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小豬跑去市場

「卡羅琳是個無賴,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不過你得記住,她很有魅力。她那種和藹可親、討人喜歡的態度能夠徹底地矇蔽很多人,她脆弱無助的樣子也常常會激起人們的憐香惜玉之心。有時我在看一些歷史故事的時候,就覺得蘇格蘭的瑪麗皇后肯定跟她有點兒像。總是那麼溫柔,那麼不幸,又那麼充滿魅力——實際上卻是個會算計的冷血女人,陰謀策劃殺害了達恩利,還能逍遙法外。卡羅琳就像她那樣,冷酷無情,工於心計,而且脾氣還很壞。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告訴你她對自己的小妹妹都幹了些什麼?這事兒對於審判來說也許不怎麼重要,卻能告訴你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她就是嫉妒心這麼重。她媽媽再嫁了,所有的關注和情感都放在了小安吉拉身上,卡羅琳就忍受不了了。她用鐵撬棍打那孩子的腦袋,想把她殺了。好在那一下沒致命。不過能做出這種事來也真是夠可怕的。」

「是啊,夠可怕的。」

「嗯,這才是真正的卡羅琳。她凡事都要當第一,當不成第一是她根本無法忍受的事情。她內心裡那種冷酷無情和自私自利要是被喚醒了,就有可能幹出殺人的勾當。

「你知道嗎,她表面看起來容易衝動,實際上卻很有心眼兒。她小時候來奧爾德伯裡住的時候就把我們所有這些人都在心裡掂量了一遍,然後想好了計劃。她自己沒什麼錢。我從來都不在她的考慮之列,因為我是次子,得靠自己掙生活。(說起來也有意思,現如今克雷爾要是活著的話,我也許能把梅瑞迪斯和他的家產都買下來呢!)她曾經一度考慮過梅瑞迪斯,不過最終還是選定了埃米亞斯。埃米亞斯將來會繼承奧爾德伯裡,儘管這並不能為他帶來多少錢,不過她還是意識到他作為畫家來說是相當有天賦的。於是她就把賭注都押在了他身上,不僅僅因為他是個天才,沒準兒還能成為一棵搖錢樹呢。

「結果她賭贏了。埃米亞斯早早地就得到了認可。他完全不是那種時髦的畫家,但是他的天賦為人讚賞,有人買他的畫。你看過他的作品嗎?這兒就有一幅。過來看看吧。」

他領路進了餐廳,指著左手邊的牆。

「這幅就是埃米亞斯的作品。」

波洛默默地看著。他驚詫於一個傳統的題材竟然可以在一個人獨有的神奇畫筆之下表現得如此不可思議。那是一瓶玫瑰花,擺在一張擦得鋥亮的桃花心木桌子上。一個老掉牙的主題。可埃米亞斯·克雷爾又是怎樣設法使他筆下的玫瑰花看起來就像火焰在燃燒一般,透出狂放不羈甚至幾分淫穢感覺的呢?光亮的木頭桌面似乎也在顫抖,彷彿被賦予了生命。而觀者被這幅畫喚起的那種興奮之情又該作何解釋呢?因為它著實令人激動不已。這張桌子的比例很可能會讓黑爾警司感到難受,他肯定還會抱怨從沒見過哪種玫瑰花會是這樣的外形或者這樣的顏色。然後,當他再看見玫瑰花的時候就會覺得怎麼看怎麼彆扭,卻又說不清是為什麼,而各種桃花心木的圓桌估計也會讓他心中無名火起的。

波洛輕嘆了一聲。

他小聲說道:「啊,原來如此。」

布萊克帶路回來,他一邊走一邊咕噥道:「我自己對藝術從來都是一竅不通。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喜歡看那幅畫,但我就是喜歡。這玩意兒——真他媽見鬼,確實好看啊。」

波洛用力地點點頭。

布萊克遞給客人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然後說道:「就是這個男人,畫了那些玫瑰花的男人,畫了《拿著雞尾酒調酒器的女人》的男人,畫了那幅讓人看了肝腸寸斷的《耶穌降生》的男人,竟然在他事業最輝煌的時候英年早逝了。一條鮮活有力的生命就這麼被奪走了,全都是因為那個心懷怨恨、生性殘忍的女人!」

