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雨中的眼淚

貓魚 陳沖 第2頁,共2頁

劇中的女主人公潔達在這場殘酷的遊戲裡是一個quik,有點像足球中的中鋒,負責把狗頭骨插到對方的棍子上。她是一個雄心勃勃、滿身傷痕的假小子,沒有任何女性的曲線和嫵媚,我很驚訝製片和導演會在看完《末代皇帝》之後考慮讓我演。皮普爾斯這樣描寫了潔達的出場,「她的兩條長腿大口吞食著一條泥路」。我沒有兩條長腿。我堅信自己不能勝任這個角色,但又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到這一「真相」。我總是認為必須把自己的本質面貌隱藏起來,別人才會看得上我。

頭一次去製片人羅文的辦公室的時候,魯特格爾·哈爾也在場。皮普爾斯是《銀翼殺手》和《鷹狼傳奇》這兩部電影的編劇,哈爾則是主演。他們互相已經熟悉,那天是想看看我和哈爾同框的感覺。

記得哈爾起身跟我握手,我只到他胸口那麼高,這一定不是他們原來想象的組合,我感到屋裡片刻尷尬的空白,完全失去了自信。美國人有個說法,「fakeituntilyoumakeit.」那意思是,一直裝到你可以勝任的時候。我開始用胸有成竹的聲音闡述起自己對潔達的想法。我說潔達在一群男人當中的優勢不是她的長腿和蠻勁,而是她的速度和柔韌,還有她對勝利的飢渴和那股視死如歸的勁頭,這是我跟她最相像的地方。我有聲有色地講述起小時候跟同桌男生打架,他拉出皮帶狠抽我霸佔在桌上的手,我用眼睛盯住他一動不動任他抽,全班都看傻了,最後他自己也害怕了,停下手呆立著,我眼都沒眨就抄起椅子往他頭上掄,鮮血染紅了他的上衣,那一個禮拜我的手都無法握鉛筆,但我贏了……說著說著,我自己都相信起來。其實男孩用皮帶抽是真的,我不鬆手也是真的,但是我從未用椅子砸他的頭。皮普爾斯笑了,說,潔達就是這股永不服輸的勁,什麼長腿大口吞食著一條泥路,誰寫的?在後來拍攝的日子裡,他每次遇到了棘手的難題也會這樣罵編劇。屋裡的氣氛活躍起來,製片羅文跟我說,我們將剪掉你的長髮,並給你的臉上貼傷疤,你怎麼想?我想說,這樣的話我將一無是處,你們肯定會後悔僱用我。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太好了,這樣觀眾可以留心我的表演,而不是容貌。魯特格爾·哈爾深深地看著我,好像知道我心虛,他說,人們總是想看到他們所期待的,有人會替你的決定惋惜,不過操他們的。

開拍前的三週我飛到悉尼做造型、排練和動作訓練。劇中的潔達是一名寡言的角鬥士,一大半戲都發生在賽場上,全靠身體來表達。我每天早起晚歸地跟動作導演和替身演員們一起鍛鍊,發現自己遠比想象的要柔軟敏捷和具爆發力,而且訓練時多巴胺和腎上腺素的分泌,讓我體會到了那種天下無敵的感覺。原來我的確具備電影裡潔達的潛質和精神,製片和導演選中我並不是一個誤會。

幾周後我們全組乘專機從悉尼飛到愛麗絲泉,據說先拓者的駱駝隊曾在這裡落腳,發現了泉水,但它在我們到達之前早已無影無蹤。踏出機艙,迎面而來一股乾燥的熱浪,一片紅色的沙土在熱氣裡波動。這陌生的地形和氣候像一劑興奮劑注入我的血管,讓我預感某種神秘的探險在等著我……

第二天清晨,我與好友雪萊剛要坐進我們的車,魯特格爾·哈爾走過來說,要不要上我的車?從愛麗絲泉到庫柏佩地近七百公里的路程上,我發現他跟我一樣不善於閒聊,但我們能自如地無言相處,有點像我們在戲裡應該有的樣子。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們常常這樣,像兩棵離得不遠的樹,風吹過時眼神跟枝葉那樣觸碰。

是因為進入庫柏佩地的時候已是黃昏,還是記憶總是把某種抵達放在那樣浪漫的光線?我們好像到了一個荒蕪而神奇的外星球,風化的沙土上到處是深不見底的窟窿和高高的沙堆。我們走進一半埋在地下的酒店大廳,其實是一個極小的廳,我跟雪萊的房間在更深的一層,完全沒有日光。

