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問:「你從馬歇爾先生那兒來?」這句話被她說得就像是在指責一樣。

年輕女孩低頭盯著自己手裡的信封,接著她二話沒說就轉身跑上樓去。

卡爾加里依然站在門階之上,承受著這個母夜叉兼雜役修女責難和懷疑的目光。

他搜腸刮肚,想要說點兒什麼,卻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可說的。於是,他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沒一會兒,女孩冷淡而疏離的聲音從樓上飄了下來。

「爸爸說讓他上來。」

卡爾加里看著看門狗帶著幾分不情願閃到了一旁,但她那懷疑的表情絲毫未變。他走過她身邊,把帽子放在椅子上,然後登上樓梯,來到女孩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地方。

屋子內部隱隱約約給他一種整潔的感覺。他心想,這裡可以作為一所昂貴的私人療養院。

女孩帶著他沿一條走廊走,下了三級臺階,然後猛地開啟一扇門,示意他進去。她在他身後走進房間,隨後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書房,卡爾加里滿心愉悅地抬起頭來。這個房間裡的氛圍和這棟宅子的其餘部分迥然不同。這是一個男人待的房間,他既在這裡工作也在這裡放鬆休息。牆邊排滿了書,椅子很大,雖說有些破舊,但相當舒服。書桌上的紙張和其他桌子上散放的書籍雖然有點兒凌亂,卻不會讓人產生不快。他一眼就瞥見一個年輕女人正要從房間另一頭的一扇門出去,那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接著他的注意力就被起身過來迎接他的男人所吸引了,男人手上還拿著那封拆開了的信。

對於利奧·阿蓋爾,卡爾加里的第一印象是他竟然如此瘦削,彷彿一眼就能看穿似的,讓人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活像一個幽靈!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夠洪亮,但還算好聽。

「你是卡爾加里博士?」他說,「請坐吧。」

卡爾加里坐了下來,接過一支菸。他的主人在他對面落了座。所有這一切都在不慌不忙之中進行,時間在這裡似乎已無足輕重。利奧·阿蓋爾開口說話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毫無血色的手指同時輕輕地敲著那封信。

「馬歇爾先生信上說你有很重要的訊息要告訴我們,但他沒有明確說是哪方面的。」他繼續說下去,笑容愈加明顯,「律師們總是那麼小心謹慎,不想連累到自己,不是嗎?」

此情此景讓卡爾加里有些吃驚,因為坐在他對面的男人是個快樂的男人。這個男人所擁有的並非是通常可見的活潑開朗、熱情奔放——而是那種深藏於他幽暗的內心深處,能令他自己感到滿意的快樂。這是個不為外物所動,同時又對此心滿意足的男人。卡爾加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確實為此感到驚訝。

卡爾加里說:「你能見我真是太好了。」這是一句很機械的開場白,「我想和寫信相比,還是我親自來一趟更好一些。」他停頓了一下,接著突然焦慮不安地說道,「這事兒很難……非常非常難……」

「別急,慢慢說。」

利奧·阿蓋爾依舊錶現得禮貌而疏遠。

他俯身向前,很顯然是想用溫文爾雅的方式來幫幫忙。

「既然你是帶著馬歇爾先生的這封信來的,我猜你此行的目的肯定和我那個不幸的兒子傑奎有關。啊,我是指傑克,傑奎是我們稱呼他時叫的。」

卡爾加里本來精心準備好的說辭此刻都已不知所蹤了。他坐在這兒,想著那個他不得不說出口的令人震驚的事實,又開始結巴起來了。

「這個實在是太難……」

接下來是片刻的沉默,隨後利奧小心謹慎地說道:「如果我先說出來能幫到你的話——我們其實很清楚,傑奎他……心理上不正常。你要告訴我們的事情應該不會讓我們太吃驚。儘管發生了這麼可怕的悲劇,但我仍舊百分之百相信,傑奎他並不該為他的行為負責。」

「他當然不應該。」說話的是赫斯特,卡爾加里被年輕女孩的聲音嚇了一跳,因為他一時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就坐在他左後方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他一回頭,她就急不可耐地向他湊近。

「傑奎一向都那麼討厭,」她悄聲說道,「他就像個小男孩一樣。我是說當他發脾氣的時候,會隨手抄起任何他能找到的傢伙,照著你就打……」

「赫斯特、赫斯特……我親愛的。」阿蓋爾的聲音聽上去無比痛苦。

女孩大吃一驚,趕忙用手捂住了嘴。她滿臉通紅,言語之間突然顯現出年輕人的侷促不安。

「我很抱歉,」她說,「我的意思不是——我忘記了,我不該說這種話的……不該在他已經——我是想說,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而且……而且……」

