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晚緩緩地逝去,而亨莉埃塔這一桌上,牌局還停留在同一局。兩方的得分交替上升。一種古怪的緊張氣氛逐漸瀰漫開來,而只有一個人對此毫無感覺。

對於格爾達來說,這只是一局橋牌比賽,而相當難得的是,她這次玩得很開心。她感到了一種真正的、令人愉快的興奮感。亨莉埃塔幾次叫牌叫過了,還打了那幾手,本來很難做的決定都變得容易了。

每當約翰難以遏制那種批判態度,大聲喝斥道:「你為什麼要先打梅花,格爾達?」——而這將對格爾達的自信心造成他根本無法想象的傷害時,亨莉埃塔總會立即迅速反擊道:「胡說,約翰,她當然必須先打梅花!這是唯一可以打的牌。」

最終,伴隨著一聲嘆息,亨莉埃塔把計分卡拿到面前。

「我們贏了第三盤和這一局,但我覺得我們沒有贏得太多,格爾達。」

約翰輕快地說:「運氣好,偷牌偷著了。」

亨莉埃塔猛地抬起頭來。她認得這種語調。他們的目光相遇,然後她的眼睛垂了下來。

她站起身來,走向壁爐臺邊,約翰跟在她身後。他以隨意的口吻說:「你不常故意看別人手裡的牌,不是嗎?」

亨莉埃塔冷靜地說:「也許我是做得有一點兒明顯。想贏盡遊戲是多麼卑劣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你想讓格爾達贏這局牌。為了滿足你令他人感到愉快的願望,你不惜作弊。」

「你把事情說得多麼可怕啊!反正你總是對的。」

「我的搭檔似乎也同你有著一樣的願望。」

這麼說,他確實注意到了,亨莉埃塔想。她曾暗自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愛德華是那麼老練——令人完全抓不到任何把柄。有一次叫錯牌。一次主打了很強的花色——但其實打另一個不那麼強的花色反而可以確保勝局。

這使亨莉埃塔感到擔心。她瞭解愛德華,他是不會為了讓她,亨莉埃塔,有可能贏下牌局而故意出牌的。他在這方面是極富英式運動精神的。不會的,她想,那只是因為他無法容忍約翰·克里斯托獲得另一個勝利而已。

她突然感到一陣不安與緊張。她一點兒都不喜歡露西的這個派對。

接著,充滿戲劇性且完全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彷彿登上一個不存在的舞臺亮相那般,薇羅尼卡·克雷從敞開的窗戶走了進來。

因為今夜很暖和,那些落地窗本就開著一點兒,並沒有關上。薇羅尼卡把窗子完全推開,穿行而入,嫋嫋婷婷地站在夜幕的背景之中,臉上帶著微笑,又含著一絲憾意,美豔不可方物。在開口這前,她幾乎令人難以察覺地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著她。

「請務必原諒我——這樣突然地闖了進來。我是您的鄰居,安格卡特爾夫人——我住在那間可笑的小房子「鴿舍」裡——最可怕的災難降臨了!」

她的微笑蔓延開來——讓她的寒暄變得更加幽默。

「一根火柴都沒有!整間房子裡一根火柴都沒有!偏偏是在星期六的夜晚。我真是太蠢了。但我能怎麼辦呢?我只好到這兒來,向幾英里之內我唯一的鄰居請求幫助了。」

剎那之間,沒有一個人說話,因為薇羅尼卡就具有這樣的影響力。她相當美麗——不是安靜的美麗,甚至不是光彩奪目的美麗,而是那種令人一見到都深吸一口氣的美麗。淺色的長髮微微顫動,閃著光芒,嘴唇的弧線曼妙——銀白色的狐裘披肩纏繞香肩,身上是一襲白天鵝絨的貼身長裙。

她依次打量著屋裡的每一個人,樣子既風趣又迷人!

