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旭昇看著夜空。
黃旭昇
你知道上帝這個單詞的意思嗎?
劉愛
不知道。你是在詞典裡看見的嗎?
黃旭昇
我第一次翻王老師的字典就看見了這個單詞,因為那一頁是被他折過的。我問老師,他說god就是宇宙的靈魂,他也不完全清楚,但能感受到。老師還說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會懂。
劉愛
等於沒說。
黃旭昇
真的好冷,你把我抱住。
劉愛的臉突然燒起來,然後有點僵硬地去抱她。他的手無意中觸到了黃旭昇剛剛發育的乳房,本能地縮了回去。他的臉更紅了,眼睛也不敢看她了。
劉愛
你們女生都這樣嗎?
黃旭昇
我比她們的都高。
劉愛渾身上下都熱起來。
黃旭昇
你怎麼出汗了?
劉愛說不出話來。
拍這段戲的時候,十七歲的「劉愛」和十二歲的「黃旭昇」,正在全組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談戀愛。他們在拍戲的空隙到小溪裡抓青蛙、撿卵石,在快活林撿果子、採野花,我們在操場打球的時候,他們溜去操場邊上幾棟廢棄的水泥建築和荒地,形影不離,有說不完的話。袁泉說,他們就像是從年畫裡走下來的孩子一樣。
拍到劉愛不小心觸控到黃旭昇的胸時已是半夜三更,氣溫也下降得厲害。兩個孩子都累了,拍了幾條,翊峰沒有演出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我很不明智地在監視器前說,看不出劉愛喜歡黃旭昇的感覺。雯雯聽了黯然,像個怨婦似的說,反正我是不會讓他心跳加速的。我想,初戀的少女真動人啊,這也正是黃旭昇對王亞軍迷戀的樣子。我讓翊峰下樹去跑步,跑到心跳一百四十再爬上來拍。這下是真的臉紅心跳了,額頭和鼻尖上還冒出了點小汗珠,在半明半昧的光線下非常好看。
第二天晚上,我們拍攝了這場戲的下半部分:
突然,在劉愛和黃旭昇身後的窗戶亮了,他們站起身來好奇地往那裡看。
攝影機透過兩層玻璃,隱約能看見王亞軍把阿吉泰領進了屋子。
劉愛轉頭看黃旭昇。黃旭昇驚呆的臉。
屋裡,王亞軍開啟一罐速溶咖啡,再開啟一個好看的瓷罐,裡邊是方糖。
他把咖啡和糖倒在了一起,並用暖瓶朝裡邊倒開水。
阿吉泰認真審視起這間屋子。
他們找到彼此的眼睛,臉上充滿喜悅。王亞軍把另一隻杯子裡的牛奶,加到咖啡裡。
樹上,劉愛和黃旭昇看著。
黃旭昇
他一定在早上就把奶子打出來了。
劉愛
一定煮過了,不然會餿的。
屋裡,王亞軍雙手把杯子遞給阿吉泰,眼睛裡充滿了愛與渴望。阿吉泰接過杯子。王亞軍跟她說了什麼,示意她坐下。阿吉泰坐到床沿上,抬頭看著王亞軍,愉快而又不好意思地微笑。
樹上,黃旭昇目不轉睛。
王亞軍剝了一粒大白兔奶糖,像獻花那樣恭恭敬敬遞給阿吉泰。她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小口,喜歡。王亞軍也在床沿的另一頭坐下。
攝影機開始向後移,他們在床沿兩頭羞澀地坐著,然後王亞軍開始用手指著牆上的東西跟阿吉泰說話,指著說著,他一點一點挪到了阿吉泰身邊。
攝影機繼續往後拉,拉出劉愛和黃旭昇的背影,王亞軍房間的牆和窗戶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月光下的兩個孩子站在老榆樹上,看著鎢絲燈下的兩個大人坐在床沿上。
攝影機繼續往後拉,王亞軍深情地望著阿吉泰,慢慢地把臉靠向她。
切到:黃旭昇心碎的臉。
王亞軍顫抖著把嘴貼在阿吉泰的嘴上。
阿吉泰突然變得氣憤,在瞬息之間,伸手在王亞軍的臉上打了一巴掌。
黃旭昇被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震撼。
王亞軍愣了,他看著阿吉泰。阿吉泰輕輕喘息著,也看著他。
突然,阿吉泰轉身走向門口,開啟門,頭也不回頭就走了出去。
王亞軍一人呆站在屋內,咖啡還在冒著熱氣。
劉愛再回頭看黃旭昇時,她已經不在樹上。
黃旭昇坐在樹邊的牆上,黑暗中,似乎是在等劉愛。
劉愛爬下去坐到了她身邊,藉著月光看到了她的臉,發現她已經是淚流滿面。
這場戲是電影裡的第二次「拆牆」。第一次拆的是劉愛與父母房間之間的牆。在現實中,劉愛很難從窗外的樹上看清楚裡面發生的事,只能猜個大概。經過半個世紀的發酵,記憶和想象把那個夜晚變成了一首完整的詩歌。
拆牆的概念讓我興奮,但是拆牆要花費很多時間和人力,那塊地附近就是沼澤地,架高臺的工程很大,加上又是拍大夜,趕時間,萬一效果不是想象的那樣怎麼辦?
