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了家的人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還有那條s形的河。劇本中文秀被糟踐後想洗澡,老金一次又一次騎馬到這裡為她汲水。選景的時候,我們看到不少其他的河,有離大本營更近一些的,也有離別的場景更近一些的。汲水在劇本里是過場戲,我就暗自想妥協了。寫劇本的時候我沒想過那條河長什麼樣,能為影片帶來什麼更深的寓意,直到看見那條充滿韻律的s形的河。黑夜裡,它像上蒼撒下的一條絲帶——那種幾乎是黑色的深藍色——閃著幽暗的亮光。在經歷了一場殘酷的破壞後看到這樣深厚的美,令人悸動。我意識到,這條河為人類洗滌靈魂的汙穢。

小說和劇本的形式有些浪漫現實主義,但因為那山坡與河流特定的剪影,這裡來來回回發生的事情,成了一個寓言,文秀和老金也成了寓言裡的人物,變得普世而永恆。這是一個更加令我興奮的敘事方式,但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是pan一直在往這個方向推我。一個好的老師是一個能把你引向你自己的人。

電影開機那天,我沒有告訴組裡的人四天後將是我三十六歲生日。我很早醒了,或許是根本沒睡,走廊盡頭的廁所燈壞了,我點了一根蠟燭,戴著耳機蹲在那裡,聽電影《火的戰車》的主題曲,激勵自己。其實我在那兒的每天早晨都這樣,恨不得把全天的廁所都一次上完,到草原上我們就只能跟牛羊一樣隨地大小便了。製片組一早就在招待所門口放了一張「祭臺」,上面擺著雞鴨魚肉。灰濛濛的天下著小雪,出門的工作人員嚴肅而自然地依次上前進香。我從來不信燒香拜神,但這回也迷信起來。我不想在人前產生滑稽的表演感,就趁大家吃早餐的時候去獨自完成了「祭神儀式」。後來聽說攝影師呂樂也在大家都沒起床時就把儀式做了,大概也是怕窘。

那天收工後我到縣城的電話站去給北京的朋友打電話,請他告訴丈夫我一切順利。朋友說,彼得想請一個禮拜假飛過去給我個驚喜。我嚇壞了,他從舊金山要轉兩趟飛機才能到成都,然後要在泥濘的山路上坐整整一天的長途汽車才能到紅原縣,路上就要好幾天,等他到了我生日早過去了。我馬上回招待所給丈夫寫了一封信,再到製片組去借了傳真機,然後捧著回到電話站去發信。管電話的人已經喝醉了,罵罵咧咧地讓我接上傳真機,搖通我經紀人北京的傳真號。從那以後,我偶爾有空就捧著傳真機去電話站,給丈夫發毫無隱私的信;他也寫傳真發給我在北京的朋友,在約好的時間再轉給我。

記得我在空曠的荒草原上看見一座搖搖欲墜的小禮堂,自然正在慢慢地吞噬著它,裡裡外外雜草叢生,屋頂已經塌陷,門窗也不見了,十來只羊在那裡逗留吃草,風颳過時叮叮噹噹幾聲羊鈴,跟夢境一樣。我想起朋友告訴過我這裡曾經有個騎兵連,她隨部隊文工團來演出過,還在禮堂裡看過電影。不知我看見的是不是她看電影的地方?

我們在那裡拍戲的時候紅原縣沒有電影院,人們都去縣城街上眾多的錄影帶放映廳看電影。印象裡那條街一直是夜晚,浸沒在昏暗的路燈下。收工後我常跟攝製組的同事們去那條街上吃飯,當地的犛牛肉非常鮮嫩,用清水燉熟,撒上鹽和現磨的孜然,非常美味。回招待所的路上,我們會走過那些擋著棉被簾子的放映廳,每一間裡都湧出槍戰、性愛的嘈雜聲音,最軟的就是「我愛你」之類的對白,或者是曾經流行過的港臺或內地歌曲,似乎那裡聚集了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娛樂糟粕。都市在向荒僻地方延伸時,似乎總是文明中最低俗的東西衝來做先鋒。

