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有什麼條件嗎?」

「沒有。」

「我得到可靠的訊息,這筆財產差不多有幾百萬。」

「是有這麼多。」

波洛輕聲說道:「你的責任,彭寧頓先生,還有你的合夥人的,都很重大啊。」

彭寧頓簡略地說道:「我們習慣了承擔責任。這件事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懷疑。」

波洛語調中的某些東西刺痛了另一個人。他氣憤地問道:「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波洛的回答坦率得可愛。「我懷疑,彭寧頓先生,琳內特·裡奇衛閃電般迅速地結婚,這在你的辦公室裡引起了——驚慌失措。」

「驚慌失措?」

「我是這麼說的。」

「見鬼,你究竟想怎樣?」

「事情很簡單。琳內特·多伊爾的業務是不是一切如常呢?」

彭寧頓站了起來。「夠了,我說完了。」他走向門口。

「但是,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彭寧頓厲聲說道:「毫無差池。」

「聽到琳內特·裡奇衛結婚的訊息,你震驚不已,立刻搭乘第一艘輪船飛奔到歐洲,然後又設計了一次表面看來是偶遇的埃及相會,不是嗎?」

彭寧頓又折了回來,再次抑制住自己的情緒。

「你絕對是在胡言亂語!我在開羅遇見琳內特的時候都不知道她已經結婚了。我很驚訝,她寄到紐約的信肯定是晚了一天,所以我沒收到。之後這封信又轉遞給我,一星期之後我才收到。」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搭乘卡瑪尼克號來這兒的。」

「沒錯。」

「這封信是在卡瑪尼克起程後才到達紐約的嗎?」

「我還要重複幾遍啊?」

「奇怪了。」波洛說。

「有什麼奇怪的?」

「你的行李箱上沒有卡瑪尼克號的標籤。最近的跨大西洋航行的標籤是諾曼底號的。我記得,諾曼底號比卡瑪尼克號晚兩天起航。」

有那麼一會兒,對面這位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神猶豫不決。

瑞斯上校也加入到對話中來,他的話很有說服力。

「算了吧,彭寧頓先生,」他說,「我們有很多理由相信你是乘坐諾曼底號來的,而不是像你之前所說的是乘坐卡瑪尼克號。既然是這樣,那就說明你離開紐約之前就收到了多伊爾夫人的信。否認這一點可沒什麼好處,因為去輪船公司核對是世界上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彭寧頓心不在焉地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是一張戴著面具的臉。在面具之下,他靈活的腦袋裡正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

「我只能告訴你們了,先生們。你們的聰明令我望塵莫及,但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毫無疑問。」瑞斯說得很簡略。

「如果要我說出來,你們得為我保密。」

「我認為你可以相信我們會處理得當的。當然,我們不會盲目地作保證。」

「好吧——」彭寧頓嘆了口氣,「我願意都說出來。在英國發生了一些不法行為,這讓我非常擔心。我不能用寫信的辦法來處理,唯一能做的就是親自調查。」

「你說的不法行為是什麼?」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有人正在欺騙琳內特。」

「被誰?」

「她的英國律師。可是這一類指控是不能到處亂說的,所以我決定馬上過來處理這件事。」

「我肯定你的警惕性是值得稱讚的,可你為什麼撒這個小謊,說沒有收到信呢?」

「唉,我問你們,」彭寧頓雙手一攤,「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問題要商談,或者說不出什麼理由,我總不能過來打擾一對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婦吧。我想,讓這次相遇看起來是偶遇是最好的辦法。此外,我完全不瞭解她丈夫,也許他也捲入了這場騙局,這我就不知道了。」

「這麼說,事實上,你的行為純粹是無私的。」瑞斯上校冷冷地說道。

「你說得對,上校。」

大家都沉默了。瑞斯看看波洛,這個小個子探身向前。

「彭寧頓先生,你說的話我們一個字都不信。」

「該死,隨便你們!可是見鬼了,你們到底相信什麼?」

「我們相信琳內特·裡奇衛的婚姻讓你在經濟上陷入困境。你匆忙趕來是想找到解決困難的辦法——也就是說,想辦法爭取時間。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你設法讓多伊爾夫人在某些檔案上簽字——結果失敗了。在尼羅河順流而上的旅行中,你在阿布辛拜勒的峭壁頂上推下一塊大圓石,差一點就砸中了目標——」

