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使最平凡的生活變得可貴,也使最卑微的夢想都無法實現。這場席捲全球的疫情仍然在奪走生命,奪走許多人的摯愛。你將呈現的昭華也是他們的縮影。
陳沖
二〇二〇年十月六日
我一直覺得易烊千璽和黃米依的事也許已經生米熟飯,但是偶爾我還是會在深夜突然驚醒,為丟失演員的可能性出一身冷汗。開拍前幾天的某一個半夜,我被製片人的來電吵醒。她說,我們一起去一下管虎和梁靜家吧,他們公司是經管黃米依的。我趕緊起身梳妝,看來今晚將決定電影的命運。我們到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他們家高朋滿座,好像正遇上了誰的生日晚會。管虎和梁靜都是非常豪爽可愛的人,他們那棟郊外的房子也十分大方優雅舒適,但是那晚我有點如坐針氈,只能拿出老戲骨的演技來跟大家派對一下。
忘了在什麼情形下,製片人避開人群哭了起來。其實她是個內心挺強大的女人,就是淚點特別低。我一時間不知所措,然後跟她說,你別哭,我帶著你一起禱告,把這事交給上帝去辦吧。說完,我拉住她的手,低頭祈禱。我不是基督徒,但母親經常這樣拉住我的手,為我禱告。
快兩點的時候,千璽的經紀人也到了。我不知道那晚上帝是否插了手,也不記得具體是怎麼解決了生意上的問題。印象中雙方經紀人決定尊重各自藝人的意願,達成了合作協議。我對兩位演員的堅持終於在那個凌晨兩點三十分如願以償。
塵埃落定,攝製組的每一名演員和主創都是我心目中理想的人選,只差了一個關鍵元素——音樂。我把劇本給了日本作曲梅林茂,並與他開了幾次視訊會議。
梅林茂先生:
很高興昨日能跟您聊天,也仔細考慮了您的意見。您是對的,人物和人物關係的鮮明和豐富至關重要。
我覺得短片更像詩歌,而不是小說。詩歌裡的人與事,只有寥寥幾筆,但詩情畫意引人入勝,令人遐想聯翩。
在選角的過程中,我經常把演一家人的演員拉在一起喝下午茶聊天,用他們的人生經歷來豐富他們飾演的角色,也讓他們感覺真的是一家人。其實,演父母的是夫妻倆,演同學們的也是真的發小。我希望攝影機像拍紀錄片那樣來呈現這群人的生活狀態,平凡人的親情、友情和日常生活。那時他們沒有想到,死亡離得那麼近。
雖然他們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人,但是我希望每一個人物都給觀眾留下印象。比方說小鹿的母親是初中老師,所以叫人都用全名,連自家的丈夫和女兒也用全名。父親的角色更小,但還是有生活質感的。在超市車庫看到他開著一輛鋥亮的汽車,好像個有錢人,開到街上才看到和聽到滴滴打車的呼叫,原來他是個滴滴駕駛員。這一家人,媽媽曾是女兒小鹿和她同學們的老師,爸爸辭去原來的工作開滴滴,小鹿在外地瞞著家裡人訂了婚。
小鹿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在想心事、在思念、在做白日夢。小鹿的物件昭華是一個有上進心的年輕人,在跟小鹿通影片的時候,他經常在桌前學習雅思課本,或gmat課本,他倆的貓坐在他的膝蓋上。他努力存錢,為了在武漢買一個小小的公寓,好娶妻生子。然而,這場席捲而來的疫情,突然讓一切中斷了。
我要紀念被這場災難奪走的人和摯愛,不僅中國的,而是所有逝去的生命。
我們十月十四日才開拍,所以還沒有戲中的影像可以發給您。但是有些照片和影片給我帶來了創作靈感,我整理了一些給您發過去,希望它們也會引起您的想象。
您提到中國的鉅變,這也是我所想呈現的。我希望通過幾代人的不同臺詞和態度,小鹿和同學們的懷舊感,還有不同年代的建築物疊在一起,給人光陰流逝、時代變遷的印象和感嘆。
我十分喜歡您的音樂,尤其是在給王家衛導演的電影裡的音樂,我經常聽。寫劇本的時候,我也在聽jacquelinemarydupré拉的elgare小調,和amassforpeace大提琴演奏等等。
期待與您進一步的交流,期待與您合作。
陳沖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一日
計劃十月十四日開拍,但是千璽那天上午才能從南京趕回北京,我開始擔心沒有時間跟他溝通磨合。這是一部愛情片,我不知道他是否談過戀愛,畢竟他從小被嚴格經營,也還沒滿二十歲。我決定再寫一封信——與其說是為了幫助千璽思考角色,不如說是為了安撫我作為導演的焦慮。
千璽:
你好!
