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川藏高原拍電影,是我第一次自己製片,自己導演。那地區海拔三四千米,氣候一日四季,沒有蔬菜、水果,沒有澡洗,沒有長途電話。全組的同事們都說那是他們所到過最艱苦的地方。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在這壯麗、交響樂般的雲彩前,從來沒有人拍過電影。
離開成都去草原的前一夜,我給彼得寫傳真、打電話,句句好似訣別。我深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覺得此一去便很難回了。即便回了,也一定體無完膚,永遠不是原來的我了。他說現在回頭還不晚,愛你的人無論如何都是愛你的。我說死也不回頭,我要像泰坦尼克號的船長那樣與我的船一同沉入海底。我哭了,請求他原諒我。他說沒有什麼可原諒的,只是非常想我,覺得無能為力。從明天開始我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通電話或寫傳真了。
外景點離招待所來回四小時,大多數人都在車上抓緊時間睡覺。草原上沒有路,車顛得東倒西歪,熟睡的人們被震得口水甩到老遠。我長期失眠,在車上更不可能睡,所以總是戴著耳機,聽拉赫曼尼諾夫,看窗外的天色。雖然身心都承受著極大的壓力,腦子裡卻孕育著那麼多的渴望和期待——莫名而激烈,讓我心醉神迷。
有一天傍晚,下起了陣雨。勞累了一天的工作人員一上車就都入睡了。我跟往日一樣,坐在司機邊上的座位,戴著耳機看窗外。
頭頂上墨汁般的烏雲漸漸化開去,流向不遠處橙紅色的雲團。地平線上亮起一道強烈的陽光,一細條透徹的藍天像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門,忽地向我開啟。我猛然意識到,受那麼多的煎熬原來就是為了這一片天空。似乎為了讓我永遠不懷疑這一點,上蒼將一道彩虹從左邊地平線升起,劃過天空,又延伸到右邊的地平線,整整一百八十度,十全十美跟童話的結局一般。我感到胃裡一陣抽動,太想彼得了。
回到招待所後,我飯也不吃就給他寫信,卻怎麼也無法形容那天空的奇光異色、那彩虹的輝煌壯觀,更無法表達金色拱門的那一邊,有另外一個世界在向我召喚,讓我渴望像嫦娥那樣永遠離開這個人間。原本想寫的情書,轉眼變成了懺悔書、檢討書。遺憾、懊悔、內疚和傷感超過了對他的思念。這個傍晚似乎在他與我之間留下了一道鴻溝,而他是我這一生最親近的人。彩虹下應該站著他與我。
記得十年前一天夜晚,我與n去一家舞廳。那是我們在幾乎徹底破裂的時候又重修舊好。他喝多了,只好由我開車回家。夜深人靜,只有黃黃的路燈照著一排排紅瓦小洋房。突然間,一隻孔雀出現在街中心,沉著地散著步。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轉身輕輕叫n的名字。可惜他睡得太熟,我叫不醒他。就在這個時候,那隻孔雀停住了。它在一家開滿玫瑰的花園前站了片刻,便從容地開啟了它所有的尾羽。我驚愕地看著路燈下這隻開屏的孔雀,不知所措。不知過了多久,它不見了——像一個永不復得的機會從我們的生命裡消失了。
第二天早餐時,我們正式談到離婚。
在我的個人世界裡,愛情應該算是最重要的內容了。其他一切只是為了她而存在,為了她而做的準備工作。我永遠都在生活中平凡和非凡的跡象中尋找和體味她的暗示。
