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那天早上,父親看到她痙攣的樣子,臉色灰白,差點摔倒在地,哥哥請駕駛員送他回家躺到床上。那一晚父親徹夜未眠,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辦公室。那之後的兩週他都失眠,但是每天堅持上班。最愛的人不在了,七十年的共同記憶、日常生活中的「日常」都隨之消失。但最愛的工作還在,它像地心引力那樣將父親安全地拴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早上七點三刻,父親跟我說,我上班去了。他的語氣嚴肅、平靜,眼睛裡流露出活力。
他從上海醫學院畢業的時候,被分配到了一個犯罪研究所,由蘇聯專家培訓破案。那是安全域性研究所的前身,工作性質的政治性很強,不是一個容易待的地方。
報到的時候,父親看到另外幾位都是政法學院畢業的人,就跟負責人說,我只會當醫生,不合適做破案工作。負責人說,我們破案有爆炸、燃燒、痕跡方面的工作,需要懂物理化學的人才。父親說,我是醫學系的,沒有學過什麼物理化學,藥學系的人這方面也許更強一些。但是那個負責人還是沒有被說服,父親只好硬了頭皮說,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們在檔案裡有沒有看見,我當過反革命。負責人一個電話打到上醫,結果檔案的確如此,他就讓上醫馬上換一個人來。
當時分配有兩個沒人願意去的科,一個是組織胚胎科,另一個是放射科,而最沒人想去的就是放射科,當年只有一臺拍胸片的機器,其他什麼裝置都沒有。父親被退回學校後就自告奮勇去了放射科,那是一九五六年,他二十五歲,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後,他直接騎車去南京路為母親和自己各買了一條褲子。不知為什麼,他們多次說起這件事,彷彿那是生命中非常特殊的一天。六十六年過去了,華山醫院放射科早已鳥槍換了大炮,九十一歲的父親仍然在那裡為人看病。
記得有一次,母親需要去華山分院的pet中心做全身掃描,天不亮我和駕駛員就趕到病房去接父母。父親還在洗漱,他說,不用那麼早就去。我說,昨天醫生關照了一定要在六點鐘前到,不然就要排長隊等很長時間,媽媽會太累。他說,不會的。到了pet中心,父親熟門熟路,跟那裡的醫生們聊起中心的各種人和事,我這才想到他是中國放射學的元老之一,是國內應用ct、mri、dr和dsa等先進裝置和技術的開拓者。父親桃李滿天下,到pet中心就像回到老家。
母親開始第三輪化療以後,我跟父親說了我即將回美國的計劃。他知道這事遲早會發生,但還是癱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然後他說,不能多陪你媽媽幾天了?我說,我四個多月沒回家了,趁媽媽現在還穩定我先回去一下。他說,現在從美國再回上海的話,要隔離三個禮拜了,你知道吧?我說我也聽說了。父親說,萬一她發生什麼意外,你趕都趕不到。說完,他開啟手提電腦閱讀起影像學的文獻,哪怕住院他都從未耽誤過對專業知識的學習和思考。我看著他的背影,感到他的孤獨和疲勞。
患心臟病的父親,照顧著患失憶和癌症的母親。如此艱難的時候,孩子們都不能在他身邊,當年把我們送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他有沒有後悔?幾年前有一次,好像是父親需要處理什麼複雜的事務,令他煩惱和疲憊。他跟駕駛員說,小孩都是白養的,一點用都沒有的。上海封控期間,父親的日子非常難熬,他不會用微信,更不懂怎麼在網上搶菜。我很久都買不到回滬的機票,最後買到了又被熔斷了兩次。父親耳背,我怕電話講不清楚,就寫了微信請表弟轉告。父親看完後說,大概都是藉口。