「已經過去了。」阿蓋爾說,「所有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試著……我們全都試著,去把這個孩子當成一個病人來看待。他腦子裡的哪根筋搭錯了——我覺得這麼表達最貼切。」他看著卡爾加里,問,「你同意嗎?」

「不。」卡爾加里說。

片刻的沉寂。這句斷然的否定讓他的兩位傾聽者都有些震驚。這個字衝口而出,幾乎帶有爆炸性的威力。為了緩和這種效果,卡爾加里有些尷尬地說道:「我……我很抱歉。你看,你們其實還沒明白。」

「哦!」阿蓋爾似乎在思索斟酌,然後他轉過臉衝著女兒說,「赫斯特,我覺得你最好迴避一下。」

「我才不走呢!我非聽不可,我要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聽起來或許會讓人不舒服……」

但赫斯特不耐煩地喊道:「傑奎還幹過什麼別的可怕的事?知道了又有什麼要緊呢?反正一切都過去了。」

卡爾加里馬上說道:「請相信我,你弟弟做的所有事情都沒有任何問題——事實恰恰相反。」

「我沒明白……」

這時,房間另一端的門開了,卡爾加里剛剛瞥見的那個年輕女子回到了房間裡。此刻她身著出門時穿的外衣,手裡拿著一個小公文包。

她對阿蓋爾說道:「我要走了,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嗎?」

阿蓋爾顯現出瞬間的遲疑(卡爾加里心想,他是不是總是這麼遲疑不決),接著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將她拉近。

「坐下,格溫達。」他說,「這位是——呃……卡爾加里博士。這位是沃恩小姐,她是……她是——」他再一次頓下來,彷彿不知道該怎麼說。「她這幾年來一直是我的秘書。」接著又補上一句,「卡爾加里博士是來告訴我們……或者說是來問我們一些事情的。是關於傑奎的——」

「是來告訴你們一些事的。」卡爾加里打斷他的話說道,「而且,雖說你們沒有意識到,不過其實每時每刻你們都在給我製造困難,讓我覺得越來越難以啟齒。」

他們全都有些驚訝地看著他。而在格溫達的眼睛裡,卡爾加里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像是表示理解的眼神,彷彿這一刻他和她已經結成了同盟。她對他說:「沒錯,我知道阿蓋爾一家人有多難打交道。」

卡爾加里心中暗想,她真是個漂亮迷人的女子——儘管不是那麼年輕了,估計有三十七八歲。她體態豐腴,有一頭烏黑的秀髮和一雙黑色的眼睛,渾身上下散發出健康與活力的氣息。她給人留下的印象是既能幹又聰明。

阿蓋爾冷若冰霜地說道:「我一點兒都沒覺得我們在給你出難題,卡爾加里博士。這當然也不會是我們的本意。如果你可以開門見山的話……」

「是的,我明白。我剛才說的話還請多包涵。因為你一直在堅持——還有你的女兒——你們一直在強調說事情已經都了結了,過去了,結束了。但事情並沒有了結。好像有誰說過這麼一句話:‘任何問題都未曾得以解決,直到——’」

「‘直到它真正塵埃落定。’」沃恩小姐替他把話說完了,「吉卜林說的。」她還衝他鼓勵地點點頭,卡爾加里不由得對她心存感激。

「我馬上就要言歸正傳了。」卡爾加里繼續說道,「你們聽完我不得不說的話之後,就會明白我的……我的為難之處了。此外還有我的苦惱和憂慮。首先,我必須說幾件我自己的事。我是一名地球物理學家,最近參加了南極探險隊,幾周前才剛剛回到英格蘭。」

「是海斯·本特利探險隊嗎?」格溫達問。

他感激地向她轉過頭去。

「是的,正是海斯·本特利探險隊。我告訴你們這個是為了交待一下我的背景,同時也是為了說明我已經有差不多兩年時間不問……世事了。」

她繼續幫他打圓場。

「你的意思是說,也包括謀殺案審判這樣的事?」

「是的,沃恩小姐,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轉向阿蓋爾。

「如果我的話讓你感到痛苦,還請見諒,但我必須要和你核對一下幾個日期和時間。前年的十一月九日,傍晚六點鐘左右,你的兒子,傑克·阿蓋爾——對你們來說是傑奎——來這裡和他母親,也就是阿蓋爾太太見面。」

「我太太,沒錯。」

「他告訴她他有麻煩了,需要錢。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嗎?」

「很多次。」利奧嘆了口氣說道。

「阿蓋爾太太拒絕了。他開始出言不遜,威脅謾罵。最終他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嘴裡還大喊大叫著說他會回來的,讓她‘最好把錢準備好’。他說:‘你不想讓我去坐牢,對吧?’而她回答說:‘我現在開始相信,也許對你來說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利奧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我太太和我為此事推心置腹地討論過。我們……對這個孩子很不滿意。我們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解圍脫困了,就是想要給他一個新的開始。在我們看來,或許一次監獄服刑帶給他的震撼……那種歷練……」他的話音逐漸變小,「不過還是請你往下說吧。」