牧民們有時會在我們出發前,提著罈罈罐罐的鮮制酸奶來賣給我們。犛牛奶脂肪高,做出來的酸奶一股奶油香味,我的雙肩包正好能裝一大罐,吃一天。高原的太陽毒辣辣的,小璐的皮膚白嫩,一曬就脫皮,我就把我帶來的防曬油都給了她用,自己曬得漆黑油亮。pan也是一個白皮膚的人,被曬得滿臉起泡,跟燙傷病人一樣,水泡弄破就感染了,真是慘不忍睹,我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廣島之戀」。

攝製組的人都沒澡洗,也很少換衣服,每天裹著同樣的軍大衣,平常吃的都是氣味濃郁的羊肉犛牛肉、洋蔥大蒜、酥油茶乳酪,久而久之黑天看不見臉也能聞出大概是誰。我從外面的新鮮空氣裡回到招待所,一開啟門就聞到自己的氣味。終於有一天,有人發現了一個什麼單位的洗澡堂,好像一個禮拜開兩次,每次兩小時。有一次我們收工早,夕陽裡全組的人都拿著臉盆毛巾在那裡排隊,小夥子們都因為小璐也排在隊伍裡而嘻嘻哈哈,你推我搡,洗乾淨後走出來的人一個個都那麼紅光滿面,那麼嶄新,那是我見過組裡人最快樂的一個傍晚。

我們早出晚歸地趕時間,按日程表和每日通告幹活。紅原縣的天氣千變萬化,拍出來的東西很難接戲,我們整天心急火燎,掐著秒等著一塊擋住太陽的雲慢慢飄過,或者盼著它遮擋住太陽。草原沒有日程和通告,只有日出日落之間悠長綿延的一日,雲來了雲走了,雨來了雨走了,牛羊一樣吃草。我們跟所處的空間不在一個時間點上。

一天我們拍一場在大雨中趕馬的戲,需要百來匹馬和消防車。紅原縣沒有這麼大的馬群,也沒有消防車,製片組聯絡了別的縣的牧民把馬群趕過來,再從成都調來了兩輛消防車,用來下雨。我們一早趕到山谷底的景點,那裡是一片沒有葉子的紅柳林,林間流過一條潺潺的小溪,跟多日來草原的景象很不一樣,讓我耳目一新。

馬群遲遲不到,牧民本來說兩天可以把馬趕過來,那應該就是今天上午。不知道他們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是否乾脆不來了。那是個沒有手機的時代,我們無從得知。我跟演員排練戲,副導演排練下雨。早上等到中午,吃完飯接著等。我望穿雙眼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組裡好多工作人員坐在地上打盹,眼看一天要過去了。終於,地平線上似乎冒起了塵煙,副導演用手提喇叭喊醒大家,各就各位。所有人翹首以待,馬群從天邊向我們跑來,蹄聲好像從地殼下面傳出。製片組的人跟牧民抱怨說,講好了上午到的,現在都下午四點了。那幾位牧民風塵僕僕,高高興興地說,是的是的,我們到了。

膠片時代拍戲,一般每天把當日曝過光的膠片(熟片)送去洗印,次日看樣片。如果不看樣片,也會從洗印的地方得到對膠片技術上的反饋。洗印對我們來說是個難題。每個星期,製片組的同事帶著紅色膠布封好的膠片盒,乘車到成都,第二天乘飛機到上海。這一盒盒都是心血,我唯一可信任的人就是父母。他倆一輩子謹小慎微,但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挺身而出,毅然答應幫我把熟片送到香港,再把洗印完的樣片帶回上海。

在紅原縣最後一天的拍攝是一個月來最艱難的,那是一場雪景,但草原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積雪,pan和美術組的人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小時在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尿素)雪,沒想到被一場大雨衝跑融化了。他們精疲力竭,尿素也不夠用了,但是必須重新再把現場建好。他們在離攝影機遠一些的地方鋪上了「米菠蘿」的泡沫雪。