「你瘋了吧?」

「我們相信在回程中也發生了類似事件。也就是說,有這麼一個機會,既可以除掉多伊爾夫人,還可以把她的死因明確地歸罪於另一個人。我們相信,而且知道,是你的手槍打死了一個女人,而她正要告訴我們一個人的姓名,她有理由相信這個人不但殺了琳內特·多伊爾,還殺了她的女僕路易絲——」

「該死!」這聲激烈的大喊打斷了波洛滔滔不絕的話語,「你們想得到什麼?你們瘋了嗎?我有什麼動機要殺死琳內特?我又拿不到她的錢,錢是歸她丈夫的。你們幹嗎不去盯著他?他才是獲益人——不是我。」

瑞斯冷冷地說:「案發當晚,多伊爾被槍打中,腿部受傷,之後就在休息室沒出去過。之後他一步也走不動,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兩個人都是公正可靠的證人。西蒙·多伊爾不可能殺死他的妻子,也不可能殺死路易絲。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沒有殺死奧特本夫人。你心裡跟我們一樣明白。」

「我知道他沒有殺死她,」彭寧頓的聲音稍稍鎮定些了,「我只是想說,你們為什麼老盯著我不放,她的死並不會讓我得到什麼好處。」

「但是,親愛的先生,」波洛的聲音像貓一樣輕柔,「換一種思路就不一樣了。多伊爾夫人是個敏銳的生意人,十分熟悉自己的業務,能很快地看出任何一個小差錯。她一回英國就會接管自己的財產,一旦接手,她必定會在某些事情上起疑心。但是,如果她死了,而她丈夫像你說的那樣繼承了財產,情況就大不相同了。西蒙·多伊爾先生只知道自己的妻子很有錢,對其他事情一無所知。他頭腦簡單,又容易輕信別人。把一堆複雜的檔案放到他面前,用一大堆數字掩蓋真正的問題,然後藉口由於法律程式的要求和最近經濟的不景氣,賬目問題要延遲解決。你會發現這很容易辦到。我想對你而言,對付丈夫和對付妻子有著天大的差別。」

彭寧頓聳聳肩。「你們可真是——異想天開。」

「時間會證明的。」

「你說什麼?」

「我說,時間會證明的!這件事涉及三條人命——三起謀殺案。法律會要求對多伊爾夫人的全部財產進行最為嚴格的審查。」

看到對方的肩膀忽然垮下來,波洛知道自己贏了。吉姆·範索普的懷疑是很有根據的。

波洛繼續說道:「你耍了花招——可惜輸了。繼續唬人是沒用的。」

「你們不知道,」彭寧頓喃喃地說道,「本來一切都很好,可就是這該死的暴跌——華爾街就像瘋了似的。我已經準備捲土重來了,只要運氣好,六月中旬就能挽回敗局。」

他哆嗦著拿起一支菸,想點卻沒點著。

「我想,」波洛沉思地說,「推下那塊大圓石頭可能是一時衝動,你以為沒有人看見你。」

「那是個意外,我發誓那是個意外!」彭寧頓前傾著身子,面部扭曲,眼神驚恐,「我絆了一下,撞到了石頭上,我發誓那個是意外……」

兩個人都沒說什麼。

忽然,彭寧頓站直了身子,雖然仍舊是個萎靡的男人,可他的戰鬥力在某種程度上又恢復了。他走向門口。

「你們不能把那件事推到我頭上,先生們。那是個意外。我也沒有開槍打死她。聽見沒有?這個你們也推不到我頭上的——永遠別想這麼幹。」

他離開了。

[1]指oldetonianclubtie,是一種特殊的黑底淺藍細條紋領帶,亦稱校友領帶,是伊頓公學畢業生俱樂部成員的標準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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