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娃呢,你過去看一眼嗎?」
「這不關我的事。」我縮在毯子裡,又說了一遍,「這不關我的事。」
我低下頭,避開旁人的視線。他們或者側目或者乾脆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就像是要把我解剖后里裡外外看穿我的底細。
一陣吵鬧聲從隔壁車廂傳來,像潮水般由遠及近。一個人伸長手拍拍我的後背叫我:「喂!」我扭頭看他時他卻走開了。很快,伴隨著躁動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多的人踩在座位上探出腦袋望向來聲的方向。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不斷靠近。他像巡山的猛獸似的穿過人群,朝我這邊走來。更多人跟隨在他身後,層層疊疊擁擠在狹長的走道里。一個穿馬甲的人踮起腳遠遠指著我:「就是那個!」我不幸又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高個子男人摘下氈帽抓在手裡,露出光滑的頭皮,拿手臂格開擋在前面的人。走近了我才發現他面頰上有兩道帶血的新傷。他身旁跟著一個女孩,女孩前額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低頭更看不清臉了,一路上都在小聲哭。
他盯著我,開口時帶著山東口音:
「聽說你認得那人,他竄了,把這小閨女扔這裡了,你給她點盤纏讓她家去吧!」
「他跟那人也不怎麼認得。」剛才的老人從旁替我辯解道。
「都說你認得他,你咋還就不認得呢?這小閨女讓人拐這裡了,一分錢都沒有,忒可憐了。就是有錢也知不道家去的路,得一步步找。就算人不是你拐的,但這時候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指望你出這個錢。」
我坐著,渾身無力,甚至無力開口為自己爭辯。要是此時此刻我能閉上眼暈倒就好了,那樣就什麼都不用管了。老人擺手勸解說:
「這話沒道理啊。你想要幫她,自己出錢送她回去就是了,也算是你的善心,怎麼能硬要別人出錢呢?」
山東人張大嘴巴遲疑了片刻,隨後倒吸了口氣,陡然發起怒來,指著老人額頭大叫:「我尋思著關你老人家啥事,要不然你把這錢出了吧。」老人乾笑了一聲,摸了摸面頰上的短鬚躲入人群。
我覺得我應當恐慌或者生氣,或者要麼賠笑要麼當場發怒。但我什麼也沒做。我麻木地坐在那兒,看著他一個勁兒地衝我叫:
「你別以為老子和他們一樣好騙。你們一樣的口音,咋能不認得。我看你就是他的同夥,他竄了,把你扔下了。你把這錢拿出來,這事就算了。不然把你弄衙門裡去,讓老爺把你鎖號子裡慢慢地審!」
我又咳嗽起來。有一個人說:「你不要為難他,他是生了病的。」我身邊的瘦子小聲叫了句:「癆病!」之後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山東人叉腰大叫:「我咋難為他?我只是讓他出錢,你說,我咋難為他了?」
突然間,女孩放聲大哭。人們驚訝地望去,再沒人出言反對山東人的主張了,反而有不少人開始寄希望於我,乃至於覺得我應當出錢。有人勸我:「他說你們是一起的,這確實是冤枉你了,我們都可以為你作證。錢也確實不該你出,但你看她可憐,給兩個錢打發算了,不然鬧到做官的那裡,怕不止出這兩個錢,還要掉層皮,連你的事也耽誤了。」
這哭聲好像刺激了山東人,他一把扯住我身上的毯子,罵罵咧咧威脅下車去見官。其他人連忙勸他好生說不要動手。山東人甩開手,在擁擠得透不過氣的空間裡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女孩捂著臉哭個不停。周圍的人大多沉默地觀看這出嚴肅劇,偶有一兩個發表幾句議論,說完後很快回歸於旁觀者之列。
「我也沒有多少錢,」我說,「只能給一點。」
