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地自責。我是個壞蛋,萊辛小姐,我想讓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壞。」
「為什麼?」她很好奇。
「不知道。你不一樣。我不能跟你玩平常的把戲。你那雙清澈的眼睛——你不會上當的。不,‘可憐的傢伙,受到了過於嚴厲的懲罰’[1],這一套對你不起作用,因為你沒有同情心。」
她的表情變得冰冷起來。
「我鄙視同情。」
「不顧你的名字嗎?你叫露絲,不是嗎?調皮。沒有同情心的露絲。[2]」
她說:「我不同情弱者!」
「誰說我弱了?不,不,你錯了,親愛的。也許可以說我邪惡。不過我得為自己說句話。」
她撇了一下嘴。老套的藉口。
「什麼?」
「我過得很快活。」他點點頭,「我過得非常非常快活。我看盡了人生百態,露絲。我幾乎什麼都幹過,做過演員、倉庫管理員、服務員、勤雜工、行李搬運工,還在馬戲團裡做過道具管理員!我在一艘不定期貨輪上當過普通水手,在南美的一個共和國競選過總統。我進過監獄!只有兩件事我沒有做過——老老實實地工作一天和自己養活自己。」
他看著她,哈哈大笑。她認為自己應該感到反感,但維克多·德瑞克的力量像是魔鬼的力量,他能讓罪惡顯得有趣。他正用犀利的眼神注視著她。
「你不必擺出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露絲!你沒你以為的那麼有道德!你崇拜成功,你是那種最終會嫁給老闆的女孩。這才是你應該跟喬治做的事。喬治就不該娶羅斯瑪麗那個小傻瓜,他應該娶你才對。要是他娶了你,日子肯定過得比現在好多了。」
「我認為你很無禮。」
「羅斯瑪麗是個該死的笨蛋,向來如此。天使一般可愛,卻笨得像只兔子。她是那種男人會迷戀,卻不會忠心的女人。你呢,你就不一樣了。天哪,如果一個男人愛上你,他永遠也不會厭倦。」
他一下子擊中了她的要害。她突然極其真誠地說:「如果!但他是不會愛上我的!」
「你是說喬治沒有愛上你?不要欺騙自己了,露絲。萬一羅斯瑪麗有個三長兩短,喬治會立刻娶你的。」
(是的,就是這樣。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維克多看著她說:「這一點你跟我一樣清楚。」
(喬治握著她的手,聲音裡飽含溫情——是啊,確實如此……他總是向她求助,依賴她……)
維克多溫和地說:「你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我親愛的姑娘。你只用一個小手指頭就能玩轉喬治。羅斯瑪麗就是個小笨蛋。」
是這樣的,露絲暗想,要不是有羅斯瑪麗,我肯定能讓喬治向我求婚。我會好好待他,好好照顧他。
她的心頭突然騰起一團無名的怒火,以及強烈的憎恨之情。維克多·德瑞克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她。他喜歡往別人的腦袋裡灌輸想法,或者像現在這樣,說出那些本就在那裡的念頭……
是的,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偶遇這個第二天就要去地球另一端的男人。回到辦公室的露絲已不再是那個走出辦公室的露絲了,儘管沒有人發現她的舉止或樣子有何不同。
她剛回到辦公室一會兒,羅斯瑪麗·巴頓就打來了電話。
「巴頓先生剛出去吃午飯了,我能做什麼嗎?」
「哦,露絲,可以麻煩你嗎?那個討厭的瑞斯上校發來電報,說他趕不回來參加我的聚會了。你問問喬治,他想邀請誰頂替。我們必須再找一位男士。現在有四位女士——艾麗斯,當然了,還有桑德拉·法拉第,還有——另外一個是誰來著?我想不起來了。」
「我想,我就是第四個。您非常友善地邀請了我。」
「哦,當然了。我把你給忘了!」
羅斯瑪麗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她看不到露絲·萊辛的臉一下子紅了,雙唇緊閉。
被邀請參加羅斯瑪麗的聚會是一種恩賜——是看在喬治的份上!「哦,是啊,我們會邀請露絲·萊辛的。她會很高興接到邀請,而且她很有用,模樣也不錯。」
那一刻,露絲·萊辛知道她恨羅斯瑪麗·巴頓。
恨她富有、漂亮、粗心、無腦。羅斯瑪麗不需要每天在辦公室裡辛苦工作——所有東西都是放在金托盤上遞給她的。風流韻事,一個寵愛她的丈夫——不需要工作,也不用做計劃——
可恨、高高在上、自大、美得輕佻……
「我希望你死掉。」露絲·萊辛低聲對著已掛掉的電話說。
她被自己的話嚇到了,這太不像她說的了。她從沒激動過,從沒這麼輕易地被激怒,她向來冷靜、剋制、高效。
她自言自語道:「我這是怎麼了?」
那個下午,她恨羅斯瑪麗·巴頓!一年後的今天,她依然恨著羅斯瑪麗·巴頓。
也許有一天,她會忘掉羅斯瑪麗·巴頓,但至少現在還沒有。
她刻意再次將思緒帶回到十一月的那些天。
坐在那裡看著電話機——感覺怒氣在心中升騰……
她以令人愉快的剋制的聲音把羅斯瑪麗的話轉告給喬治。她提議自己不去了,這樣男女人數就均等了。喬治立刻拒絕了她的提議!
第二天上午,她來到辦公室告訴喬治聖克里斯托瓦爾號已經起航的訊息。喬治欣慰且感激。
「這麼說他已經坐船走了?」
「是的。我剛把錢交給他,舷梯就收起來了。」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船離開碼頭時,他在船上揮手大喊:‘代我向喬治問好,告訴他今晚我要為他的健康乾一杯。’」
「厚顏無恥!」喬治說。接著,他又好奇地問:「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露絲?」
她故意用平淡的語氣回答:「哦,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典型的弱者。」
喬治什麼也沒看出來,什麼都沒注意到!她好想大聲喊:「你為什麼要派我去見他?難道你不知道他會對我做什麼嗎?難道你沒有意識到從昨天起我就變了一個人嗎?難道你看不出我是個危險人物嗎?難道你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嗎?」
但是,她沒有喊出來,而是以事務性的口吻說:「關於聖保羅的那封信——」
她是個高效能幹的秘書……
又過了五天。
羅斯瑪麗的生日。
在辦公室度過了平靜的一天——去美容院——穿上一條黑色的新裙子,化上精緻的妝容。鏡子裡面有一張臉看著她,不太像她自己的臉。一張蒼白、堅決、充滿仇恨的臉。
維克多·德瑞克說得對。她沒有同情心。
後來,當她注視著桌對面羅斯瑪麗·巴頓那張發藍抽搐的臉時,她依舊沒有同情心。
如今,十一個月過去了,想到羅斯瑪麗·巴頓,她突然感到了恐懼……
註釋:
[1]此句出自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原文為「moresinnedagainstthansinning」。
[2]露絲(ruth)除了做名字以外,還有同情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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