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曾有一次,他尖刻而強硬地說:「如果我提出要求,你能放棄這一切嗎?」

「一切的——什麼?」她那溫柔的聲音中帶有一絲驚奇。

「這一切——所有這些。」他揮手比了比整個工作室。

他立刻在心裡告訴自己,傻瓜!你為什麼要問她這種問題?但又想著,讓她說「當然。」讓她對我說謊!只要她肯說「我當然會的。」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但讓她這樣說吧,我必須獲得內心的平靜。

然而,她沉默了一段時間,目光變得夢幻般迷離和超然,眉頭微微皺起。

接著她慢慢地說:「我想會吧,如果有必要的話。」

「有必要?你說的有必要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約翰。有必要,就像有時候有必要截肢。」

「也就是說完全等同於外科手術了?」

「你生氣了。你想讓我說什麼呢?」

「你非常清楚。一個字就可以讓我滿足。是。為什麼你說不出口?你常常對別人說各種各樣的話來取悅他們,從不在意這些話是否真實。為什麼對我不這樣?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對我不這樣?」

她依然非常緩慢地回答:「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約翰。我做不到——就是這樣。我做不到。」

他來來回回走了一兩分鐘,接著他說:「你要把我逼瘋了,亨莉埃塔。我感覺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影響力。」

「為什麼你想有?」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

他倒在一張椅子裡。

「我想成為最重要的人。」

「你就是最重要的,約翰。」

「不。如果我死了,你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淚流滿面地開始雕塑某個該死的哀悼女人或是沉痛者的肖像。」

「我很懷疑。我想——是吧,也許我會這樣。那真是糟透了。」

她坐在那裡,驚愕不安地望著他。

2

布丁烤糊了。克里斯托揚了揚眉毛,格爾達急忙道歉。

「對不起,親愛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全都是我的錯。上面的給我,你們吃下面的。」

布丁會烤糊,是因為他,約翰·克里斯托,平白無故地在診室裡呆坐了一刻鐘,想著亨莉埃塔和格雷伯特夫人,讓自己沉浸在那荒謬的對聖·米格爾的懷舊情緒之中。要說錯,都是他的錯。格爾達像個傻子似的試圖承擔責任,瘋了一般想要自己吃掉烤糊了的部分。她為什麼總要把自己弄成個烈士?為什麼特倫斯要那樣慢吞吞的、興趣盎然地注視著他?為什麼,哦,為什麼齊娜要不停地吸鼻子?為什麼他們都那麼該死的讓人惱火?

他的憤怒降臨到了齊娜頭上。

「你為什麼不能擤一下鼻子?」

「我想她有一點兒感冒了,親愛的。」

「不,她沒有,你總覺得他們感冒了!其實她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格爾達嘆了口氣。她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成天忙於治療他人病痛的醫生,對自己家人的健康卻如此漠不關心。他總對任何生病的說法嗤之以鼻。

「我在午飯前打了八個噴嚏。」齊娜鄭重地說。

「不過是天氣熱引起的噴嚏而已!」約翰說。

「天氣並不熱,」特倫斯說,「大廳裡的溫度計顯示只有五十五度。」

約翰站起身來。「你們吃完了嗎?很好,我們準備動身吧。你能出發了嗎,格爾達?」

「稍等片刻,約翰。我還得裝一點兒東西進去。」

「這些事你早就應該做完了。你整個上午都在幹什麼?」

他怒氣衝衝地走出了餐廳。格爾達也匆匆走進她的臥室。她急切地希望能加快速度,結果手腳卻更慢。但為什麼她不能早點兒準備好呢?約翰他自己的手提箱早已經裝好放在大廳裡了。究竟為什麼——

齊娜走到他面前,手裡攥著一把黏糊糊的紙牌。

「我給你算個命好嗎,爸爸?我知道怎麼算哦。我已經給媽媽、特里、劉易斯、簡還有廚師算過啦。」

「好的。」

他在心裡盤算著,不知道格爾達還需要多長時間。他想離開這棟糟糕的房子,這條糟糕的街道,以及這座充滿了疼痛病人的城市。他想要貼近樹林和溼潤的樹葉——還有露西·安格卡特爾身上那種優雅的疏離氣質,她總能讓人感覺她甚至並非切實存在。

齊娜正在鄭重其事地發牌。

「中間的是你,爸爸,紅桃k。被算命的人總是紅桃k。然後,其他的牌都要背面向上發。兩張在你的左邊,兩張在你的右邊,還有一張在你的頭上——那是能控制你的人;一張在你的腳下——你能控制它。還有這張——蓋住你!」

「現在,」齊娜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把它們翻過來。你右邊的是方塊q——十分親密。」

亨莉埃塔。他想,一下子被齊娜那肅穆的神情逗笑了。

「旁邊的是梅花j——一個安靜的年輕男子。

「你左邊的是黑桃8——他是一個秘密的敵人。你有秘密的敵人嗎,父親?」

「據我所知沒有。」

「再旁邊是黑桃q——那是一個年紀要大得多的女士。」

「安格卡特爾夫人。」他說。

「現在這張是在你頭頂的、對你有控制力的人——紅桃q。」

薇羅尼卡,他想,薇羅尼卡!接著又想,我真是一個笨蛋!薇羅尼卡現在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這張是在你腳下的、你能控制的人——梅花q。」

格爾達匆匆走進屋裡。

「現在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約翰。」

「哦,等等,媽媽,等等,我正在為爸爸算命。只剩最後一張牌了,爸爸——這是最重要的一張,蓋住你的那一張。」

齊娜那小小的、粘粘的手指把它翻了過來。她倒吸了一口氣。

「哦——是黑桃a!這通常意味著死亡,但是——」

「你的母親,」約翰說,「在駛出倫敦的路上可能要撞到人了。走吧,格爾達。再見,你們兩個,乖乖的,要聽話。」

特里是特倫斯的暱稱。

黃油手指拿東西不穩的人。

指華氏五十五度,相當於攝氏十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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