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和你談談,艾琳。」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
艾琳·裡奇跟著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到了後者的起居室。芳草地出奇的安靜,學校裡還有大概二十五名學生,她們的家長要麼有困難做不到,要麼覺得太麻煩不願來接走孩子。最初的恐慌已經如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希望的那樣,被她的策略所控制。大家都有這樣的感覺,到下個學期所有事情都會被理清。他們都覺得,布林斯特羅德小姐這樣做比關閉學校要明智多了。
沒有一名教職員工離開學校。約翰遜小姐因為空閒時間太多而發愁,一天之內要做的事情太少,讓她覺得很不適應。查德威克小姐看上去老了很多,狀態很差,在一種昏昏欲睡的痛苦中走來走去。從所有的表象來看,她受到的打擊都比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嚴重多了。確實如此,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毫無困難地維持著一貫的形象,泰然自若,沒有任何緊張或者是崩潰的跡象。兩名年輕一點的老師對這段額外的閒暇時光並無任何不滿。她們在游泳池泡著,給朋友和親戚們寫長信,四處索取遊輪旅遊資料以做研究,仔細比較。安·夏普蘭手頭的時間充裕,對此也沒有怨懟。她把這些時間中的大部分花在花園裡,以一種預想不到的高效率投身於園藝。她更喜歡由亞當而不是老布里格斯來指導她的勞作,這可能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現象。
「是的,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艾琳·裡奇說。
「我一直想和你談談。」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這所學校是否可以繼續走下去我不太知道。人們將會如何感受總是相當難以預估,因為各人的感受總是不同。但是結果會以這種方式產生,那就是,誰的感受最強烈,最終就能轉變剩下的所有人。所以,芳草地要麼就此結束——」
「不,」艾琳·裡奇打斷了這話,「不會結束的。」她幾乎是跺起了腳,頭髮立即飄落下來,「一定不能讓它結束。」她說,「這將是一種罪惡——是犯罪。」
「你很激動。」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
「我的感受很強烈。有太多事情真不值得花費精力,但是芳草地絕對值得。從來到這兒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絕對值得我投入其中。」
「你是個鬥士,」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我喜歡鬥士,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就這樣溫馴地降服。甚至可以說,我會享受這樣的戰鬥。你知道,當一切都太簡單,太順利,人們會變得——我還想不出那個能準確描述我意思的詞——自滿?厭倦?應該是這樣兩種情緒的混合。但是我現在沒有感到厭倦,我也沒有自滿,我會竭盡我的全力,傾盡我的所有,來繼續戰鬥。現在我想跟你說的是這個:如果芳草地繼續走下去,你是否願意以合夥人的身份參與管理?」
「我?」艾琳·裡奇盯著她說,「我嗎?」
「是的,親愛的,」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就是你。」
「我不能。」艾琳·裡奇說,「我的學識不足,我還太年輕。為什麼是我,我根本沒有這樣的經驗,沒有你所需要的那些見識。」
「我需要什麼樣的東西,你得交給我自己來決定。」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你要注意,在我們說話的這個時刻,這並不是一個非常好的職業機會。你在其他地方可能會拿到更好的待遇。但是我想要告訴你這一點,而且你應該相信我,在範西塔特小姐不幸的死亡之前,我已經決定你才是那個我希望繼承這個學校的人。」
「你那個時候就這樣想了?」艾琳·裡奇盯著她說,「但是我想——我們都覺得——範西塔特小姐才是……」
「我和範西塔特小姐之間並沒有任何約定。」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我曾經考慮過她,我承認。過去兩年我一直在考慮她。但是總是有一點什麼東西讓我拿不定主意,因此也從沒有和她確定地談過這件事情。我敢說,所有人都認定她會是我的接班人。她自己可能也是這樣以為的。直到最近我也一直這麼覺得。然後我才決定,她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但是她在所有方面都是那麼合適。」艾琳·裡奇說,「她會完全按照你的方式繼續經營,完全依照你的想法。」