我只想快點結束。也許因為我讓步了,眾人鬆了口氣,轉而你一言我一語勸山東人同樣讓步,講定後不許反悔。人們開始變得尊敬我。先前對我的病頗有微詞的瘦子主動讓出位置,讓我能平躺。更多人過來關切我的肺疾,送給我小麥茶和糖餅。一位去河南的醫生餵了我退燒的藥水。火車還未啟動。我坐起來望向窗外,看見山東人和女孩在站臺上,並且聽山東人高聲叫道:「你們說這有啥用呢,我咋知道她家在什麼地方?」其他人不知道在勸什麼,末了山東人急得跺腳:「行了行了,既然她是我救的,我也沒法把她丟下不管。那就好人做到底,把她送回家吧!」
「他讓你出錢毫無道理。」之前的老人合上車窗,對我說。我重新躺下,拉起毯子蓋住臉。
蓋在我屍體上的稻草蓆子因為顛簸逐漸滑落,露出我的上半張臉。太陽正在落山。晚霞飄滿了半邊天,倒映在我佈滿血跡的眼珠裡,顯現出一團棕灰色的斑塊。我躺在板車上,現在正身處荒野,耳邊響著蟲鳴、歸鳥的叫聲、風拂過野草的沙沙聲,還有一下接一下鋤頭插進土裡的聲音。一個赤膊的男人正揮舞鋤頭,在地裡刨出人形大小的坑。他身後草地上,被草蓆裹住的是我的「同夥」。顯然這傢伙也遭遇了與我一樣的命運,被巡警亂槍打死。我們停屍了一天,昨晚兩個驗屍官還在討論我們會不會跟亮方、額克登一樣梟首示眾,從結果看某位官員應該發了善心,又或許擔心再次激起事端,所以放過了我們,讓我倆能保留全屍。眼下我們正躺在這荒郊野外等待下葬。
「我要走了。」車伕擺弄著騾子的韁繩,一圈圈纏在手指上說。
「你走了我怎麼搞?」
「我管你怎麼搞。」
赤裸上身的男人停下手裡的動作吭哧吭哧喘氣,指著端瑞像山一樣魁梧的身軀說:
「我一個人搞得動嗎,啊?你看看,我一個人可以嗎?」
「我管你的,我要走了。」車伕訕笑著。
「你有良心嗎?」
「我要走了。」
「你跟我一起把他拖到裡頭去啊。」
「我憑什麼幫你搞?哼哼,我憑什麼?」
最後,他們還是合力把端瑞拖進那個又大又深的坑。車伕蹲在一旁看他用木鏟填土,直到壘成一個齊膝高的土丘。下一個是我了。鋤頭掄在半空中深深啃進土裡。嚓……嚓……接下來我就要被扔進去了嗎?我就要被埋在這無人知曉的亂葬崗了嗎?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嗎?臨到關頭我非常恐懼,急切地想要逃離。伴隨這個念頭奮力一掙,我坐起來了。但我很快發現自己不是真的坐起來了,而是脫離了那具肉身。一開始,我不知所措地站在路邊,呆呆地看著揮動鋤頭的男人、叼著狗尾巴草的車伕、溫順等待的騾子,以及我那僵硬的屍體。我在夕陽與橘紅色的晚霞下發呆。直到他們開始搬動我的屍體,我的心中一陣悸動。我想叫卻發不出聲。我沒法發出任何聲音,他們也看不見我。我成了一個幽魂。一鏟子接一鏟子的土揚在我臉上,漸漸埋沒我的口鼻(不公平的是,他們沒給我弄草蓆)。我悲哀地看著這一幕。我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昨晚好幾只蠅子鑽到我嘴裡,產卵後爬出飛走。蛆蟲已經孵化,啃食著我的腐肉……我可不願跟它們做伴。
騾車重新上路了。我對我的肉體戀戀不捨,在我的墳塋前徘徊。我不知道接下來去哪裡、該怎麼辦。迷茫了一陣後,我跟在車後面,跟隨車輪的隆隆聲,跟隨被車輪壓斷的野草。我想追上他們,但我沒法奔跑,只能看著自己被越甩越遠。就在我快要放棄時,突然間車停了。
「怎麼翻?兩個人坐得好好生生的,你跟我說怎麼翻?」
「都坐在前頭怎麼不會翻?你看騾子都走不動了!」車伕跳下車叫道。
「它走得好得很!」
「胡說八道,你滾到後頭坐去。」
「裝死人的地方,你叫老子去坐?」
車伕從鼻子裡笑出聲,搖了搖頭:
「你搬了一天死人,給死人挖墳,還怕坐死人躺的地方……」
「你以為老子願意?你以為老子願意?」他跨立在路中央,瞪著車伕,突然哭了。