我們各部門都在興奮地、快馬加鞭地做最後的準備,期待著接下來跟你一起創作的時光。
我正好有些時間,寫這封信跟你聊聊昭華,希望能幫到你想象這個人物。
昭華雖然被疫情帶走,但是他曾經比許多人都幸運——因為他愛著,也被愛著。
在大學畢業後的那個夏末,昭華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租下了一個帶陽臺的小屋,跟他的初戀一起生活:燒飯洗衣、撫摸做愛、工作學習聽音樂……世間其實很少有人能這樣靈與肉地屬於對方,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幸福吧。
他們很少吵架,幾乎從不。
昭華總是在桌前複習雅思、gmat等課程,為了自我完善,也為了提高水平在公司升職加薪,儘早跟小鹿有一個自己的公寓,結婚生子。從愛上小鹿那天開始他便有了奮鬥的動力,他的努力和優秀都來自這個動力。他呵護小鹿,不管在什麼情形下都希望給她安全感,甚至病魔纏身的時候也是這樣。
原來的劇本里,昭華只出現在小鹿的手機裡,永遠是彩色的,朝氣蓬勃、充滿陽光,尤其在前半段。現在我們的攝影機也將進入到昭華的時空裡,黑白的他顯得孤獨,尤其是大年三十,一個人在家,聽著手機那頭傳來的鋼琴旋律。
我相信你會在心裡找到他,我們也會用電影本身的魅力為你營造最佳的氣氛。咱們明天接著交流。
期待咱們一起創造一個精彩的昭華,一部精彩的電影。
陳沖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三日
同一天我接到了梅林茂給我的回信,但是我不懂日文。幾天後看到翻譯過來的信,我覺得很不通順,便擔心起我寫給他的信的日文版變成了什麼樣子。
謝謝你與我聯絡。我和導演談話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時間。
我喜歡不需要音樂的電影。
我喜歡演員的演技和深刻印象表現給人感動的電影。
當然有時候,美麗的女人也需要化一點點妝……
以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為舞臺,表現在不斷變化的社會中生存的人們的心理活動,這是電影製作中非常有能量的工作。
我覺得很辛苦,但我自己用音樂製作來挑戰也是非常令人興奮的。
短片是「詩」,非常精彩的表現啊。
我很高興能一起工作。
梅林茂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三日
ps:也許joan已經看過,我很喜歡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
不管怎樣,梅林茂答應了為我作曲。他的加入,給了這部電影一個完美的團隊。
拍攝日程是十月十四日至十一月二日。千璽十四日上午從南京飛到北京,下機後直接來我酒店做最後定妝,然後跟米依順臺詞、排練,最後拍攝戲用道具照。第一次看到兩位演員在同一個時空的瞬間,我怦然心動——他們似乎比我想象的更為令人信服。對我來說,這是拍電影最根本和重要的東西——讓人相信你創造的世界和其中的人。
由於「現實」中的戲和手機裡的戲,必須先分開拍攝,後期合成,開拍前我曾擔心,演員跟手機對戲的時候,他們的情感是否能真實和飽滿?拍攝第一天我就看到,這個擔憂完全多餘。這代年輕人從小跟手機聊天,簡直比跟真人一起還要自如。
我們先拍攝千璽的場景,米依在現場的另一間屋裡用手機跟他對戲,那些手機裡的鏡頭,以後都要在她的場景中重新拍攝。雖然米依知道她那幾天的戲以後不會出現在銀幕上,但還是不遺餘力地給對手真情,沒有半點馬虎。米依不但證實了自己的能力,也證實了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劇本中有一場戲,是病重的昭華在醫院跟小鹿通影片,那是他們最後的對話。昭華的臺詞非常難念,稍一不小心,會令人起雞皮疙瘩,但是這部電影必須有這段情話。
18.內小鹿父母家一臥室/醫院夜
夜深了,昭華躲在被窩裡和小鹿通影片。他們各自的枕頭幾乎在相互的頭頂上方挨著,攝影機在兩人的思緒之間慢慢地穿越。
音樂漸起。
昭華的喃喃細語好似高燒中的譫語。
昭華
我突然好想吃冰棒啊。你記得嗎?
有回期末考複習,天特別熱,你去買了好幾根冰棒,
送到我的寢室,想給我一個驚喜,搞了半天不見我回來。你發微信問我在哪裡,發現我也給你去送冰棒了。
小鹿
結果都化了。
昭華
那是我第一次牽你的手,你熱得渾身都汗溼了,
只有手是冰涼的,那天我心裡一直美得冒泡。
想起那天的甜蜜,小鹿微笑,彷彿回到幾年前的羞澀。
昭華
記得我第一次親你嗎?