慢慢地我發現這裡除了土著,大多數人都是世界各地來開採澳寶的冒險家,甚至逃犯。他們把身家賭在一方沙土上,挖不到澳寶就連回程的盤纏都沒有了,有些人把礦洞改建成旅店或者餐館,為後來的勇者們服務。我們下榻的酒店就是這樣一個破滅的夢改建的。我們常去的餐館是一個十多年前來尋寶的希臘人開的,餐館的經理是一個少了兩隻手指的前南斯拉夫女人,似乎沒有人知道她的來龍去脈,只知道有一天她出現在鎮上,對於庫柏佩地的人來說她的歷史就從那天開始,足矣。任何人可以在這裡改頭換面,重新做人,或消失,這是一個不翻舊賬的地方。這與我們劇本里的人物很相似,他們幾乎從來不解釋背景來歷,一切都在人物行為裡展現。

攝製組在一片叫「鹽和黑胡椒」的沙漠上拍攝,這名字來自兩塊巨大的黑色和白色的風化石。這裡的風景乾旱而嚴峻,沒有樹葉。在一片無雲的藍天下,大地是一種燃燒的琥珀色。那一週,組裡的房車停在那裡沒有回大本營,收工後我和魯特格爾就留在沙漠,裹著毯子躺在篝火旁看夜空。他指著一顆最亮的星對我說,那是你的眼睛。多年後我讀到,那並不是童話或者浪漫的比喻。那顆離我不知多少光年遠的恆星,爆炸或隕落後的原子,也許真是鑄造了我眼睛的原子。生命只是向宇宙暫借的星塵,有意識的原子,我們的確從塵土而來歸塵土而去。

有一個晚上天空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漆黑,我似乎在夢裡聽到啪啪的聲音,原來那是雨點輕輕敲打著房車的天窗,早上起來,看到沙漠裡鑽出星星點點紫紅色的野花。在那樣一片天地裡,魯特格爾再次跟我聊起威廉·布萊克,提到詩人寫給某牧師的信,關於堅守內心的願景,表達得那麼美麗、詼諧和感人。魯特格爾說,等回到悉尼我們去書店找找。那時離回悉尼還有大概一個月的時間,在那個沒有網路的時代,生命裡的等待和盼望一天一天慢慢地滋長,像孕婦腹中的胎兒。

一天,我在拍動作戲時被一根很粗的鐵鏈條抽傷了,突然想念姥姥,回房就給她打了個電話。姥姥跟我天南海北聊了很久,但在電話結束時,我聽出來她不知道我是誰,她只是很高興有人跟她聊天。我很難受,掛了電話跑到魯特格爾的房間裡去,他正躺在床上看書,見我委屈的樣子就說,你躺下我抱抱你。我們安靜地躺著,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吻我撫摸我,我慢慢掙脫開,起身坐在床沿。他說,你不會不知道吧,我們一直都在戀愛。

攝製組的一個年輕演員跟當地的土著混血女孩好上了,那女孩長得非常好看,收工後總是在酒店門口等著他,黑色的身影在橙黃色的土地上。印象裡她經常光著腳——或許那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清晰地記得她說過,她好羨慕我可以離開,她最大的夢想就是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我聽說她經常去搭遊客,希望被人帶走,不管去哪裡,但是他們走的時候都沒有帶上她。我們殺青時,跟她好了兩個月的演員也沒有帶上她。我跟她說,我會一直記得你。她說,我最不喜歡聽到別人會記得我。那天她眼睛裡的悲哀深不見底。我想,攝製組來來去去總像蝗蟲掃過。

回到悉尼後,我跟雪萊在邦代海灘附近租了一套海景公寓,走出門就可以在水泥圍住的海水游泳池裡游泳,坐在池邊看衝浪的人在浪裡飛馳翻騰,看天海從藍變金再變成紅色。魯特格爾·哈爾住進了一條遊艇,平時停泊在港口,週末領著我和雪萊去航海。他一定是傳承了維京人的血脈,在水上似乎比在地上更自在。