年輕的時候,所交的男朋友總是住在遠方的另一個城市。分離時的焦灼等待、重逢時的欣喜若狂似乎比他們本身的價值重要得多。他們是愛的容器,是照在我感覺觸鬚上的放大鏡。他們使我更敏感地體驗生命。我好像更需要他們的「缺席」,而不是他們的「在場」。只有在我的思念和渴望中,他們才可能成為一片廣漠、無狀的土壤,讓我的愛情生根。失戀的痛苦也往往在於失去了愛,而不是失去了某個人。
真正學會愛一個人是從嫁給彼得開始的。我在每一日的生活細節中學會了愛他本身的一切。他成了我的另一半,成了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取代的愛。我們在互相的身邊可以休息。他是我的玩伴,我的兄長,我的父親,我的兒子,我的情人。
想到那條沒有能與他共享的彩虹,我就會覺得害怕。害怕的時候我就會突然將他抱得更緊一些。他會問,怎麼了?我會說,我愛你。我不想跟他提起那條美麗而不祥的彩虹。
剛從草原上回來的那陣子,我常常感嘆:真不知那種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那種精神上的壓力、身體上的不適、情緒上的焦慮,是我這輩子受過最大的折磨。然而,思想的高度集中讓我每一天都處在異樣的興奮中。每一個清晨都是那麼嶄新,每一個黃昏都是那麼傷感。每一片雲、一條溪、一朵花都給我帶來某一種預兆、隱痛和期待。現在才體會到為什麼人們將第一部作品稱之為「處女作」,那是熱戀中頭一次的赤裸。
那片雨後的天空,那道完美的彩虹,在我的記憶中更像一段畢生難忘的戀情。
——寫於一九九八年七月
寫完這篇短文三個月後我的大女兒出生了,她過滿月不久,我跟攝製組的其他主創一起參加了金馬獎頒獎儀式,那晚我們的電影拿了七項大獎,包括最佳導演、劇本和最佳影片。我依稀記得那時我還在哺乳,坐在臺下,得獎與否的懸念和緊張很快就被胸口的腫脹感取代,熬到大會最後一個獎項的時候,我已經開始疼痛,真怕在臺上衣服會溼。
第二天我就啟程回家,在飛機上我的一顆門牙斷了,我沒有咬任何硬的東西,它就莫名地掉了下來。我把它吐出來,完全蒙了,再舔了一下嘴裡的空缺才相信,手心裡的確是我的門牙。牙醫說道理很簡單,我因懷孕、哺乳嚴重缺鈣,但我卻從中感到某種另外的預示。
懷裡的孩子貪婪地嘬奶,我望著她,認識到前半生結束了。一個母親誓死捍衛的唯有她的孩子,和孩子所賴以生存的環境,別無其他。這天經地義。我再也不可能像拍這部電影那樣不留後路、無所畏懼、勇往直前。
一九九五年二月,我以主競賽評委的身份參加了柏林國際電影節,拍攝電影的想法是在那兩週裡明確化的。印象中不少參賽電影令我失望,故事或多或少都散發出一種世紀末現代人的精神萎靡、頹廢和恐懼,但又缺乏尖銳的提問和思考,觀影時既得不到視聽上的感官刺激,也得不到思想上的衝擊、顛覆或心靈的昇華。
幾天後我給朋友打電話抱怨,就在那個電話裡我第一次表達了想導演電影的願望。我跟她說,我想祭奠我們這代人的青春,把你的短篇小說拍成電影。這樣來勢洶洶的表達慾望也許是被某種潛意識的危機感所驅動?也許就是所謂的中年危機?我感到「現在或永不」的緊迫感,我必須把想講的話講出來,我必須突破自己。回想起來我很驚訝,我怎麼從未想過這事會做不成?這個可能性根本沒有進入過我的頭腦。
在柏林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我看到幾部很有挑戰性的短片。朋友的小說只有十來頁的樣子,我以為它會是一部短片。讀的時候許多電影畫面出現在我的腦海,比方文秀被糟蹋之後,老金的大手把她溼漉漉的腦袋捧起,像捧著剛剛分娩出來的溼漉漉的羔羊;還有文秀昏倒在醫院外結了冰的水槽邊,老金抱起她,在大雪裡背朝光區走向草原,被黑暗吞噬。我開始在酒店裡寫劇本,反正因時差失眠,乾脆不睡了,從柏林一直寫到舊金山。我在下飛機前完成了初稿——它是一部長片。