一切就緒,鼓風機吹起,高臺上撒下「大雪」。暴風雪中一盞歪斜的路燈在雪地上畫了一圈黃黃的光,像舞臺上的聚光照在文秀昏倒的身體上,老金在大雪中把她抱起,向草原走去,一滴滾燙的眼淚滴在文秀的臉上,她睜開眼,慢慢伸出手替他擦乾。他們的背影走出光區消失在茫茫大雪裡。這是一幕歌劇,一首輓歌。已經累得麻木的我被深深打動。

突然,這份感動被兩個憤怒的牧民打斷,他們手裡拿著兩隻血淋淋的犛牛胃,裡面都是白色的米菠蘿泡沫。他們要求我們賠償犛牛,還要求我們馬上把草原上的「雪」清理乾淨。想到犛牛是他們的生計,草原則養育著那裡所有的生命,我感到深深的負罪感,馬上答應了他們的要求。這時候從下午一直工作到次日凌晨的工作人員,也因為過度疲勞和飢餓跟製片部門衝突起來,眼看就要打人了。什麼叫「內憂外患」,我算在那一刻領教了。

拍完後我把一切交給製片部門,回房拿了箱子離開。坐在車上,望著漸遠的原野和雪山,我感到一陣釋然,接著一股莫名的留戀油然而生——人總是對受過磨難的地方和事情記憶最深,也最有感情。

我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是到自己的「孃家」上影廠,跟當時的老廠長商談租攝影棚拍帳篷內的戲。他是老一輩的、還記得我少年時代的人,一個毫無官腔和官僚作風的人。他似乎看出我的難言之隱,但還是同意幫助我,他建議我們在下班鐘點後進棚,上班鐘點前離開,這樣可以少一些麻煩。

我和主創一起在上影廠小放映廳看了第一批樣片。由於我們在野外拍攝各方面條件太差,裝卸膠片的時候片門進了沙子,許多地方膠片劃了道;然而,銀幕上那條熟悉的地平線,天上變幻莫測的雲彩,還有那些特寫——唇須上那顆顫抖的汗珠,手指尖輕輕的碰觸……令我看完後悲喜交加,難以平靜。

要在攝影棚裡拍的都是洛桑和小璐在帳篷內的重場戲,在一個禮拜的拍攝計劃裡,他們的人物將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記得進棚的第一晚拍的是場裡來的供銷員和文秀的戲。小璐比起我半年前初見她時成熟了許多,她把人物天真無辜、情竇初開到慾望的喚醒演得微妙而複雜,十分動人,讓我讚歎不已。文秀的寂寞被打破,她的毀滅開始了。

帳篷內有些裸露和情愛的鏡頭,小璐少女的身體非常切合影片主題,很難代替,但是她不肯演。現在想想那是多麼情有可原的事,我當時真像個無情的「後媽」,太為難她了。副導演找來一位替身演員,沒想到她是個「大師」級的,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她嚴肅得體,落落大方,聽完要求就開始穩重地脫衣服,沒有半點扭捏,也不刻意迴避旁人的眼光,始終平和禮貌。她沒有任何閒聊,只談工作,時時刻刻保持著統一完整的人格,得到全組人的欽佩和尊重。她離開後,我問副導演是從哪裡把她找來的,他說是某個藝術學校的老師。