魯特格爾的太太來悉尼探班,我陷入極深的痛苦和內疚,開始在現場迴避他,大聲跟其他同事嘻嘻哈哈,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脆弱。三四天後,我在睡夢裡被敲門聲吵醒,看鐘才早上五點,隔壁房間的雪萊也醒了,我們到門口問是誰,聽到魯特格爾的聲音說,是我。他站在門口的樣子有點失魂落魄,我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說過話,我感到鼻子一酸,但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你自己煮咖啡從冰箱裡隨便拿點吃的,我再回去睡一會兒,我們六點半的通告。那段時間我迷戀上了愛爾蘭女作家艾德娜·奧布萊恩(ednao’brien)的書,她書中的女孩跟我的處境相像,我能從她描寫的每個愛情故事裡看到自己,感受到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激情、所有的心碎。

拍戲現場有很多等候時間,那時候讀書有點像現在看手機,攝製組很多人都捧著一本,愛讀書的人也常常互相交換。記得凱麗·費雪寫的《來自邊緣的明信片》,是組裡的護士送給我的。那時我服用大量安眠藥,曾經去問過她,有什麼比咖啡因更強的化學物質可以幫助我清醒嗎?邊上有人開玩笑說,吃speed最有效——我後來知道那是一種停用毒品。護士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第二天我就看見《來自邊緣的明信片》在房車的桌上,那故事是對毒品的警示。

魯特格爾跟我逛了幾家書店都沒有看到他在沙漠提過的書,直到離開悉尼的前一天才在一家舊書店裡買到,它一路伴隨我回到了洛杉磯的木屋。從洛杉磯搬到舊金山的時候,我把書架上的大多數書都送給了哥哥和鄔君梅,但是這本邊角皺巴巴的《袖珍布萊克》被我儲存下來,放在書架的一角,幾十年沒有開啟就把它忘記了。

魯特格爾去世後我把它找了出來,像失而復得的寶藏。歲月的積澱,讓我更強烈地感受到布萊克非凡的品格、思想和精神,以及他文字裡散發出來的真理和美。

魯特格爾提過的布萊克的信是寫給一名叫特魯斯勒(trusler)的牧師的,這位牧師大概算是「雞湯文學」的鼻祖了,他早在十八世紀就通過出版「雞湯」致富。一七九九年,特魯斯勒看到皇家學院展出的威廉·布萊克的《最後的晚餐》後,決定僱用他創作一系列以道德為主題的畫作,以闡述邪惡、仁愛、驕傲和謙遜等主題。

特魯斯勒有自己非常具體和庸俗的想法,它們來自那個時代的流行漫畫美學,而布萊克的藝術從來只遵循他的精神世界。特魯斯勒看了布萊克交給他的作品後大失所望,批評他的風格過於異想天開,並指責他「精神世界」的想象力與幻想不適合世俗意圖。

布萊克給特魯斯勒回信說:

我越來越發現,我的創作風格是它自己獨特的物種,我被靈魂或者天使所驅使,必須跟隨它們的引領;如果我不這樣做,就無法實現我生存的目的,即……更新希臘人失去的藝術。

在過去的兩週,我每天早上都試圖按照你的指令去作畫,但我發現這個嘗試是徒勞的;我決定獨立而自由地去畫,這樣至少比盲目遵循別人的意志要強——不管那人的意志多麼令人欽佩,這樣至少取悅了創作者的精神。無論如何,我能給你的唯一理由只能是:除此我做不到任何其他!

我知道我曾懇求你把你的想法告訴我,並答應在此基礎上去努力;我現在發現我錯了。

布萊克認為特魯斯勒的眼光被漫畫印刷品汙染和扭曲了,而生活的藝術主要在於訓練眼睛去關注美麗和高尚的東西——它也包含自然中的一切悲苦、掙扎以及它們的昇華:

在守財奴看來,一枚金幣遠比太陽更漂亮,用舊了的錢袋子也比長滿葡萄的藤蔓的比例更優美。一棵能讓一些人喜悅到流淚的大樹,在另一些人眼裡只不過是個擋路的綠東西……一個人是什麼,他看到的就是什麼。

……當你說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我的奇想願景時,你當然是錯誤的。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綿延不絕的奇想願景和想象力。

絕大多數普通人能夠明白我的願景,尤其是孩子們,他們遠比我想象的更樂意在我的畫前思考。年輕人和兒童並不愚蠢或無能。世上有些孩子也許是傻瓜,不過有些老人也是傻瓜。但絕大多數人是站在想象力或精神感知這一面的。

