽見連續不斷的槍聲和尖叫聲。他們跑出門站在街上,目睹桂坊內騰起三層樓高的火焰,煙霧幾乎燻黑了天空。經過大家一天一夜不倦引水撲救,終於阻止了火勢蔓延到整個街區。
第二天清晨,受到失眠症困擾的巡警從護城河裡撈起投水的年輕革命黨,驚訝地發現他的表情安詳得如熟睡的嬰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