「是的。」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這也正是不太對頭的地方。人不能總是沉迷於過往。保留一些傳統是好的,但是絕不能太多。學校是為了當下的孩子們而建,不是為了五十年之前的孩子,甚至不是為了那些三十年前的孩子。有一些學校把傳統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但是芳草地不是這樣的學校。這不是一所有著悠久傳承的學校。如果要我說的話,它是一個創新,一個女人的創新——我這個女人的創新。我嘗試了一些創意,盡我的能力把它們變為現實,也需要經常在沒有得到預想中結果的時候進行調整。它從來不是一所常規的學校,但是也從不因為是一所不太常規的學校而自傲。這是一所嘗試充分利用兩個世界的學校:過去的,還有未來的,但是真正的重點還是在當下。這是它將繼續走下去的方式,也是它應有的生存之道。由一個有想法的人——對當下有想法的人——來管理。保留過往的可取之處,同時放眼未來。你現在的年紀剛好和我建立學校的時候差不多,但你還有我已經沒有的東西。你可以在《聖經》裡面找到這樣的一句話:你們的老年人要做異夢,少年人要見異象。我們不需要做夢,我們需要遠見。我相信你是有遠見的人,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你才是那個合適的人,而不是埃莉諾·範西塔特。」
「這本應該是很好的事情。」艾琳·裡奇說,「真的是很好的,我應該會非常喜歡的事情。」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對她的反應略微有一點驚訝,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相反,她很快地表示贊同。
「是的。」她說,「這本應該是非常好的。但是現在卻不是那麼好?嗯,我想我的理解是這樣。」
「不,不,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艾琳·裡奇說,「完全不是這樣。我——我不能說得非常詳細,但是如果你——如果你在一週或者兩週之前問我,跟我說這些的話,我會立即說我不能接受,我會說這是相當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唯一的原因——現在它會成為可能的唯一原因是——嗯,因為它已經事關戰鬥,事關承擔起一切。請允許我——允許我再想想,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了。」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她還是感到驚訝,感到永遠不會真的瞭解一個人。
2
「裡奇又披著頭髮到處走了。」安·夏普蘭邊從花叢裡直起身邊說道,「如果她沒辦法把頭髮束好,我想不出她為什麼不乾脆剪掉呢。她的頭型很好,剪掉頭髮會更好看。」
「你應該告訴她。」亞當說。
「我們還沒有那麼熟。」安·夏普蘭回道,她接著又說,「你覺得這個地方還能維持下去嗎?」
「這是個很有疑慮的問題。」亞當說,「而且我算什麼人,怎麼說得準?」
「我想你能和其他人一樣作出判斷。」安·夏普蘭說,「你知道,有可能,老布——女孩們都這樣稱呼她——已經達到了她的目的,起碼已經把家長們哄得服服帖帖。這個學期開始多久了?還只有一個月?感覺像是過了一年。如果學期馬上結束我會非常高興的。」
「如果學校還繼續開,你會回來嗎?」
「不了。」安確定地說,「肯定不會了。我已經過夠了,這段校園經歷足夠我在餘生回味了。反正我也從來不是能和一群女人打成一片的人。還有,說真的,我不喜歡謀殺。這是那種,在報紙上讀起來挺有趣的事情,或者是放在一本好書裡,可以看著入睡的東西。但是真實體驗的話,就沒有那麼好了。我想,」安若有所思地接著說道,「等這個學期結束我離開的時候,就和丹尼斯結婚,安頓下來。」
「丹尼斯?」亞當說,「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人,對嗎?我記得他的工作性質是要常去緬甸、馬來西亞、新加坡和日本這些地方的。這應該不算是安定下來吧,如果你嫁給了他的話。」
安忽然笑了起來。「不,不算,我想這不算。物理、地理意義上不能算是。」
「我覺得你能找到比丹尼斯更好的人。」亞當說。
「你這是在說你嗎?」安說。
「當然不是。」亞當說,「你是個有野心的女孩,你不會想要嫁給一個做著卑微工作的園丁。」
「我倒是想過要嫁到刑事偵查科呢。」安說。
「我可不是刑事偵查科的人。」亞當說。
「不,不,當然不是。」安說,「讓我們保持隱秘的談話方式。你不是刑事偵查科的人,謝斯塔沒有被綁架,花園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可愛。總之就是,」她環顧四周,又接著說,「一切如常。」等了一小會兒,她又開口道,「謝斯塔在日內瓦出現,或者是其他的什麼說法,我是一點兒也不明白。她怎麼到了那兒?是你們所有人都異常疏忽,才讓她被帶出了這個國家吧。」
「我什麼也不能說。」亞當說。
「我覺得你是什麼都不知道。」安說。
「我應該承認,」亞當說,「我們必須感謝赫爾克里·波洛先生提出了一個極好的主意。」
「什麼?那個把茱莉亞送回學校,還來拜訪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的滑稽小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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