這位非凡的夢想家,能「在一粒沙子中看到世界,在一朵野花中看到天堂」,在一隻蒼蠅身上看到人類的生存條件。布萊克給了我們美麗的書籍、繪畫和理想——然而在他有生之年只得到很少人的讚賞。他一貧如洗,還經常被不理解他的人嘲笑,但他從未丟失過他的願景、他的光芒、他的喜悅,他也從未丟失過他熱情的語言。布萊克寫給特魯斯勒的信,雖然是在為自己的願景辯護,但信裡的話也是對創作精神更普世、更永恆的捍衛。

《壯士血》上映後沒有取得預期的成功,影評和票房都不理想,記得有幾個影評人用不同的話但都表示了為我惋惜。他們認為雖然我在影片中的潔達演得出人意料並令人信服,但看過《末代皇帝》的觀眾們一定會失望,因為他們期待看到的不是這樣一個滿臉傷疤的角鬥士。只有《紐約時報》的權威評論家文森特·坎比(vincentcanby)為電影唱了讚歌。在他眼裡《壯士血》是一部異常成功的型別片,是對《瘋狂的麥克斯》後冒險驚悚片精益求精的更新。影片著眼於未來,卻看到了過去時代的黑暗。這是一部非常精練高效的製作,幾乎沒有對話,角色的定義是他們的行為方式。他認為主要演員的表演與電影本身的基調和方法一樣直接、樸素而不煽情。他寫了陳沖的潔達是個天生的角鬥士,她腋下藏著狗的頭骨,以飛速和優雅的步伐在賽場穿梭,簡直是個可以載入史冊的quik。

站在幾十年後的至高點回望,我看見《壯士血》成功與否並不是那場經歷的意義所在。我也看見我的確沒有把屬於潔達特殊的「美」挖掘徹底。為了表演出假小子的樣子,我有點含胸勾背,形體鬆懈缺乏控制,潔達完全應該也可以更為矯健。當年我非常引以為傲的高難度的動作戲,其實也可以更好;那時我一切憑本能,還不懂得動作戲跟一臺舞蹈一樣,速度和爆發力是需要節奏的變化來呈現的。這個原則其實也是跟演任何文戲的時候一樣的。我出道雖早,在藝術造詣上卻很晚熟;當年我全是本能,現在我全是道理。電影是一門遺憾的藝術,人生又何嘗不是。也許布萊克的無限喜悅,來自不管在什麼境遇他從未患得患失;他永遠在創造中。想到他,我也沒什麼遺憾可言了。

前不久我去了一趟洛杉磯,行駛在久違的日落大道上時,我突然想起魯特格爾。從悉尼回來後他在船上住,我常沿著這條街開去停泊碼頭;後來他在我家附近買了一棟屋,我們常從月桂樹峽谷(laurelcanyon)下山,到山腳下日落大道的咖啡店吃早餐。我忍不住給閔安琪打了個電話,她和雪萊是我朋友裡僅有的跟魯特格爾密切接觸過的人。我說,我剛剛經過月桂樹峽谷,舊地重遊,做夢一樣。安琪說,我那次在你家給你拍照,燈把你眼睛照壞了,又紅又腫睜不開,我嚇死了,老r給你送來好多花。安琪叫魯特格爾為老r。我說,我吃不准我們是不是真愛過,願意為對方做出犧牲的才算真愛吧。她想了想說,天下不是隻有一種愛吧,我記得你家裡那隻傳真機總會在半夜三更突突突地響起來,吐出一長條他的傳真,不知道從哪個國家發來的。你來芝加哥看我的時候,外面冰天雪地,你一睜開眼睛就迷迷糊糊地在被窩裡寫傳真,然後發配我去街角小鋪子裡傳給他,把我凍死。好像你還讓我給他發過電報,在一家偏僻區的小店裡拼寫defrost(解凍),我清楚記得營業員重複那個字時不自然的表情,其他不記得了,反正我印象裡你們是爆炸性的。掛了電話後我絞盡腦汁也想不起為什麼要給他發電報,為什麼電報裡會有這樣一個詞。

每到聖誕節和元旦的長假,魯特格爾總是要飛回歐洲的家,有一回他說,everytimewepart,idiealittle.(每次分離都讓我死去一點)。我什麼也沒有說,也許能用話說出來的都不是真正的疼痛。劇痛過後我開始等待,等待他的傳真、電話,他的撫摸、氣息。生命變成一種甜蜜的煎熬。

幾十年後,開車在綿延的日落大道上,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的確深愛過他,一股遲到的思念從眼睛裡溢位來。那些發生過的事、讀過的書、交流過的情感和思想,似流星劃過蒼穹,不留蹤影。但它們早已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我的人生藍圖,成為靈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