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有可能會被炸彈炸死,」蒂娜提醒道,「你很可能會被炸死。」

「那又怎麼樣?我又不在乎被炸死。我就該死在我自己的地盤上,有親戚朋友在身邊,那是屬於我的地方。你瞧,我早就這麼說過了,我們現在又回到這個話題上來了。沒有什麼事情比沒有歸屬感更糟糕的了。但是你呢,小貓咪,你只關心物質上的東西。」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的話或許是對的。」蒂娜說,「也許這就是我和你們其他人的感受不一樣的原因吧。我感受不到你們大家似乎都感受到了的那種奇怪的怨恨和不滿——特別是你,米基。你知道,我是很容易產生感恩之心的,因為我並不想成為我自己。我不想待在我原來待的地方,我想要逃避自我,想要變成另外一個人。而她把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讓我成了有家有愛的克里斯蒂娜·阿蓋爾。心裡踏實,有安全感。我愛母親,因為她給了我所有這些東西。」

「那你的親生母親呢?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她嗎?」

「我為什麼要想?我幾乎都不記得她了。別忘了,我來這裡的時候才三歲。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那麼害怕,總是感到恐懼。她跟那些水手吵翻了天,她自己呢——如今我歲數足夠大了,也能回憶得更準確一些了,我猜她大多數時間裡都是醉醺醺的。」蒂娜以一種超然冷漠、帶著些疑惑的口吻說道,「不,我不會想起她的,也不會記得她。阿蓋爾太太是我母親,這裡是我家。」

「這對你來說太輕而易舉了,蒂娜。」米基說。

「對你來說怎麼就那麼難呢?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恨的人不是阿蓋爾太太,米基,你恨的是你親媽。沒錯,我知道我所說的是實情。而假如是你殺了阿蓋爾太太的話,因為有可能是你乾的啊,那麼你想要殺的人其實是你的親生母親。」

「蒂娜!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現如今,」蒂娜繼續平靜地說道,「你再也沒人可恨了,而這讓你覺得特別孤獨,不是嗎?但你得學會不要帶著仇恨去生活,米基。這也許很難,卻是能做到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你說我有可能殺了她是什麼意思啊?那天我根本就不在這附近,這一點你知道得太清楚了。我當時在給一個客戶試車呢,我開到摩爾路上去了,在明欽山那邊。」

「是嗎?」蒂娜說。

她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一直來到可以俯瞰下方河面的觀景臺。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啊,蒂娜?」米基跟在她身後。

蒂娜指著下面的河灘。

「下面那兩個人是誰?」

米基草草地瞟了一眼。

「赫斯特和她那個醫生朋友吧,我想。」他說,「蒂娜,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可別站錯隊了。」

「怎麼?你想把我推下去嗎?可以啊。你也知道,我塊頭很小的。」

米基聲音嘶啞地說道:「你憑什麼說我那天晚上可能在這裡?」

蒂娜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去,沿著小徑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蒂娜!」

蒂娜用她柔和的嗓音輕聲說道:「我挺發愁的,米基。我很為赫斯特和唐·克雷格發愁。」

「別去管赫斯特和她男朋友了。」

「但我的確很在意他們啊。我怕赫斯特會不高興。」

「我們剛才不是在談論他們。」

「我是在談論他們。要知道,他們很重要。」

「蒂娜,你是不是自始至終都認為母親被殺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這兒?」

蒂娜沒有回答。

「你當時可什麼都沒說。」

「我為什麼要說啊?沒那個必要吧。我的意思是,是傑奎殺了她,這在當時太顯而易見了。」

「而現在看來,傑奎並沒有殺她,這一點同樣顯而易見。」

蒂娜再次點了點頭。

「所以呢?」米基問道,「所以怎麼樣?」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沿著小徑一路向上,朝著房子走去。

3

在觀景臺下面的河灘上,赫斯特用鞋尖蹭著沙子。

「我不明白,這還有什麼好談的。」她說。

「你非得說說這件事不可。」唐·克雷格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光是談談,向來都沒什麼用。談了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

「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今天早上都發生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發生。」赫斯特說。