我趁機登上板車。僵持過後掘墓的男人屈服了,但作為報復搶了車伕的草帽墊在屁股下面。我和他並排而坐。我試著觸控他,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沒有手,不僅沒有手,也沒有腿和軀體。原來所謂走和坐都是我的想象,我是一個沒有形體的鬼魂。也許鬼魂本來就是無形的,根本不像《聊齋》之類的書裡寫的那樣。說起來端瑞不也死了嗎?為什麼他沒有變成鬼魂?還是說他情願留在那具軀體裡慢慢腐爛?又或者我有某種執念,所以陰魂不散,反而他臨死釋然了?我有些難以置信。是他慫恿我加入,可以說我是被他牽連而死的,結果他反倒安息了?這不怎麼公平。但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有的人能長命百歲,有的人(比如我)橫死街頭,相比之下這點事根本不值得糾結。我不恨他。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我無可奈何地想。身穿淺藍色軍服的軍官抱住雙臂站在將軍府正門臺階上,透過壓低的帽簷環視我們,大聲說:「我代表革命軍唐司令接受你們的投降。登記好名字,脫下軍服就可以走了。都結束了,你們。」他指著我們。我在第一排,第八還是第九個寫下自己的名字。我沒有馬上離開。我感到有一雙眼睛正從某處凝視著我,一雙黑褐色永不閉合的眼睛正從某處注視著緩慢流動的隊伍中的我,就像要永久記錄下這一刻。一個士兵忽然走到我跟前,攥著棉衣衣角,結結巴巴問我:「恆老爺,現在我們去哪裡,回家嗎?」我認得他,十八歲,一個靦腆的衛兵,叫菩薩保,三個月前來都統署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忽然感到一陣揪心的哀痛。我覺得我應該在此刻號啕大哭,於是閉上眼扭過頭,極力扭曲臉上的肌肉,可無論過去多久,一滴眼淚也沒掉下。我應該在這個時候哭的。要是父親還活著就好了。
槍聲撕開了寂靜,屋子裡像有隻野獸在嘶吼。我破門而入,看見父親胸口的窟窿像泉眼,濃稠的鮮血往外湧,好像永不枯竭,會一直這麼湧血,直到流滿整個屋子,整個屋子變成血池。我看見我正緊緊抱住父親的身體。我以一種奇怪的視角觀看著我,就像我從我體內抽離了。我朝門的方向望去,男僕和媽子們被屋內的血跡震懾,在血池邊緣止步不前;環顧房梁、窗戶和牆壁,父親的血噴射得到處都是。血池中央,抱著父親的我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我的耳膜快要因為耳鳴破裂了。血泉還在噴湧,我身上沾滿了血,溫暖如熱流的血。我很快會被血池淹沒,這個世界都會被血淹沒。我終於喊出聲,啊,啊。我覺得我的叫聲十分可笑,像烏鴉在叫,但這個場景發笑顯然是不合適的,那該想什麼?我看見我正抱住父親嗚嗚地哭。嗚嗚……嗚嗚……涕泗橫流渾身抽搐哭相難看地嗚嗚哭。我想上前觸控我,但同樣被逐漸漫延的血池嚇到,嚇得寧可後退也不願沾到血池的邊沿。我更想離開這間屋子,到外面院子轉轉,院子裡有棵椿樹,但我就像被束縛在這一場景中,哪兒也去不了。
我看見奎善的腦袋裝在木籠裡掛在城樓上,人群擠得我非常難受。
有十四根柱子,將軍府門前立了十四根柱子,木棍支成的三腳架一字排開,額克登他們的十四顆人頭依次擺在十四個架子上。我難道不是早就意識到會有這樣的後果嗎?
我看見數不清的屍體漂在河裡,慢慢被浪拍打到岸邊。我想閉上眼但又被這一幕震驚得挪不開視線。過了很久,我才從衛兵的呼喚聲中回過神。「恆管帶,怎麼辦,要撈起來嗎?」「得撈起來吧?」我用一個問句回答了他的問句。
對不起……哦哦……對不起……我一邊啜泣一邊十指緊扣懺悔。
我坐在板車上,但我不知道沒有形體的我能不能擺出「坐」的姿態,反正我覺得我坐著。我望著太陽漸漸沒入平原的盡頭,晚霞被擠壓成一道狹長的橙色光帶,藍灰色的夜空已經降臨在所有人的頭頂。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如果我有心的話),就像從噩夢中驚醒。我經常做夢,夢醒後很多事都忘了。楚卿曾經給我講過莊子夢蝶的寓言。(楚卿?這個名字又是誰?)也許生死就是一場大夢,也許我正做著一場持續百年的大夢。我不知道此刻我是在夢中還是醒了。聽著車輪滾滾的聲音,我的心境漸漸歸於寧靜。一旁的男人枕在草帽上睡著了。夕陽像是給他的肉體塗了一層棕油,突顯出他肩膀和手臂強健的輪廓。他短粗的手指捂住小腹,躺在我剛才躺的地方。雖然觸碰不到他,但我還是儘量避開他的身體,待在板車的另一角。我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我只想在車上多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