他頓了一下。

「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刻薄,對卡羅琳的成見太深。她確實很有魅力,這一點我也能感覺到。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她的本來面目。波洛先生,這個女人就是個禍害。她殘忍惡毒,什麼都要霸佔!」

「可是也有人告訴我說,克雷爾太太在婚後生活中也忍受了很多委屈啊?」

「是啊,她不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嗎?總是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可憐的老埃米亞斯,他的婚姻生活簡直就像是沒有盡頭的地獄一樣——或者應該說,若不是因為他擁有這種傑出才能的話,肯定會是這樣。要知道,他一直都有他的藝術為伴,那就是一種逃避和解脫。他畫畫的時候什麼都可以不在乎,把卡羅琳和她的嘮嘮叨叨,以及無休無止的吵鬧和爭辯都拋在腦後。你知道嗎,真的是無休無止啊。沒有一個星期不大吵一架的,不是為了這個就是為了那個。她就喜歡這樣。我相信,吵架讓她覺得很興奮,對她來說是一種發洩的方法。爭吵起來她想說什麼難聽話就說什麼難聽話,每次吵完之後她都會帶著心滿意足轉身走開,像一隻被餵飽了肚子捋順了毛兒的貓一樣。但這讓他感覺精疲力竭。他想要的是安寧、平靜、波瀾不驚的生活。當然,他這樣的男人應該永遠都不結婚,他就不適合家庭生活。克雷爾這類人可以有一些露水情緣,但不能想著用承諾把他拴住。它們最終肯定會惹惱他的。」

「他很信任你,對你講了這些嗎?」

「嗯,他知道我對朋友忠心耿耿,所以他會告訴我很多。他沒有抱怨,因為他不是那樣的人。有時候他會說:‘所有的女人都他媽該死。’要麼就對我說,‘兄弟,永遠都別結婚。否則就等著下地獄吧。’」

「你知道他喜歡格里爾小姐的事兒嗎?」

「哦,當然了,至少我是親眼看著他們開始的。他告訴我他遇上了一個很棒的女孩兒,說她與眾不同,和他以前遇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這種話我是不會太在意的。埃米亞斯總是會遇見這樣那樣‘與眾不同’的女人。常常是一個月以後你再對他提起這個人,他會瞪著你而不知道你在說誰!不過這個埃爾莎·格里爾還真是與眾不同。這一點當我來奧爾德伯裡小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你知道嗎,她算是徹底地把他抓住了。這可憐的老夥計對她已經是唯命是從了。」

「你同樣也不喜歡埃爾莎·格里爾吧?」

「對,我不喜歡她。她絕對是個掠奪成性的女人,想要同時佔有克雷爾的肉體和靈魂。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她比卡羅琳對於克雷爾來說更合適。可以想象到,一旦她確定得到了他,很可能就不會再幹涉他的事情了。或者也可能她對他感到厭倦之後就移情別戀了。對埃米亞斯來說,最好的事情就是別和任何女人有瓜葛。」

「不過這種生活似乎並不合他的心意吧?」

菲利普·布萊克嘆了口氣,說道:「這個該死的笨蛋總是讓自己和這樣那樣的女人糾纏不清,可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女人對他來說又真的是算不了什麼。他這一輩子真正給他留下印象的女人就兩個,卡羅琳和埃爾莎。」