「你什麼意思?什麼也沒發生?警察來過了,不是嗎?」

「哦,對,他們來過了。」

「好,那麼,他們問你們大家問題了嗎?」

「沒錯,」赫斯特說,「他們問了。」

「什麼樣的問題?」

「全是通常的那些,」赫斯特說,「其實就和以前問的一樣。問我們在什麼地方,問我們在幹什麼,以及最後看見母親還活著是在什麼時候。說真的,唐,我不想再談論這個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不,這件事還沒完呢,親愛的。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兒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大驚小怪的。」赫斯特說,「你又沒攪和到這件事情裡面來。」

「親愛的,我想要幫助你啊,你不明白嗎?」

「好吧,光是說說可幫不了我。我只想把它忘掉。如果你能幫我把它忘了,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赫斯特,親愛的,逃避問題是沒有用的,你必須直面現實。」

「我一直都在直面現實,就像你說的那樣,整個上午都是。」

「赫斯特,我愛你。這你是知道的,不是嗎?」

「我想是吧……」赫斯特說。

「這話什麼意思啊,你想是吧?」

「你就喜歡揪住這些沒完沒了的。」

「但我不得不這樣啊。」

「我搞不懂為什麼,你又不是警察。」

「誰是最後一個看見你母親活著的人?」

「是我。」赫斯特說。

「我知道,那會兒正好快七點,對不對,就在你準備出來見我之前。」

「就在我準備出門去德賴茅斯——去劇場之前。」赫斯特說。

「嗯,我當時就在劇場,不是嗎?」

「對,你當然在。」

「你那個時候就知道了,對嗎,赫斯特,知道我愛你?」

「我還不太確定,」赫斯特說,「我那時候甚至都不確定我有沒有愛上你。」

「你沒有理由、沒有任何理由殺死你母親,對嗎?」

「沒有,沒什麼真正的理由。」赫斯特說。

「你說沒什麼真正的理由,是什麼意思?」

「我常常想著殺了她。」赫斯特以一種就事論事的語氣說道,「我常常說‘我希望她死掉,我希望她死掉’。有時候,」她補充道,「我還夢見我殺了她。」

「你在夢裡是用什麼方法殺了她的?」

有那麼一會兒,唐·克雷格的身份彷彿不再是個情人,而成了一個對這件事情感興趣的年輕醫生。

「有時候我會衝她開槍,」赫斯特滿不在乎地說道,「有時候我會猛擊她的腦袋。」

克雷格醫生咕噥了一聲。

「那只是夢。」赫斯特說,「在夢裡我經常特別粗暴。」

「聽我說,赫斯特。」年輕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必須告訴我實情,你必須信任我。」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赫斯特說。

「事實真相,赫斯特。我要聽實話。我愛你,我會站在你這邊。如果……如果是你殺了她,那我……我想我能找出原因所在。我不會認為錯全在你。你能理解嗎?當然了,我絕不會去告訴警察的。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沒有其他人會因此受到折磨。整件事會因為缺少證據而逐漸平息下去,但是我得知道真相。」他著重強調了最後兩個字。

赫斯特看著他。她的眼睛張得很大,眼神近乎茫然。

「你想讓我跟你說什麼啊?」她說。

「我想讓你告訴我事實真相。」

「你覺得你已經知道事實真相了,對不對?你覺得……是我殺了她。」

「赫斯特,親愛的,別那樣看著我。」他抓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搖晃著她,「我是個醫生,我瞭解這種事情背後的原因。我知道有時人們無法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溫柔可愛,從根本上來說是好的。我會幫助你,我會照顧你,我們會結婚,然後過上幸福的生活。你再也不用感到失落,感到自己多餘,再也不用受人欺壓。我們所做的事情經常出於大多數人無法理解的原因。」

「這倒很像我們大家對傑奎的看法,不是嗎?」赫斯特說。

「別再管傑奎了。我現在想的是你。我愛你愛得那麼深,赫斯特,但我得知道真相。」

「真相?」赫斯特說。

她的嘴角緩緩上揚,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求你了,親愛的。」

赫斯特轉過頭,向上面看去。

「格溫達在叫我呢,肯定是到吃午飯的時間了。」

「赫斯特!」

「如果我告訴你我沒有殺她,你會相信嗎?」

「我當然會!我相信你。」

「我覺得你不會的。」赫斯特說。

她猛然轉過身背對著他,開始沿著小徑向上跑去。他剛想要跟上她,隨即又放棄了。

「哦,見鬼。」唐納德·克雷格說,「哦,真他媽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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