戲裡文秀的衣服會被粗魯的手扒掉,所以這些衣服必須是有情感記憶的。文秀的父親是個裁縫,pan在設計服裝的時候,為文秀設計了用花布碎片做的圓領衫和母親織的毛衣。電影開場的時候,父親在縫紉機上用邊角料為文秀踩了這件圓領衫,它是父愛;毛衣和上面的針腳花樣,是母親的用心——文秀是個父母疼愛的孩子,現在這些衣服被扯掉便更不堪入目。這樣的細節從觀眾的眼簾進入潛意識,他們意識裡感受到的是演員的感情。回想起來這些都是我對細節的啟蒙教育,每一個選擇,都會使你的電影更令人信服或者出戲,更令人回味或者乏味。

pan在景片安置了無數的小燈,那是帳篷門窗看出去的星空。放到今天,只要想得到,技術上都能達到,想哪兒有星星哪兒就有星星,要做的決定只是判斷它們在為電影加分還是減分。但是當年那些燈泡很難控制,弄得pan和他的手下焦頭爛額。攝影部門開始抱怨,說,太假了,難看死了,還不如不要了。這片「星空」襯托帳篷內汙穢的行徑,這個童話式的敘事風格是我們的初衷。在做出利弊衡量和決策的時候,我想如果一定要出錯的話,我寧可錯在為完成初衷的努力中。

我們每天下午六點進棚,我帶著演員排戲、走位,各部門看完排練後,各就各位開始工作。演員去化妝梳髮、換服裝,我和副導演、攝影師討論機位、鏡頭分切,安排當天的拍攝順序,pan也經常跟我們一起討論,建議構圖。當年的膠片寶貴,不像數碼時代可以把一整場戲從每個角度從頭拍到尾,後期讓剪輯師來「分鏡頭」。確認機位和順序後,置景組道具組調整佈景,燈光組佈置燈光。現場準備完畢,演員再次帶妝排練,然後實拍。記得我的監視器非常小,比現在的手機大不了多少,清晰度也很差,實拍的時候我經常是直接看現場的表演,而不是通過監視器。演員先走戲後化妝的程式,是我從美國攝製組學來的。國內當時一般是演員直接進化妝間,化完妝才開始走戲,有時候機器架好了,演員進景後會完全顛覆導演和攝影的設計,一切只好重新做過。

攝製組一般在早上七點收工,每天凌晨四點左右工作人員就有點像殭屍了,走路眼睛直愣愣的,開始出現各種奇怪的錯誤。整夜拍戲的確違背了進化論,人類不是夜行動物。

棚內戲還剩兩晚的那天,我在睡夢裡接到上影廠的電話。老廠長說,他能為我做的就是完成今晚的拍攝,我必須在明天早上拆景撤走。我說我還有兩個晚上就拍完了,能不能延長一天?他說絕對不行。

我們在棚裡已經工作了五個晚上,一切進入了良好的狀態,跟主創開會後,我們決定把兩個晚上的內容在一個晚上拍完。

我們提前進棚,緊鑼密鼓地開始工作。突然攝影組發現了新的問題:膠片只夠一個晚上的內容,新的膠片要明天才能取到。怎麼辦?有趣的是,在類似壓力下,我腦子裡總會出現大慶油田鐵人王進喜的話,「井沒壓力不出油,人沒壓力輕飄飄,我們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小時候學校組織我們去看一部關於大慶油田的電影,裡面這句臺詞我曾反覆在作文裡用過,成年後這些革命口號還會不自覺地從腦子裡冒出來。那天晚上,我們掐著秒錶拍戲;精確計算出每個鏡頭不能超過多少米膠片,短一些的鏡頭用剩下的片頭來拍,一尺都不能浪費。也許是「被驅逐」的危機感使我們的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全組人都比往常思想更集中,凌晨四點的「殭屍」狀態也不見了。我們終於在早上六點半拍完了計劃內所有的內容,膠片也剛巧用完。我充滿感激地望著一張張疲勞而釋然的臉,這個集體又跟我一起渡過了一個難關。

攝影棚裡的戲結束後,我們開始拍攝一切還未發生的部分——家園、伊甸園——文秀在帳篷裡朝思暮想卻無法回去的地方。那時組裡的人已經共同經歷了最艱苦的階段,互相之間比拍外景時更加親密、融洽和默契了。「家」搭在一個大倉庫裡,溫暖的日光照在花布碎片做的窗簾上,攝影師呂樂扮演文秀的父親,成都來的場記扮演文秀的母親,一個和睦溫馨的家庭自然地形成了。它是我「記憶」裡的家,其實也是許多人記憶裡的家,榮格心理學中的原型(archetype)。