我奶奶父母的墳在老家江西南昌郊外。記得父親跟我說過在九十年代的時候,當地政府要在墳地上面建公路。父親接到通知後去那裡遷祖墳。按當地習俗,挖墳時請了一位風水先生同去。挖開後,父親看到墳邊小溪的水不知在哪年哪月改了道,他祖父母的棺材已經浸泡在地下水裡。棺材被抬起後有六條魚在水裡慢吞吞地遊。再仔細看,父親發現因為它們一輩子沒有見過日光,所以眼睛是瞎的。風水先生看到這個景象,考慮了一下說,要把家裡的六個小輩送到國外去。父親有些震驚,奶奶這條線下來到我這輩,一共有八個後裔,其中有六個在國外生活。也許父親埋怨的是命運,而不是我們的不孝。
航班是晚上起飛,白天我最後一次去醫院陪父母。我們跟往常一樣在病房裡唱歌,然後一起吃午飯。母親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父親從他的小冰箱裡拿出一塊栗子蛋糕,說,阿中啊,甜品,母親便笑眯眯地接過來吃。我好奇,在六十六年的婚姻裡,他們有過別的渴望嗎——那些互相無法滿足的渴望?那似乎是人之常情。他們也一定有過對方無法分享的欣喜、無法分擔的痛苦?或者孤獨難捱時的誘惑?我大概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
從病房回到家裡,貓咪圍著我叫,我蹲下來摸它。它剛來父母家時,送貓的朋友常來問問它的情況,母親會說,這隻貓聰明得不得了,都可以當我的研究生了。或者,這隻貓懂事得不得了,以後我們不行了就全靠它了。這些年來,父母看電視的時候,它總愛在父親的膝上躺著,母親彈鋼琴的時候,它總愛在琴凳的一端坐著,我每次開門,它都迎上來叫我,用臉蹭我的褲腿。貓咪被擼得舒服了,睜開眼睛深情地望著我,懶洋洋的身體呼嚕呼嚕作響。家裡還剩一罐魚肉的罐頭,我開啟給它,它吃得很香,完後仔細地舔著自己的毛,全然不知我將不得不把它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所有的愛從一開始就在走向終將的失去,連貓也無法避免這必然的命運。
父親現在很少在餐桌吃飯,早飯一般在書房的電腦前邊寫書邊吃,午飯和晚飯就在電視機前邊看劇邊吃。一天,他難得跟我一起在餐桌吃飯,想到了貓咪,跟我說,貓咪現在可以回來了。我說,先不急,你一個人在上海我和哥哥都很不放心,疫情期間來回飛實在太困難了,你還是來美國跟我們住一段吧。他說,太忙了走不開,我最近在研究腦部毛細血管病的預防和治療。疫情一結束我還要去寮國,國家領導交給我的任務還沒完成。
父親內心深處有著強烈的流浪癖,十分嚮往遠方和未知。七十年代,他帶了一個醫療隊去多哥工作,途中在巴黎停留了一天。那是他第一次離開中國,被世界的豐富和寬廣所震撼。也許,流浪的種子就是那時埋入了他的心田。
醫療隊宿舍裡的用水質量很差,父親就每天跟同事一起,帶著大桶去爬山,再把山裡的泉水一桶桶地運回宿舍,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甘甜的水。當地一個酋長的大老婆常找父親看病,酋長也就成了父親的朋友。大老婆住在泥巴和乾草糊的房子裡,窗簾和床單都是各國訪問者送給酋長的國旗。
多哥非常貧窮,但是在那裡父親遠離了國內的政治運動,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幾個月後,他就向駐多哥中國大使館申請把我們全家都移民去多哥,理由是作為醫生他可以比官方更有效地瞭解當地民情,促進中多友誼。幸好大使館沒有批准他的要求。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父親每年十一月都到美國參加放射學的年會,他還常去歐洲各國考察交流,為華山醫院帶回了世界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和裝置。澳門迴歸後,他帶領華山的醫療隊,為澳門衛生司所屬的多家醫院發展和培養醫療骨幹。隨著母親失憶症的加深,他越來越走不開了。偶爾,他會拉著母親去離上海不太遠的城市參觀和講課。有幾次,趁我或者哥哥在上海的時候,他把母親交給我們照顧,然後飛去外地出差。現在,父親念念不忘的是寮國。