我們先帶牆把室內和室外的近景、特寫拍完,然後趕在天亮前拆牆、修補景、拍全景。凌晨五點,攝影機從床沿上羞澀的戀人拉出來,漸漸地,老榆樹上少年的背影出現在畫面裡,好像半個世紀前的王亞軍和阿吉泰,被今天的劉愛放進了一個無形的動漫臺詞框裡。我坐在監視器前看著這個穿越的畫面,像見證了一個奇蹟。記得導演處女作之前,一個著名導演跟我開玩笑說,我們當導演是為了睡女主角,你為啥啊?原來就是為了這樣的時刻。我唯一的遺憾是,受地形侷限,攝影機無法拉遠到把星空都包括進來。
「八一中學」拍完的時候已是深秋,三十七個可愛的小群眾演員的戲殺青了,那天正逢王傳君的生日,攝製組在學校開了個派對。王傳君切好蛋糕,分給每一個同學。孩子們對「王老師」依依不捨,輪流跟他合影簽名,充滿離愁別緒。拍花絮的團隊問孩子們,你們喜歡王老師嗎?一個女孩說,你問的就是一句廢話!
全組沒有一個人不喜歡王傳君。他處處為別人著想,還老愛搶著付賬單。他有各種各樣的葷段子,最絕的是還能用形體表演無聲的葷段子。有一場戲是劉愛第一次在廁所碰到王亞軍,被老師器官之大給驚到。鏡頭當然只拍到他倆的側背。打燈光的時候,王傳君背對著我們,演示了不同的男人尿完後拉拉鏈的動作,從他背後我們能看哪個是最長的、哪個是最小的、哪個是以為尿完又滴了幾滴的等等,惟妙惟肖,把我們笑得都站不起身。
因為與他的友誼,我一定是個帶偏見的敘事者。不過我真的很少見到過像他這般純粹和慷慨的演員,永遠把戲和人物放在自己之上,例子舉不勝舉。有一次,他為了呈現極度疲勞、蒙受恥辱和抑鬱的狀態,在正午的太陽下站了大半天。場務幾次給他送水,都被他謝絕了,拍完嘴唇都乾裂了。難得有幾天休息,他還趕去廣州上了一堂法國喜劇大師菲利普·戈利耶的表演課。
剛進入拍攝的時候,我每天回房間就把拍完的戲用黑筆劃掉;拍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我開始把拍完的部分撕掉。其實那些都是象徵性的動作,拍得欣喜若狂也好,失望沮喪也好,都已是潑出去的水,我只考慮明天的戲。拍到最後兩天,劇本只剩下了皺巴巴的兩三頁,捏在手裡莫名感傷。
138.內/外精神病醫院日
劉愛穿過一個四方的水泥院子,走到鐵欄杆門外,黃旭昇在欄杆裡面站著,頭髮披著,胸脯豐滿了,突然顯得很成熟。
劉愛
你媽讓我來看你,她幫我開好的證明……我自己也想來看你,天天都想。
黃旭昇沉默著,一直沒有抬頭。很長時間,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劉愛
我以為你會哭,可你看著還挺好。
黃旭昇用白眼翻了劉愛一下。他們就那樣地站著。
劉愛
哦,對了,王老師問你好。你看,他把詞典借給你了。
說著,就從書包裡拿出那本詞典。
黃旭昇眼睛一亮,但馬上又黯淡下去。
劉愛
真的,王老師說你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女孩。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劉愛
我走了。
他把詞典塞給她。
黃旭昇這時才戀戀地看著劉愛的臉,她抱著字典,還是不說話。
正當劉愛要轉身離開時,黃旭昇終於開口了。
黃旭昇
他們說我已經治好了,下個月要開始服刑了。
劉愛
你會去哪兒?
黃旭昇搖頭。
劉愛感到深深的失落,依依不捨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後他回頭看黃旭昇。欄杆門裡的黃旭昇已經看不見了。
開拍前下了一場大雨,嘩嘩地打落了厚厚一層黃葉。「精神病院」對面陡峭的山坡上,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快遞員在泥濘的窄路進退兩難,像徒手攀巖的人那樣貼著石壁。翊峰平時在現場嘻嘻哈哈,一會兒跟雯雯惡作劇,一會兒衝鏡頭做鬼臉,往日見到這種事肯定會去湊熱鬧,但那天原來的活寶不見了。他比雯雯先知道這段戀情要結束了。
雨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溼乎乎的憂傷。我沒有跟他們講戲或者排練,只配合機器走了一下位。他倆被鐵欄杆隔開兩邊,互望片刻眼圈就紅了。我以最簡單的機位角度,拍下了他們離別時動人的眼睛。他們演得那麼剋制,彷彿不願讓別人看見他們最隱秘的感受,而監視器前的樸若木早已老淚縱橫。最後一個鏡頭從欄杆內帶著黃旭昇拍劉愛走遠去,我一喊停,雯雯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想起王剛在小說裡寫過,少年的憂傷經常遠遠勝過那些風燭殘年的老人。
也是在這樣一個初冬的季節,五年前,《英格力士》殺青了。被攝製組鬧騰了三個月的「華悅旅遊」招待所,突然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出去狂歡了。唯獨我一個人留了下來,在淋浴間裡洗了很久,先莫名哭了一場,然後開始體味熱水從皮膚上滑下來的感覺,體味久違的寂靜、閒暇、獨處和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