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是說這麼一來,這個案子就又會引起大家的關注了?傑奎的罪名洗清了我當然很高興,不過假如人們又要開始談論這件事的話,那還真是讓人挺不自在的。」

「而且不僅僅是左鄰右舍會說三道四,還有比這更厲害的呢。」

她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

「警方也會感興趣的!」

「警方?」瑪麗尖聲說道,「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啊?」

「我親愛的姑娘啊,」菲利普說,「動動腦子。」

瑪麗緩步走回來,坐到他身邊。

「要知道,如今這又變成一樁懸案了。」菲利普說。

「但是都過了這麼久了……他們肯定不會再大費周章了吧?」

「你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聽起來真不賴。」菲利普說,「不過我覺得,恐怕從根本上來說這是有問題的。」

「有什麼問題?」瑪麗說,「你想,他們那麼愚蠢,在傑奎身上犯了那麼大的錯誤,肯定不會願意再舊案重提了吧?」

「他們或許不願意,但他們很可能不得不這麼做!職責歸職責嘛。」

「哦,菲利普,我確信你說的不對。是會有一些街談巷議,但也僅此而已,最終一切都會平息下去的。」

「然後從此以後我們的日子就會繼續幸福快樂地過下去嘍。」菲利普語帶譏諷地說道。

「為什麼不呢?」

他搖搖頭。「事情沒那麼簡單……你父親說得對,我們必須湊在一起商量一下。就像他說的,把馬歇爾也叫來。」

「你是說……去豔陽角?」

「是啊。」

「哦,我們可去不了。」

「怎麼去不了?」

「這根本不可行。你有病在身,而且——」

「我不是殘廢!」菲利普惱火地說道,「我的身體強壯結實著呢。我只是碰巧腿有毛病,用不了而已。要是有合適的交通工具,我都能去廷巴克圖。」

「我確信去豔陽角對你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要把所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翻出來……」

「受影響的又不是我。」

「而且,我們怎麼能離開這棟房子呢,最近發生了那麼多起入室盜竊案。」

「找個人來家裡過夜。」

「說得挺好啊,就好像這是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似的。」

「可以讓那個我不記得姓什麼的老太太天天來。別再像個家庭主婦似的提反對意見了,波莉。說真的,不想去的人是你。」

「對,我是不想去。」

「我們不會在那兒久留的,」菲利普安慰她道,「但我覺得我們非去不可。現在正是一家人要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的時候。我們得搞清楚我們現在的處境。」

3

在德賴茅斯的酒店裡,卡爾加里早早吃完飯後就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了。在豔陽角的經歷讓他深受震動。他原以為這會是件苦差事,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去做的。然而整個過程雖然讓人痛苦沮喪,卻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下子倒在床上,點上一根菸,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他腦海中最清晰的畫面是臨別時赫斯特那張臉。面對他對公道的訴求,她那種鄙夷不屑的拒絕!她是怎麼說的來著?「要緊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那些無辜者。」然後是那句:「你難道看不出來你對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嗎?」但他做什麼了?他不明白。

還有其他人。那個他們都管她叫柯爾斯頓的女人(為什麼叫柯爾斯頓?這是個蘇格蘭人的名字,她可不是蘇格蘭人——沒準兒是個丹麥人或者挪威人?)她說話幹嗎那麼兇巴巴的,帶著苛責?

利奧·阿蓋爾也有些怪異的地方——那是一種迴避、一種警覺。毫無疑問,最自然的反應應該是「謝天謝地,我兒子是無辜的!」,但這在他身上絲毫都看不出來!

還有那個女孩——給利奧當秘書的那個女孩。她很體貼地給予了幫助。但她的反應也很奇怪。他記起她跪在阿蓋爾椅子邊的樣子,就好像……就好像……她在同情他、安慰他一樣。安慰他什麼呢?為了他的兒子並沒有犯下謀殺罪?而且毋庸置疑——沒錯,毋庸置疑——那超出了一個秘書該有的感情——哪怕是一個已相處多年的秘書……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他們為什麼——

床邊的電話鈴響了。卡爾加里拿起聽筒。

「喂?」

「是卡爾加里博士嗎?這兒有個人要找您。」

「找我?」

卡爾加里有些吃驚,就他所知,沒有人知道他在德賴茅斯過夜。

「誰?」

有片刻的停頓。接著酒店的接待員說:「是阿蓋爾先生。」

「哦。告訴他——」亞瑟·卡爾加里在馬上就要說出口他會下去的時候打住了。如果利奧·阿蓋爾出於某種原因尾隨他來到了德賴茅斯,並且想方設法找到了他下榻的地方的話,那麼在樓下大庭廣眾的休息廳裡討論這件事有可能會讓他覺得有些尷尬。

於是他改了口:「讓他上樓到我房間裡來好嗎?」

他從床上起身,在屋裡踱來踱去,直到敲門聲響起。

他走過去開啟門。

「請進,阿蓋爾先生,我——」

他停住了,嚇了一跳。來人不是利奧·阿蓋爾,而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英俊而黝黑的面龐被那一臉的怨氣毀了。這是一張輕率魯莽、憤憤不平而又鬱鬱寡歡的臉。

