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麼久,」老太太厲聲說道,「你去哪兒了?」

「對不起,瑪麗表姐,毛線不在你說的那個地方,而是在另外一個箱子裡——」

「我親愛的孩子,你總也找不到我要的東西!我知道你願意去做,親愛的,可你得變得聰明點兒、快一點兒,要專心。」

「太對不起了,瑪麗表姐,我覺得自己很笨。」

「任何人只要努力就不會笨。我帶你來旅遊,也希望能有點回報。」

科妮麗亞的臉紅了。「真對不起,瑪麗表姐。」

「鮑爾斯小姐在哪兒?我十分鐘前就應該吃藥了。立刻把她找來,醫生說,最重要的是——」

但是就在這時,鮑爾斯小姐進來了,拿著一個玻璃的小藥杯。

「你的藥,範·斯凱勒小姐。」

「我本來應該在十一點鐘就吃的,」老太太尖聲責備道,「我最痛恨不守時了。」

「沒錯,」鮑爾斯小姐掃了一眼手錶,說,「現在是差半分鐘十一點。」

「但是我的表已經十一點十分了。」

「我想我的表是對的,這隻表很準,從來都是不快不慢。」鮑爾斯小姐沉著地說。

範·斯凱勒小姐吞下了藥水。

「我覺得更不舒服了。」她尖刻地說。

「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範·斯凱勒小姐。」

鮑爾斯小姐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難過,而是非常冷淡。顯然,她只是機械地答覆著。

「這裡太熱了,」範·斯凱勒小姐厲聲說著,「鮑爾斯小姐,替我到甲板上找個位子。科妮麗亞,拿我的毛線過來,別笨手笨腳地掉在地上,等一會兒你要幫我纏毛線。」

她們幾個走了出去。

弗格森先生嘆了口氣,伸了伸腿,然後好像是在對全世界大喊:「天哪,我真想把那個兇惡的老太婆掐死!」

波洛很有興致地問:「你不喜歡她這類人,是吧?」

「不喜歡?可以這麼說。這種女人做過什麼好事呢?她從來不工作,連手指頭都不動一動。她只是在靠別人養肥自己。她就是條寄生蟲——該死的、讓人噁心的寄生蟲。在這船上,我覺得有很多人都不配活在世上。」

「真的?」

「是的。剛才在這兒的那個女孩,籤股權轉讓書,向別人施壓。成千上萬個悲慘的工人為了微薄的薪水辛苦勞作,她才有絲襪穿,才能過上這毫無意義的奢侈生活。有人告訴我,她是英國最有錢的女人之一,從來不用動手。」

「誰告訴你說她是英國最有錢的女人之一?」

弗格森先生挑釁地看了他一眼。

「一個你不屑搭理的人!一個憑自己的雙手勞動而不引以為恥的人!不是你們這種衣冠楚楚、毫無用處的紈絝子弟。」他的目光很不友好地停留在波洛的領結和粉色襯衫上。

「我用大腦工作,而且並不引以為恥。」波洛迎上他的目光。

弗格森先生輕蔑地哼了一聲。

「應該被槍斃——很多人!」他斷言。

「親愛的年輕人,」波洛說,「你真熱愛暴力!」

「告訴我,如果不使用暴力,我們能做成什麼?有破才能有立。」

「當然這樣會更容易、更喧鬧、更壯觀。」

「你靠什麼為生?我打賭你什麼也不幹。也許你稱自己為中產階級。」

「我不是中產階級,我是上層人士。」赫爾克里·波洛有些傲慢。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是個偵探。」赫爾克里·波洛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我是個國王」。

「天哪!」年輕人似乎大為驚訝,「你是說那女人真的帶了一個愚蠢的偵探隨行?就像保養自己矜貴的皮膚那樣小心嗎?」

「我跟多伊爾夫婦沒有任何關係,」波洛生硬地說,「我在度假。」

「度假——呃?」

「你呢?你不是也在度假嗎?」

「度假!」弗格森先生哼了一聲,又神秘兮兮地補充說,「我在研究社會現象。」

「很有趣。」波洛咕噥著,隨後慢慢走向甲板。

範·斯凱勒小姐正坐在一個最佳的角落裡,科妮麗亞跪在她面前,伸出的胳膊上繞著灰色的毛線。鮑爾斯小姐筆直地坐著翻看《週日晚郵報》。波洛沿著右舷甲板輕輕地踱著步,經過船尾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女人。她嚇了一跳,看著他——這是一張潑辣的深色拉丁面孔。她穿著整潔的黑衣服,正跟一個高大結實、穿著制服的男人說話。從外表看,他是一個機械師。兩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奇怪的表情——內疚和驚慌。波洛很奇怪,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從船尾繞了過去,繼續沿輪船的左舷走著。一扇艙門開啟了,奧特本夫人走了出來,差點跌進他懷裡。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緞子睡衣。

「真對不起,」她道歉說,「親愛的波洛先生——真的是太對不起了。是因為船的晃動——只是晃動,你知道。我根本不擅長在甲板上走路。要是船能保持靜止……」她抓住他的胳膊,「我受不了顛簸……在海上就沒有真正開心過……只能孤零零地在這兒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待著。我那個女兒——沒有同情心,也不理解為她奉獻了一切的可憐的老母親……」奧特本夫人哭了起來,「為她做了一輩子的奴隸——自己累得皮包骨。一個偉大的母親——我就是這麼一個偉大的母親——犧牲了一切——一切的一切……可沒人在乎!但是我要告訴所有人——我現在就告訴他們——她是怎麼忽略我——怎麼冷酷——叫我來旅行——無聊至死……我現在就去告訴他們。」

她向前猛衝,波洛禮貌地阻止了她。

「我幫你把她叫過來吧,夫人。你最好還是先回你的艙房。」

「不,我要告訴所有人——船上的所有人——」

「這太危險了,夫人。大風大浪的,你會掉進河裡去。」

奧特本夫人疑惑地看著他。「真會這樣?真的會這樣嗎?」

「是的。」

他成功了。奧特本夫人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波洛的鼻子抽動了一兩下,接著點點頭,朝坐在阿勒頓夫人和蒂姆之間的羅莎莉·奧特本走了過去。

「小姐,你母親在找你。」

她原本笑得挺開心,此刻臉上卻陰雲密佈。她不相信地看著波洛,然後沿著甲板匆匆走了。

「我不明白這孩子,」阿勒頓夫人說,「她很善變,今天還很友好,過了一天,就變得十分粗魯。」

「徹底被寵壞了,脾氣也很差。」蒂姆說。

阿勒頓夫人搖了搖頭。「不,我認為不是這樣的,我認為她不幸福。」

蒂姆聳了聳肩。「哦,好吧,不過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他的聲音生硬而敷衍。

這時傳來一陣轟鳴聲。

「吃午飯了,」阿勒頓夫人高興地大聲說,「我餓了。」

那天晚上,波洛注意到阿勒頓夫人坐在那兒跟範·斯凱勒小姐說著話。他經過的時候,阿勒頓夫人正眨著眼睛說:「當然,在卡爾斯城堡,親愛的公爵……」

從服侍工作中解放出來的科妮麗亞也來到了甲板上。她正在聽貝斯納醫生說話,而後者正生硬地給她介紹旅遊指南上的埃及簡介。科妮麗亞全神貫注地聽著,蒂姆·阿勒頓則彎腰靠在欄杆上說著:「不管怎麼說,這確實是個腐朽的世界……」

羅莎莉·奧特本回答道:「太不公平了,有些人什麼都不缺。」

波洛嘆了口氣。他很高興自己不再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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