我從小離家拍電影,也見證了左鄰右舍離家插隊落戶,後來我到美國留學,童年那棟黑瓦白牆的房子讓我魂牽夢繞。時間長了,我慢慢意識到,人回不了家不僅因為距離,而且因為歲月,人回不了家就像他們回不到母親的腹中。記得我們在拍攝學校操場送別的時候,紅旗飄揚著,歌聲迴盪著,卡車在歡送的人群裡緩緩離去……扮演母親的演員從到現場那刻就止不住地哭,她似乎感受到某種遠古的生離死別,她是天下所有母親,所有人的家。在我僅有的幾部導演作品裡,這部電影和《英格力士》、最近的《世間有她》都是講回不了家的人。不過這是我後來意識到的,寫劇本的時候渴望還在潛意識裡。如果說,愛與失去、生與死是我一生的主題,那鄉愁也許是迴旋在其中的一首歌。

我們轉點到甘南拍攝電影中的夏季,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個景點。去之前,我聽說那裡的草原是最豐美的,古詩「風吹草低見牛羊」就是比喻甘南,原著中寫了「草結穗了,草浪稠起來,一波拱一波」的景象,還有「草向這邊伏去時,露出一片黃色的花,草伏向那邊,花便是紫色的」,令人嚮往。我們到了甘南後才發現根本沒有那樣的草地,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野花,據說到八月盛夏可能會有。也許所有文字裡的景象在現實裡都是不存在的,它們都是某種心情和幻想,某種願景。文學,連同音樂和繪畫,是最初的「元宇宙」,我曾經、仍然在其中漫遊。人們以為全新的、奇異的「宇宙」,其實是原始的東西,人性的一部分,ai只是為大眾省去了自己的想象力。所有的科幻都是一種懷舊。我扯遠了,而且還那麼武斷,讓我重新回到甘南的記憶去吧。

我們大本營駐紮地叫夏河,旅館的名字很好聽:白海螺。不知是否因為離青海湖不遠。這裡是喇嘛寺重鎮,有許多遠道而來的香客,還有不少金髮碧眼的西方人,街上除了賣羊肉串的,還有不少西式的咖啡廳。我們有幾天被雨下得無法拍戲,乾脆偷閒坐在咖啡廳陽臺的遮陽篷下看雨,覺得十分奢侈。組裡的人開始去喇嘛寺拜佛,祈求老天爺賞個大太陽。洛桑帶著我和pan去寺裡轉經,看到一個年輕的西方女子十分虔誠地繞著寺廟圍牆轉。她雙目半合,口中喃喃,手裡不緊不慢地搖著一隻轉經筒。在這片東方腹地,看到這樣的景象,非常難忘。

美術組訂購的絹花到了,但製片組為了節省,買了便宜的一種,pan看了大發雷霆。多少部腦海裡理想的電影,就是在這樣的湊合中一點一點付之東流的。我自己的脾氣也很烈,偶爾爆發時勢不可擋,後果像古代戰場,所以從不輕舉妄動。憋久了我會做極其血腥的夢,總是跟人用斧子對砍,砍成一塊一塊的,血流成河——我又扯遠了。那天我沒有發火,因為pan的眼睛裡已經冒出殺氣,渾身發抖。我們必須決定是否要使用這幾箱子廉價的絹花。甘南的幾場戲是故事中最絢爛的一段,文秀和老金的關係和睦起來,老金從內心深處開始喜愛文秀,在草坡上為她造了一個「浴池」——與影片最後的昇華息息相關的元素。我們決定插上花看看再定。