「而我抽菸抽得活像煙囪!」她說,「但我的打火機又壞了!除此之外還有早餐——煤氣爐——」她雙手一攤,「我真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露西走上前來,儀態優雅,帶著些微被逗樂的表情。

「哦,當然——」她開口道,但薇羅尼卡·克雷打斷了她。

她正注視著約翰·克里斯托。一臉震驚與難以置信的喜悅。她向他的方向踏出一步,伸出手去。

「啊,可真是——約翰!你是約翰·克里斯托!這真是太不同尋常了!我已經有好多好多好多年沒有見到你了!沒有想到——在這兒遇到了你!」

這時,她已將他的雙手握在了自己手中。她是如此熱情,滿腔熱切。她半轉過頭,向著安格卡特爾夫人說道:「這真是最美妙不過的驚喜。約翰是我一個老朋友。啊,約翰是我愛過的第一個男人!我曾為你而瘋狂,約翰。」

她此刻半帶著笑意——完全是一副被初戀的可笑回憶而深深感動的女人的模樣。

「我一直認為約翰非常了不起!」

亨利爵士禮貌而優雅地向她走去。

必須招待她喝點兒酒。他伸手去拿玻璃杯。安格卡特爾夫人說:「米奇,親愛的,請打一下鈴。」

格傑恩進來後,露西說:「拿一盒火柴,格傑恩——至少要一盒,廚師那兒有足夠的火柴嗎?」

「今天剛送來一打,夫人。」

「那麼拿半打來,格傑恩。」

「哦,不,安格卡特爾夫人——一盒就夠了!」薇羅尼卡大笑著抗議道。她已經喝了一杯酒,此刻正對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微笑。

約翰·克里斯托說:「薇羅尼卡,這是我的妻子。」

「哦,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薇羅尼卡衝著滿臉迷惑的格爾達粲然一笑。

格傑恩用一個銀托盤端來了火柴。

安格卡特爾夫人朝薇羅尼卡示意了一下,他便將托盤端到她面前。

「哦,親愛的安格卡特爾夫人,用不了這麼多!」

露西的手勢中不經意間流露出高貴的氣度。

「無論什麼東西,只拿一個多沒意思。我們有的是呢。」

亨利爵士愉快地說:「你住在鴿舍的感覺如何?」

「喜歡極了。這個地方可真好,離倫敦很近,卻能讓人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美好感覺。」

薇羅尼卡放下她手中的杯子,把白狐披肩稍稍拉緊一些,對所有的人微笑著。

「非常感謝你們!你們真是太好了。」這些話語飄蕩在亨利爵士、安格卡特爾夫人,以及——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愛德華之間。「我現在要帶著贓物回家了。約翰,」她給了他一個天真爛漫的友好微笑,「你一定要送我回去,我非常想知道,自我最後一次見到你起,這麼多年來你都做了些什麼。這麼說令我覺得自己老得要命呢。」

她移步到窗前,約翰·克里斯托跟隨著她。她向大家投去燦爛的一笑。

「真抱歉,我以這麼愚蠢的方式打擾了大家。非常感謝你,安格卡特爾夫人。」

她同約翰一起走出去了。亨利爵士站在窗前,目送他們離開。

「真是美好而溫暖的夜晚。」他說。

安格卡特爾夫人打了個哈欠。

「哦,天哪,」她低聲嘀咕著,「我們可得睡覺了。亨利,我們必須找一部她的電影看看。從今晚來看,我敢肯定,她的表演一定相當出色。」

他們一起走上樓。米奇在道了晚安之後,問露西:「表演相當出色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親愛的?」

「我猜想,露西,你認為有可能鴿舍從一開始就有火柴。」

「要我說,有成打的火柴呢,親愛的。但我們必須心懷善意。況且這確實是一場相當出色的表演!」

走廊兩側的房門紛紛關上,大家互道晚安。亨利爵士說:「我給克里斯托留著窗戶。」然後也關上了他自己的房門。

亨莉埃塔對格爾達說:「女演員們真是有趣。她們的出場和退場都那麼戲劇化!」她打著哈欠加了一句,「我困極了。」

薇羅尼卡·克雷輕盈地沿著那條穿過栗樹林的狹窄小徑前行。

她穿過樹林,來到了游泳池邊的開闊地。這兒有一個小涼亭,在陽光明媚但冷風驟起的日子裡,安格卡特爾夫婦會在此小憩。

薇羅尼卡·克雷靜靜地站著。她轉過身來,面對著約翰·克里斯托。

接著她笑起來,朝著漂滿落葉的游泳池比了一下。

「比起地中海還是差一些,是吧,約翰?」她說。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直以來自己在等待的是什麼——明白了在同薇羅尼卡分離的這整整十五年中,她一直都在他心中。那湛藍的海水,那含羞草的芬芳,那酷熱的塵土——所有這一切,被拒之門外,不聞不問,但其實他從來沒有真正忘記過。它們全都只意味著一件事——薇羅尼卡。他當時只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小夥子,絕望而痛苦地深陷愛河,但這一次,他不準備逃跑了。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四大魔頭》《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謀殺啟事》《無人生還》《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