「沒想到是我吧,」年輕人說道,「以為是我……父親呢。我是邁克爾·阿蓋爾。」

「請進。」訪客進屋後,卡爾加里關上了房門,「你是怎麼查到我在這兒的?」他一邊把煙盒遞給這個年輕人一邊問。

邁克爾·阿蓋爾拿了一支,發出一聲短促而不愉快的笑。

「這很簡單!給你有可能入住過夜的幾家酒店打電話碰運氣唄。我才打到第二個電話就找到了。」

「那你為什麼想見我?」

邁克爾·阿蓋爾慢條斯理地說:「就是想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以品評的眼光上下打量著卡爾加里,注意到他稍微有些佝僂的雙肩、斑白的頭髮,以及那張瘦削而敏銳的臉。「這麼說來,你是去過南極的‘海斯·本特利’探險隊的一員了。你看起來也沒那麼強健啊。」

亞瑟·卡爾加里淡淡一笑。

「外表有時候是具有欺騙性的,」他說,「我足夠強健了。我們所需要的也不全是肌肉的力量,還有一些其他的重要素質。忍耐力,耐心,專業知識。」

「你多大了,四十五?」

「三十八。」

「看上去不止。」

「是……是,我想是吧。」那一瞬間,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他的心頭不由得湧上了一股哀傷。

他有些生硬地問道:「你為什麼想見我?」

對方的臉沉了下來。

「很顯然,不是嗎?當我聽說了你帶來的訊息之後。關於我親愛的弟弟的訊息。」

卡爾加里沒有作答。

邁克爾·阿蓋爾繼續說道:「對他來說,這訊息來得有點兒晚,對嗎?」

「是的,」卡爾加里低聲說道,「對他來說太晚了。」

「那你為什麼一直憋著不說?還有那個什麼腦震盪,是怎麼回事兒?」

卡爾加里很耐心地給他解釋了一番。非常奇怪,這個小夥子的粗魯無禮反倒讓他覺得倍受鼓舞。因為無論如何,總算有個人要為他兄弟的事據理力爭了。

「重點就在於,給傑奎一個不在場證明,對嗎?你怎麼知道那段時間就是你所說的那段呢?」

「關於那段時間,我無比確信。」卡爾加里斬釘截鐵地說。

「你也有可能搞錯了。你們這些研究科學的傢伙往往會對諸如時間啊、地點啊之類的小事情漫不經心。」

卡爾加里有點兒被逗樂了。

「你腦子裡勾畫出來的,是那種虛構的漫不經心的教授形象吧——穿著怪模怪樣的襪子,搞不清楚今天是星期幾,要麼就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我親愛的年輕人,從事技術工作需要極高的準確性;精確的數量,精確的時間,精確的計算。我向你保證,我沒有一絲一毫搞錯的可能。我在快七點的時候捎上你弟弟,然後在七點三十五分在德賴茅斯放下了他。」

「你的表有可能不準。或者,你有可能看的是車裡的鐘。」

「我的表和車裡的鐘是完全同步的。」

「傑奎有可能把你耍了。他鬼點子可多了。」

「沒有什麼鬼點子。你們為什麼都那麼急切地想要證明是我搞錯了呢?」卡爾加里有些激動地繼續說道,「我原本想著,要讓當局承認他們錯判了一個人可能會很困難。但我萬萬沒想到,要說服他家裡的人相信竟然也這麼難!」

「這麼說,你已經發現要說服我們大家有點兒難了?」

「大家的反應看起來有些……異乎尋常。」

米基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他們不想相信你?」

「嗯……看上去差不多就是這樣……」

「不僅僅是看上去如此,實際上就是。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你想想就知道。」

「但是為什麼啊?為什麼這種反應就是很自然的啊?你母親被殺害了,你的弟弟被指控為兇手並因此判刑,而現在事實證明他是無辜的,你們應該感到高興,感到欣慰才對啊。那可是你的弟弟啊。」

米基說:「他不是我弟弟,而她也不是我母親。」

「什麼?」

「沒人告訴過你嗎?我們都是被收養的。我們這一大堆人。瑪麗,我大姐,是在紐約被收養的。我們其他人是在戰爭期間。我母親——你是這麼叫她的——生不了孩子,於是她就靠收養給自己組建了一個很棒的小家庭。瑪麗,我,蒂娜,赫斯特和傑奎。舒適豪華的家以及她所傾注的大量母愛!我想說,到最後她已經忘記我們都不是她的親生骨肉了。不過當她把傑奎挑來,當她所寵愛的小男孩中的一員時,就開始倒霉了。」

「這些我完全不知道。」卡爾加里說。

「所以別再跟我說什麼‘親媽’,‘親弟弟’之類的話!傑奎就是個招人討厭的傢伙!」

「但不是個殺人犯。」卡爾加里說,他加重了語氣。

米基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這可是你說的,而且你也認準了就是這樣。傑奎沒有殺她。那好,是誰殺了她呢?你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對嗎?現在想想吧。動動腦子,然後你就會開始明白,你在對我們大家夥兒做了什麼了……」

他猛然轉過身去,走出了房間。

即小兒麻痺症。

波莉是瑪麗的暱稱。

位於西非馬里尼日河畔的歷史名城,曾是貿易和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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