小鹿
嗯,在火車站,你送我……
昭華
那個吻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七個禮拜的暑假,對我來說就是煎熬,我一直不好意思說。
昭華低語,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感激的淚光。
昭華
小鹿,我這麼普通的一個人,
怎麼會有這樣的幸福,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
小鹿感動,她輕輕地把手指放在螢幕裡他的嘴上。
小鹿
昭華,你要好好的,快睡吧。
昭華
愛你。
易烊千璽讓我驚訝。他的個人感情生活是有限的,不知他是從哪裡聚攏了這樣豐富、充盈和細膩的內心。我只能想象他把所有對生活和愛情的渴望,在鏡頭前一瀉千里。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具有本能的分寸感,情感飽滿的同時不留任何表演痕跡。那天,他成全了這場戲,監視器旁沒有一雙幹著的眼睛。我想起《霍亂時期的愛情》中的一句話,「說到底愛情是一種本能,要麼第一次就會,要麼就一輩子也不會。」
初剪後我給姜文看片,他也感嘆說,易烊千璽演得真好,他是全片演得最像真人的一個演員。第二天姜文又發信說,「你拍出來的男性更吸引人。」
對我來說,導演《世間有她》最幸福的事,就是在監視器前,見證演員們將他們的技能和真情發揮到極致。
這出戲大多數場景是民宅中的實景,我希望從筒子樓的窗戶能看到外面超現實的現代建築。在都市炫幻的外表下,老百姓過著平凡的生活,承受著命運的擺佈。但實景拍攝空間很小,而且位於北京三環內。發電車、重型器械、箱車等日間是不準進城的,夜晚進城的話,白天拍攝也定會被居民報警投訴,我們只能用最精簡的人員和器材展開工作。
攝影師本來決定用暖光的大功率鎢絲燈作為主燈,因為它會把灰度的層次更加鮮明地表現出來。最後條件所迫,他只能用不需要發電車的低功率日光燈和led。led的色譜非常不完整,光質也不好,令人崩潰。後來燈光師去買了一堆大塊的麻布,設在窗外,然後用最大的led去做反射光源。經麻布反射後,光質變得猶如自然光。室內沒有了燈光器材,演員可以更自由地表演。
我發現在沒有大場面的情況下,小部隊拍攝效率更高,每個成員都更負責更投入,現場沒有任何人打瞌睡或者看手機。也許是因為剛剛經歷了疫情的苦難,大家彷彿身負某種使命般拍這部戲,就連場工都時常到監視器來關注演員的表演,併為之動容。
十五六天的拍攝無比順利地完成了,我每天得到的驚喜都遠遠超過留下的遺憾。工作人員在吃關機飯的時候都非常感慨,怎麼就拍完了呢?好捨不得啊!
後期製作中最大的挑戰是視效。影片中大量的電腦合成部分,都必須做得天衣無縫天經地義。由於預算和技術問題,原來一直跟組拍攝、最瞭解情況的人不做了,籌備期和拍攝期所準備的視效工作前功盡棄。為了把控色彩管理,我把攝影張子樂請回北京,配合視效部做了多次的二次創作和嘗試,調整灰度與色彩的融合,三個月做了不計其數的版本。經過了一個漫長和艱鉅的過程,我們終於得到了理想的結果,讓電影在視覺虛實間、有色和無色間進出起伏,把握住觀眾的官能。
這部電影終於在一場災難中誕生了。千萬年來,地球經歷了無數次的瘟疫,這場新冠疫情只是其中之一,但無疑它將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標誌。加繆在《鼠疫》中像先知那樣警示我們,「瘟疫存在於每一個人的體內,沒有人可以免疫」。人類隨時可能因病毒、事故或者一個同胞的行為而滅絕。死亡是永恆的。
面對這樣的荒謬我們怎樣保持希望?怎樣保持人的價值和尊嚴?怎樣保持高尚的頭腦和寬容的心?也許我們只有變得慈悲,不去對別人做道德判斷,為生存本身感到喜悅和感激。
窗外浮現出一朵完美的白雲,我依窗凝視,感到隔離期間的一種特殊奢侈,哪兒都不用去,什麼都不用做——除了白日夢以外。這是一朵積雲——童年的妹妹最期待看見的那種——底部平平地躺著,頂部圓圓地拱起,像巨大的天鵝在水裡滑行,像山坡上開滿了棉花,像棉花糖那樣鬆軟甜蜜。她每天到曬臺上去看天,見到積雲就會興高采烈地跑下樓,向全家預報:明天是晴天!直到半個世紀以後,在二〇二〇年初夏的一天,我才知道了積雲的英語怎麼說。那天跟丈夫散步,他望著遠處跟我說cumulus,我沒聽懂,他用手指著天說,這樣的雲叫cumulus,來自拉丁文。我牽著彼得的手,望著那朵雲彩,重複著那個富有樂感的字,感到幸福。那時我正在寫著一個失去摯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