朋友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以前在海南搞房地產的有錢人。據說他捲進了什麼法律問題,就跑到美國來,在灣區南面的高爾夫球場邊上買了一棟別墅隱居下來。他耐不住寂寞,揚言要結識影視圈的人投資拍戲,我和朋友就駕車去見他。他請我們在高爾夫俱樂部裡用午餐,我等他炫了一番富之後,給他講了拍攝這部電影的意義和預算,我們將需要一百萬美金。他說,一百萬小意思,沒有問題,他很期待跟我們合作。
我馬上把劇本寄給美術指導樸若木,希望他來參與拍攝。他讀完劇本後給我寫了一份傳真,表示他在劇本中看到了電影的可能性,美麗的青春、美麗的天地與殘酷的現實形成張力和對比,而且越美麗就越殘酷。我閱讀小說時眼前出現的電影與它對我的吸引力所在,被他一語點了題。
第一次見樸若木是在上海我兒時的房子裡,上影演員培訓班的同學們為我慶祝三十歲生日的晚餐上。不知是誰把他和關錦鵬導演帶來了。樸若木當時是關導的美術指導,他用很難懂的香港普通話自我介紹:我是pan,和關導演在上海拍電影《阮玲玉》。印象中那晚他喝了不少酒,也很健談,卻好像沒有跟我說什麼話。之後一段時間,我完全忘記了那個叫pan的人,直到我再一次回上海,接拍電影《紅玫瑰白玫瑰》。當時有不少明星對演紅玫瑰表示了興趣,製片人也曾經懷疑我是否是最佳人選。pan由始至終堅持,這個角色非陳沖莫屬。電影上映後,我得到了我的第一個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據說,開拍前pan跟攝影師杜可風開玩笑說,咱倆先說好了吧,紅玫瑰歸我,白玫瑰歸你。杜可風說好啊,這樣挺好。但是開拍後沒幾天pan就發覺,這個紅玫瑰原來只能做兄弟。我們幾十年的交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我對導演這一專業所知甚少,只有腦海裡那部揮之不去的電影,和想把它呈現出來的激情。從pan加入攝製組那天開始,他就成了我的老師——如何拍一部「好電影」,而不只是一部「電影」的老師。
我們決定讓pan先到上海,住在我剛剛購買的一套公寓裡做資料研究,我們需要足夠的時間,從時代的原始資料裡尋找和提煉最準確的視覺符號,在頭腦裡完成一部完美的電影。實拍現場往往是各種折中妥協,從理想中的電影里扣分。這是我學做導演的第一堂課,前期的孕育是十月懷胎,孕育生命老鼠只需二十天,貓是兩個月,人的妊娠期必須十個月,很少有近路可抄。
我和海南來的有錢人開了幾次會,把合同具體化了,但到簽約那天,他突然反悔了。就這樣,我又回到零,重新開始。我對商人固有的鄙視因為這事又加深了,但我只能繼續厚顏無恥地跟其他商人吃飯。他們當中有一些,一個晚上可以賭博輸掉一百萬美金,一講到拍戲,卻需要無數次地跟我討論商業計劃,我只好硬著頭皮給他們描繪種種可觀的回本、盈利前景。其實任何這樣的計算都是胡謅——不管從誰的嘴裡說出來。沒有人能保證一部影片會盈利多少,要不然天下怎麼會有那麼多賠本的電影?經過許多周折後,我終於找到了一位真心喜愛這個故事的理財專家,她介紹我認識了幾位有誠意幫助我的人。