第二天半夜三更美術組就出車去草原插花,到達現場後發現,道具組忘了把花裝進道具車。又來回折騰了四小時,才把花插上了。如果是近視眼,一眼望去那綠色草地上繽紛的野花會使你陶醉,但是我們知道內情,又沒有近視眼,一看就知是假花。我當時產生了一個想法,我想故事發展到這裡,觀眾應該被人物的命運所吸引、跟隨他們的情感線去了。如果觀眾這時在花上吹毛求疵,那絕對不是花的問題,而是我們在戲劇上失敗了。

最後一天,雨過天晴,草地上鑽出不少真的野花,我們拍得十分順利,最後拍的是電影裡的最後一個鏡頭,文秀順草坡滾下來,慢慢睜開眼睛對老金(鏡頭)驀然一笑。拍完這個鏡頭的當天,小璐就搭一輛卡車(還是發電車?)在大部隊之前離開了。我們看著她苗條的背影從酒店門口走出去,揹著一隻小書包,開啟駕駛室另一邊的門,爬上去坐好。她沒有回頭,不像許多第一次離開攝製組的女孩那樣多愁善感;載著她的車遠去了,留下了兩顆為她破碎的心——一顆是美術組的,一顆是攝影組的。這兩位大小夥子在自己房間的視窗,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消失在公路上,哭了。

這是後來他們的同屋說的。

再次看到小璐是在金馬獎頒獎儀式上,她得到了最佳女主角,酒窩笑得好深好甜。我眼前出現了pan在鏡前為小璐造型的畫面,他打量著鏡中毛衣裡面襯衣領子和紗巾蝴蝶結的大小、顏色,跟她說,我的女主角都是得最佳女主角獎的。小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像在想,人家演得精彩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當了一輩子電影演員,而且也是「他的女主角」之一,深知其中的奧妙。我至今記得紅玫瑰晚上彈鋼琴,振保回來把她按在鋼琴上親吻的那場戲。pan給我試了好幾副耳環,要求它們在我靜止下來之後,還在耳垂上微微顫動,像內心的騷動,有慾望,也有脆弱和天真。還有紅玫瑰家裡那一整牆令人眩暈的馬賽克瓷磚,令人感到一種不安分的渴望和心裡的凌亂——也就是紅玫瑰的內心。除了我的表情和形體動作,銀幕上的一景一物都在為我抒發。

電影就是這樣一種神奇的化學變化,這也是為什麼經典的電影表演很難在其他地方複製。多好的演員,單憑自己也無法達到。記得幾年前有個真人秀,請一位年輕演員來表演《末代皇帝》裡婉容吃蘭花的戲,然後請我評價她的表演。我很同情那位演員,沒有人把她當成「我的女主角」。失去了電影本身的魔性,這場戲怎麼演都味同嚼蠟。

pan還有一點讓陌生人受不了的,就是聊起他參與做美術總監的電影時,總是說「我的電影」,還有「我的電影都是得最佳影片的」。人們聽了馬上會覺得他自負得可笑,怎麼就成了他的電影了呢?而我卻十分清楚「我的電影」的意義。pan挑剔,很多年才接拍一部電影,他從修改劇本開始參與,經常用一年或更長的時間做資料,直到最後置景、造型和拍攝,他每天工作的時間超過組裡的任何人,他做的貢獻使每一個部門的活都更出彩,自己卻從不「搶戲」。

兩年前,我跟pan一起拍攝《世間有她》,拍最後一場高潮戲的時候,我們意外錯失了一個第二天需要用的場景,他必須離開現場去重新看景定景。坐在監視器前,我猛然感到身邊的空虛,渴望pan能早些歸來。我沒有跟任何人流露這份情緒,順利地完成了全戲最關鍵的鏡頭。但是那天我深感pan是我的「另一半」,英語裡說mybetterhalf,「我更好的那一半」。他的信念總是比我的更堅定,眼睛比我的更清晰,感覺也比我的更敏銳。他的審美不僅是一種天分和造詣,也是他的道德、思想、感情與生命本身。

也許我已無法「客觀」地談論我的這位老師,然而世上本來就不存在一個「客觀」的視角,每一個都是主觀的。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本書,那麼多首歌,那麼多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