大約在六七年前,父親告訴我,中央批示成立了中國精準醫療戰略專家組,他的影像中心就是研究「精準醫學和精準影像學」的。有個寮國人來華山醫院參觀訪問,邀請他去為他們建立一個精準醫療的醫院,這個寮國人以前是國家領導在高中的同學,現在領導把這個專案交給他去做。寮國天氣熱,他說要去裁縫店做兩套麻布西裝。說著他拿出一張他們在華山醫院的合影給我看,寮國人身穿米白豎領上衣,斜披著一條五彩繽紛的肩帶,父親身穿一件大紅色的襯衣,容光煥發。
後來疫情席捲全球,再後來母親病倒,寮國之旅就此擱淺。母親走後,父親越來越沉默不語,唯獨在提到寮國的時候,他會提起精神來說話。中老鐵路開通後,他多次在地圖上仔細安排從上海去永珍的路線,說,現在我可以坐火車去了,順便一路玩玩。
我說,寮國疫情一直沒有間斷過,現在已經與病毒共存,你這個年紀去太危險了。他說,那個寮國人去年中風癱瘓,最近死掉了。我說,那就不要再想去寮國的事了。他說,他死之前把建醫院的事交給了一個朋友,我們聯絡過了。我答應了為他們建醫院,以後還是要去的。
這事聽上去越來越玄了,我和哥哥都不能確信它是否存在,但我們也不能說它不是件真事。父親的確是極其優秀的醫院創業和管理專家,在他當院長的十一年中,華山醫院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並以全市最高分被評為三級甲等醫院;寮國是中國一衣帶水的鄰國,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領導派父親去那裡投資建醫院也沒有不自然的地方。父親堅持說,寮國的醫院一定會建的。
我想起弗吉尼亞·伍爾夫在《奧蘭多》中的一段話,大意是:幻想對於靈魂就像大氣層對於地球。如果沒有了那層溫柔的空氣,萬物將失去生靈與色彩,大地將變成一片灰燼,滾燙的鵝卵石將灼焦我們的腳底。實話說,到那時我們就完蛋了。生命是一場夢,我們將死於夢醒。誰剝奪了我們的夢,就剝奪了我們的生命。
也許寮國之夢對於父親就像大氣層對於生命。誰知道呢?說不定真的有一天,他會帶著我和哥哥坐上中老列車,到那裡陡峭的高山、狹窄的河谷、茂密的森林中去探險;真的有一天,他將完成國家領導交給他的任務,為寮國建造出一個最現代化的醫院。
也許「我們是誰」這個問題的核心,就包含在我們所有的夢想和那些一廂情願的神奇念頭裡,畢竟我們最強烈的渴望和恐懼都源於和坐落其中。那麼,夢想比現實中發生的事更真實地譜寫了我們的傳記。
父親每天下午把自己關在臥房裡四五個小時,有時更長,天黑了也不出來。他在裡面想什麼幹什麼,我無法知道,我只能想象他是在與悲傷對話。悲傷說,陳星榮,你不可能像愛張安中那樣愛任何人了。父親說,是這樣的。悲傷說,也沒有人會像她那樣愛你了。父親說,是不會有了。悲傷說,你再也聽不到她唱《當我們年輕的時候》了。父親跪下來,說,我投降,你饒了我吧……
瓊·狄迪恩在女兒和丈夫相繼死去之後寫了《奇想之年》一書,她說悲傷像風暴中的浪濤,打得你膝蓋發軟,眼睛昏黑。也許在一波巨浪平息下來的間隙,父親去列印了那張母親的照片,放到錢夾裡。走出臥房時,他是個剛從海嘯中倖存下來的人。
年輕人也許可以從失去中找到意義,在治癒中得到成長,他們的面前還有著很長的路和其他的愛。對於九十一歲的父親,失去相濡以沫近七十年的老伴,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令人絕望的事。從母親確診到十個月後去世,從她去世到今天,父親到底有過多少幸福的時刻使他如此頑強地生活?當他從折磨中得到喘息的時候嗎?好比黑夜後黎明的曙光,好比嚴冬後萬物的復甦。