資金到位後我飛到上海,公寓的牆上開始貼滿參考資料,許多藝術品和電影中能激起我們靈感和想象的畫面,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人民畫報》和其他雜誌。屋裡也堆滿了七十年代的布料、絨線、紗巾、書包、軍用皮帶、水壺等等。好些布料是從人家箱子裡覓來的。那個年代,布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捨不得用的好布就存放在樟木箱裡,等到特殊的日子再拿出來做衣服。至今我父母家還有一箱以前省下來的厚呢料,那是冬天用來做褲子的。記得每年春節前裁縫會來家裡,把一塊大木板鋪在箱子上當工作桌,用一根又扁又圓的粉筆在布上畫線,裁剪,然後在縫紉機上給每個人做衣服……我沉浸到兒時的色彩、質感和氣味中,電影裡的事漸漸與我自己的記憶融在一起,似曾相識。
這部電影基本上是一臺雙簧戲,我在前期最重要的任務之一是找到男女主角。戲裡的文秀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鄰家女孩,跟許多同齡人一樣,她初中畢業去插隊落戶,在大時代的熔爐裡,被煉成了一齣悲劇的女主角。角色跨度很大,從情竇初開到被踐踏後自暴自棄,再到發自靈魂深處的頓悟,她經歷了改頭換面的變化,最終化蛹為蝶。我們去了好幾個城市,看了無數藝校的、地方劇團的女孩,都沒有看到理想的。記得當年王金花為我們帶來試戲的女孩中有章子怡,在謝晉表演學校試戲的女孩中有范冰冰,在北京還見了周迅,那時她好像在酒吧唱歌。人們一定認為我有眼不識泰山。
見到李小璐的時候,我心目中已經有一兩個演文秀的人選。那時她剛隨母親張偉欣到舊金山不久,在我家附近的中學上學。我在前期做得差不多的時候回家探親看望丈夫,聽說了這麼個當時還只有十五歲的女孩,就懷著「有棗沒棗打兩竿子」的心態去見她。小璐穿了一條那時中學生流行的肥大牛仔褲,從校門裡走出來,沒有任何緊張和殷勤,默默地跟著我回了家。我把臺詞給她,她認真地看完後就記住了,然後非常鬆弛自然地念出來,乖巧裡隱藏了小小的叛逆。她的肌膚骨架十分稚嫩,眼睛卻似乎已經見過太多的人間事,舉手投足散發出一股無辜的性誘惑力,有點讓人不知所措。十五歲的李小璐是一個尤物。
拍戲的時候,小璐也是那樣從容不迫,靈氣十足,只是內心太過剛強,有時較難讓她流露女孩子天然懦弱、心靈嬌嫩的感覺。我很少跟她講大道理,有時會演給她看,做動作給她看,就像當年貝託魯奇用動詞啟發我那樣。如果跟一個自我不強大的演員這樣講戲,也許是危險的,但她一點就通,看了馬上明白我的意思,從不生硬模仿,演出來就完全是屬於她的動作和情緒了。
電影上映後,觀眾和評論都很讚賞她的演出,好萊塢權威性雜誌variety是這樣寫的:「電影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它的女主角——十六歲的李小璐來推動劇情。李小璐那令人驚異的成熟而具有層次的演出——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到一個發號施令的少女,直至一名歷經滄桑而變得喜怒無常的年輕女人——始終保持著本質中的無辜。從清純的「裸露」到後半部她與一系列男人汙穢的性場面,李小璐自始至終把握了這個以個人命運透視民族命運的故事。」
男主角老金是一個體魄強壯、馬技超凡、沉默寡言的藏族人,他跟大地一樣坦然而充滿奧秘,傳說他在藏族打冤家時被對頭那夥抓去騙了,但那也許只是傳說。他獨自放馬很久了,文秀的出現逐漸而徹底地打破了他的寧靜。這個角色有豐富、微妙的內心活動,需要在很有限的日常行為中無聲地表達出來。經過一番努力,我找到一位英俊的藏族歌手,長著一副豪放、溫柔的歌喉,一雙深情又迷人的眼睛。
就在這時,劇本審改意見帶來了巨大的困擾。這是我第一次自編自導,一切來自一腔熱血,決定先按原劇本幹起來再說……