波洛說:「他喜歡孩子嗎?」

「安吉拉?噢,我們都喜歡安吉拉。她可是個閒不住愛折騰的孩子,對什麼事兒都爭強好勝。她可把她可憐的家庭教師整慘了。沒錯,埃米亞斯是喜歡安吉拉,不過有時候她玩得過火了,他也真的會衝她發脾氣。這個時候卡羅琳就要出面干涉了,卡羅琳總是站在安吉拉這邊,最後讓埃米亞斯也只得作罷。他討厭卡羅琳向著安吉拉,和她一起跟他對著幹。你明白吧,這裡面到處都有那麼點兒嫉妒心理。埃米亞斯嫉妒卡羅琳那種總是把安吉拉放在首位,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的態度。而安吉拉也嫉妒埃米亞斯,總想反抗他那種傲慢專橫的做法。讓她那年秋天離開家去上學就是他的決定,她對此大發雷霆。我覺得她並非不喜歡去學校,我相信她其實還挺想去的,不過埃米亞斯這種什麼事情都隨隨便便由他一個人說了算的做法把她惹怒了。她搞了各種惡作劇,就為了報復他。有一次她弄了十隻鼻涕蟲放在他床上。不過總的來說,我覺得埃米亞斯做得對。是該給她定點兒規矩了。威廉姆斯小姐很能幹,不過連她都承認已經快要忍受不了安吉拉了。」

他停了下來。波洛說:「剛才我問他喜不喜歡孩子的時候,我指的是他喜不喜歡自己的孩子,他的女兒。」

「噢,你是指小卡拉啊?她絕對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心情好的時候可喜歡逗她玩兒了。只不過他對她的愛並不能阻止他想要娶埃爾莎,如果你是想問這個的話。他對她的愛還不到那個份兒上。」

「那卡羅琳·克雷爾很喜歡這個孩子嗎?」

菲利普的臉一陣抽搐扭曲。他說道:「我不能說她不是個好媽媽。對,我不能那麼說。這也是讓我——」

「怎麼,布萊克先生?」

菲利普緩慢而痛苦地說道:「這也是這個案子中真正讓我感到惋惜的事。每每想到那個孩子就讓我難過。小小年紀便遭此橫禍。他們把她送到國外埃米亞斯的表妹和妹夫那裡。我希望,真誠地希望,他們能一直想辦法對她保密。」

波洛搖搖頭,說道:「布萊克先生,真相總是要大白於天下的,即便過去了很多年。」

證券經紀人喃喃地說:「我不知道。」

波洛繼續說道:「布萊克先生,出於尊重事實的考慮,我想請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請你為我確切地寫下來那些天在奧爾德伯裡究竟都發生了什麼。也就是說,我想讓你幫我寫一份關於謀殺及相關情況的完整記述。」

「我親愛的夥計,你是說在過了這麼久之後嗎?我怕我實在是記不準確了。」

「並不需要那麼準確。」

「當然需要。」

「不,首先,隨著時間的推移,人的記憶會忘掉一些表面的東西,而保留下來更重要的事情。」

「嗬!你是說只需要一個大致的梗概?」

「並非如此。我的意思是需要你認真詳細地寫下來發生過的每一件事,以及你所記得的每一段談話。」

「那假如我記錯了呢?」

「你至少可以儘可能地根據你的記憶來寫。可能會和實際情況有些出入,但那也是難以避免的。」

布萊克好奇地瞧著他。

「但為什麼要讓我寫呢?你看看警察的案卷就能瞭解整件事情,而且會比我的記憶準確得多。」

「不,布萊克先生,我們現在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上來談這個問題。我並不是想要那些最基本的事實。我想要的,是那些你所記得的事實。這些事實經過了時間和你的記憶的篩選,可能會有一些你們做過的事,說過的話,無論如何我是在警方的卷宗裡找不到的。你從未談起過這些事和這些話,也許是因為你覺得它們無關緊要,或者也許是因為你根本不願再提。」

布萊克尖厲地說道:「我的這份記述不會出版吧?」

「當然不會。這只是給我看的,為了幫助我去演繹和推斷。」

「那你不會不經我同意就引用裡面的話吧?」

「當然不會。」

「嗯,」菲利普·布萊克說,「波洛先生,我可是個大忙人。」

「我明白這會佔用你的時間,並且給你添不少麻煩。因此我很樂意為你支付一筆合理的報酬。」

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菲利普·布萊克突然說道:「不,如果我答應寫了,我也不會要任何報酬。」

「那麼你答應了嗎?」

菲利普語帶告誡地說道:「記著,我可不敢保證我的記憶都準確。」

「完全理解。」

「那麼我想,」菲利普·布萊克說,「我願意寫下來。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欠埃米亞斯·克雷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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