好比七十年前,在前景最無望的那天,他得到了母親愛的誓言。
「肅反運動」中,父親和幾個好友被打成「胡風反革命小集團」,被揪出來在全校批鬥。因為共青團領導知道父母在戀愛,母親被點名要求在大會上揭發父親。眾目睽睽下她渾身發抖臉煞白地站起來,只說了一句話:他們都是好人。
母親在筆記中這樣寫過:「……那時我和陳星榮好,但關係尚未明確,想等兩年再說。我見他坐在角落裡寫著什麼,就走過去問他。他輕聲說:寫交代。我問:交代什麼?他放下筆說:他們要我回憶出所有幹過的壞事、醜事,並交代當時的思想活動,不論事件大小,再小的也不許遺漏。我想安慰他,但所有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我們才二十出頭,正是人生最燦爛、最有朝氣的年齡,進了一流大學,將來成為好醫生,治病救人,無上光榮。可現在他被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成了階級敵人,將受到怎樣的鎮壓和發配?這一生的日子將怎樣度過?那一刻我就做了決定,跟他說:不要交代了!你放心,不管他們把你打成什麼,我只嫁給你!他似乎有些吃驚,接著就哭了。我們抑制不住愈來愈響的哭聲,忘記了這是在圖書館。但是周圍座位上,坐在磨砂玻璃擋板後面看書的人始終保持肅靜,默默地給了我們同情和支援。」
我很難想象父親大聲哭泣,那該是什麼樣的幸福啊。也許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幸福——它的前提是足夠的痛苦。父親錢夾裡的照片,就是那時的母親。
整理母親的櫥櫃時,我發現一個資料夾,上面寫著「妹妹資料」,裡面是我一九八一年申請出國的檔案和信件。其中有一封父親為我寫給有關領導的信,密密麻麻三頁紙,寫在華山醫院的信箋上,一共修改、抄寫了四遍。我完全忘記了這回事。我的申請遇到了阻礙,得不到批准。當時父親在紐約做訪問學者,為了我的人生能有更開闊的地平線,他特地提前回國來幫我奔走。信寫於一九八一年四月五日,我於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六日飛往紐約。那天父親說,你今天下午走吧?我睡午覺不去送你了。我說,哦,那我不吵醒你。
留學四年後回家,父親照例沒有去接我,但是我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將我一把抱起來。我雙腳離地懸在他的懷抱裡,片刻,感到驚喜、幸福和莫名的尷尬。那是我成年以後他唯一一次抱我。父親從沒說過,不過我知道他一定是非常想念我的。
又到了離開的日子,我和父親一起無言地吃早飯,他吃兩個雞蛋白,喝一杯西瓜汁,然後吞下每天早上該吃的藥和維生素;我吃兩個蘋果喝一瓶酸奶,再把他給我的維生素吞下去。早飯後他就回到電腦前看腦部核磁共振的影像,母親的健忘症給他帶來很大的刺激,使他對腦部毛細血管走火入魔。我一個人呆坐在那裡,不知怎樣讓他知道我很愛他。我與父親有太多沒說的話。
朋友在微信裡建議:「你給他留張條子,回憶些過去難忘的細節,放在他會看見的地方。」我回:「好的,我試試。」
我沒有給他留條子——又一次屈服於慣性,還是天性?
飛機開始升高,窗外漸遠的燈火和漸厚的雲層彷彿奇妙的海底世界,父親大紅色的泳帽出現在我的腦海,它在水裡時而浮起時而沉沒,不管池子里人多人少,不管他游到哪個角落,我都能從眼梢看見那團紅色。不知父親有沒有留意我的藍泳帽,感覺到某種心照不宣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