電影的故事發生地在川藏高原的紅原縣,那裡海拔高、氣候惡劣,一年只有三天無霜期,是全國最貧困的縣之一,交通也非常不便。考慮到攝製組工作人員的生活問題、操作難度等等,我們決定到內蒙古草原拍攝。攝製組到了內蒙古以後,原定的當地合作人開始敲詐勒索。本能告訴我這將是一個無底洞,我進退兩難。跟製片組商量後,我以資金鍊斷裂為理由終止工作。
我們撤回上海,重整旗鼓。再三權衡後我們決定去紅原縣拍攝外景。到達成都後,原定的男主角又出了問題,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重新找到男主角。有人跟我提起拉薩的西藏話劇團,那裡有一批上海戲劇學院培養出來的演員,曾經演過一臺無比精彩的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我聽了很興奮,那之前我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團體。攝製組跟話劇團聯絡上後,他們為我推薦了四五位演員,飛來成都與我見面。洛桑群培就是其中的一位,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眼睛裡有深厚的善良。在認識他之前,我覺得老金這個人物有些像神話人物,這個時代不會有的。見到洛桑後我才相信,這樣淳樸厚道、誠實高貴的人是存在的。我問他業餘時間做點什麼,他說有時打打麻將,有時去幫天葬師幹活掙錢,沒有半點裝的。他就是活生生的老金。
在後來的拍攝中,洛桑給了我許多靈感和驚喜,他的笑容是一覽無餘的晴空,他的悲哀是沒有星星的夜晚,天然如此,不用刻意表演。他跟戲裡的老金一樣見活就幹,每天到了景點,他就幫著扛最重的器材裝置爬山,幹完活坐在地上抽一支菸。他席地而坐的姿勢永遠是那麼舒服好看,感覺像萬寶路香菸廣告裡的西部牛仔,我們給他起了「萬寶路」的外號。他在川藏高原比誰都自在,可到了上海,海拔一低天氣一熱,他就病倒了。那時他變得越發沉默,人也消瘦下去,背上還長了不少熱癤子,晚上沒法睡覺。我問候他的時候,他只是羞澀地笑了,繼續任勞任怨地拍戲。我就想,他是那種哪天病重了會悄悄走到一邊,悄悄離世的人,問是問不出任何苦楚來的。
影片上映後洛桑得到無數好評,都稱讚他驚人而細膩的表演。reelviews權威評論家對洛桑的表演這樣寫:
「這樣一個從容、自信的男人,完全迷失在與他共同生活的女孩身上……不管她已經變成了什麼,他仍然堅持保護和捍衛著她。演員洛桑群培扮演的老金,在看似深藏不露的外表下,展示了錯綜複雜的痛苦、愛和挫敗。這是一場無比感人而微妙的演出。」
紅原縣的縣城只有一條街,一條通北京的長途電話線,我們住的招待所沒有熱水和洗澡的裝置,只有樓道盡頭的男女蹲坑。最要命的是這裡沒有銀行,製片陳惠中每天得揹著一雙肩包的錢工作,晚上枕著這包錢睡覺。但在我眼裡,這一切都無比值得——在這片地老天荒的草原,一部嶄新的電影在我心裡誕生了。我感到絕處逢生,悟到原來失去原定男主角、失去內蒙古景地,都是上蒼對我的眷顧,為我杜絕錯誤的道路,逼我走上正確的道路。
時隔二十多年,我依然清晰記得電影裡那片山坡,和半山腰的那座補了又補的帳篷,完美的線條,淒涼而壯觀,把女演員孤零零放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很動人。為了找到理想的地平線和山坡,我和pan坐著吉普車,漫山遍野地轉了好幾天。他拿著取景器讓我看,一條坡度在最大全景的感覺、全景的感覺、中景的感覺。那是我第一次學到,此山坡和彼山坡看著似乎差不多,但一座迴盪著詩情畫意,另一座卻淡然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