卡爾加里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晚些時候,你太太死於非命。她是被一根撥火棍打倒在地的,撥火棍上有你兒子的指紋,而早些時候,你太太放在書桌抽屜裡的一大筆錢不翼而飛。警方在德賴茅斯逮捕了你兒子,在他身上發現了錢,大部分是五英鎊面額的鈔票,其中一張上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這也使得銀行得以確認,這張正是當天早上他們付給阿蓋爾太太的。他受到了指控,接受了審判。」卡爾加里停頓了一下,「判決是蓄意謀殺。」

終於說出口了——這個性命攸關的字眼。謀殺……這絕不是個餘音繞樑的詞;而是一個該被扼殺的詞,一個被窗簾、書籍以及絨毛地毯吸收了的詞……詞語可以被扼殺,但行為不會……

「我從馬歇爾先生,也就是辯方律師那兒瞭解到,你兒子被捕的時候申辯說自己是無辜的。雖然說不上信心十足,但也表現得輕鬆愉快。警方把謀殺發生的時間界定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而他堅稱自己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傑克·阿蓋爾說,在那段時間裡,他搭上一輛便車前往德賴茅斯,車是快七點時,他在距離這裡大約一英里外的、連線雷德敏和德賴茅斯的主路上搭上的。他不知道那輛車的牌子和車型——當時天色已暗——但那是一輛黑色或者深藍色的轎車,司機是一箇中年男子。警方竭盡全力去查詢那輛車以及開車的男子,但沒能找到可以證實他的供詞的證據,而律師們相當確信這個男孩的說辭是他匆忙之間編出來的故事,而且編得不怎麼高明……

「庭審時,辯方辯護的主旨是心理學家提供的證據,他們試圖證明傑克·阿蓋爾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法官本人對於這一說法有點吹毛求疵,這樣做出的總結陳詞顯然對被告不利。於是傑克·阿蓋爾被判終身監禁。服刑六個月後,他因肺炎死於獄中。」

卡爾加里停了下來,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格溫達·沃恩的眼裡顯露出興趣和密切的關注,赫斯特的眼裡依然是懷疑,利奧·阿蓋爾的眼裡看起來則是一片空白。

卡爾加里接著說道:「你能確認我所陳述的事實都是正確的嗎?」

「你所說的完全正確。」利奧說道,「儘管我依然不明白,有什麼必要去重溫這些我們正在努力忘掉的、令人痛苦的事實呢?」

「請原諒我。我不得不這麼做。我想,你對判決沒有什麼異議吧?」

「我承認事實的確如你所說——換句話說,如果你不去深究這些事實背後的東西的話。說得難聽一點,這就是一樁謀殺案。但如果你去深究,其實後面還有很多能用來為他開脫的話可說的。那孩子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然而很不幸,從法律層面上來說這件事沒有得到認可。《麥克諾頓條例》有些狹隘,並不能令人滿意。我可以向你保證,卡爾加里博士,蕾切爾本人——我是指我已故的妻子——很可能會是第一個諒解並寬恕那個不幸的孩子的輕率行為的人。她是個思想極其進步的人文主義者,同時在心理學方面知識淵博。她應該是不會在道義上譴責他的。」

「她可是知道傑奎能有多討厭的。」赫斯特說,「他一向那樣——似乎就是難以自控。」

「所以你們大家,」卡爾加里不緊不慢地說道,「就沒有絲毫的疑問?我是指對於他有罪這一點,毫不懷疑?」

赫斯特瞪大了眼睛。

「我們怎麼可能會懷疑呢?他當然是有罪的。」

「並不是真正有罪。」利奧表示了異議,「我不喜歡那個詞。」

「而且,那個詞確實是不正確的。」卡爾加里深吸了一口氣,「傑克·阿蓋爾是……無辜的!」

原文為crossingtherubicon,英語中這個說法有孤注一擲,破釜沉舟,下定決心之意。典出西元前四十九年,凱撒不顧禁令,率兵渡過盧比孔河進入義大利,直抵羅馬城的故事。

古羅馬神話中以半人半羊形象出現的神,常會一時興起幫助或阻止人類的行為。

傑奎(jacko)是傑克(jack)的暱稱。

一八四三年,一個名叫麥克諾頓的英國公民把時任首相的秘書誤認成首相而將其射殺,在審判中,辯方稱其有精神疾病,最終被判無罪。之後英國法院就該事件做出回應,制訂了赦免精神病人犯罪的條例,即《麥克諾頓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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