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猴爪

「普賴默爾,這是我的名字。我看你在這裡挺忙的。」

「哦,我在花園裡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很遺憾,這花園疏於照管,比如這些旋花就是些令人討厭的玩意兒。它的根系,」馬普爾小姐看著探長,一臉真誠地說,「在地下扎得很深,非常深——在泥土之下蔓延。」

「我覺得你這話說得很對,」探長說,「扎得深遠,深遠到——我是說這起謀殺案——十八年前。」

「興許還要更久,」馬普爾小姐說,「在地下蔓延⋯⋯危害很大,探長,壓迫了這些成長中的漂亮花朵,使之失去生命⋯⋯」

一位警察沿著小徑走過來,他滿頭大汗,額上還沾上了泥土。

「我們找到了⋯⋯東西,長官。看起來似乎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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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時候,格溫達回想著,那噩夢般的一天就由此而始。賈爾斯走了進來,面色慘白,說了一句:「那是——她就在那兒沒錯,格溫達。」

一位警察之前打過電話,於是,一位風風火火的矮個子法醫到了。

就在這時,科克爾太太,鎮靜沉著的科克爾太太,從屋裡出來到了花園裡——並不是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是受著冷酷的好奇心驅使,而僅僅是為了給午餐的一道菜找點兒食用香料。昨天聽說了發生兇案的訊息之後,科克爾太太的反應是震驚且大發牢騷,還非常擔心會對格溫達的健康造成不良影響(因為科克爾太太打定了主意,再過幾個月,樓上的兒童房就該派上用場了)。此刻,她徑直衝著那被挖出來的可怕之物走了過去,結果立刻就「中招」了,程度非常嚴重。

「太恐怖了,夫人。我最受不了骨頭了,更別提人們說的骷髏了。而且就在這個花園裡,就在薄荷什麼的旁邊。我的心跳得⋯⋯心悸⋯⋯我喘不上氣了。我能否冒昧地說一句,要一點點白蘭地⋯⋯」

科克爾太太捯氣的樣子和灰敗的臉色嚇到了格溫達,她衝到餐櫃前面,倒了點兒白蘭地拿給科克爾太太慢慢喝。

科克爾太太說:「這正是我需要的,夫人⋯⋯」這時,非常突然地,她發不出聲來了,表情十分驚恐。格溫達尖厲地喊著賈爾斯,賈爾斯又大吼著叫法醫。

「幸虧我在。」後來,法醫說道,「不管怎麼說都是死裡逃生。要是沒有醫生,那女人就得死在當場。」

普萊默爾探長拿起白蘭地酒瓶,和醫生躲到一邊商量起來。普萊默爾探長又向格溫達詢問,她和賈爾斯最後一次倒白蘭地是什麼時候。

格溫達說,有些日子沒喝過了。他們出門了,去了北邊。最近幾次喝酒,喝的都是杜松子酒。「不過我昨天差點兒喝了白蘭地,」格溫達說,「只是因為它讓我聯想到英吉利海峽裡的渡船,賈爾斯才新開了一瓶威士忌。」

「你太幸運了,裡德夫人。你昨天要是喝了白蘭地,今天就不知道還有沒有命了。」

「賈爾斯也差點兒喝了,不過他最後陪我喝了威士忌。」

格溫達渾身發抖。

警察都已經走了,賈爾斯匆匆吃了罐頭當午飯之後(因為科克爾太太被送進了醫院),也跟著他們一起走了,格溫達一個人留在房子裡。甚至到了現在,她對於早上發生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仍然難以置信。

有一件事確鑿無誤:傑基•阿弗利克和沃爾特•費恩昨天都來過。二人都可以在白蘭地裡做手腳,至於冒名電話的動機,要說不是給其中一人提供機會在白蘭地酒瓶裡投毒,還能是什麼呢?格溫達和賈爾斯離真相太近了。還是說,她和賈爾斯在肯尼迪醫生家坐等莉莉•金博爾赴約的時候,有第三個人從外面進來,也許是從餐廳那扇敞開的窗戶鑽進來的?有第三個人利用冒名電話把嫌疑引到另外那兩個人身上?

可是這第三個人,格溫達琢磨著,說不通呀。因為這第三個人當然只會給他們兩個人中的一個打電話。第三個人只希望讓一個人惹上嫌疑,而不是兩個。更何況,誰會是這第三個人呢?厄斯金肯定是在諾森伯蘭。不對。要麼是沃爾特•費恩給阿弗利克打了電話,並假裝自己也接到了電話;要麼是阿弗利克給費恩打了電話,同樣假裝接到了電話。就是這二人之一,警察會查出來的,他們比她和賈爾斯更聰明,也掌握更多資源。同時,那兩個人都會被監視起來。他們不可能⋯⋯再來一次了。

再一次地,格溫達渾身發抖。有人要殺你——要接受這樣的認知,得需要一點兒時間。「危險。」馬普爾小姐早就這麼說過。可她和賈爾斯都沒有真正嚴肅地考慮過會有危險。即使莉莉•金博爾已經被殺了,她依然不曾想過會有人要殺她和賈爾斯。就是因為她和賈爾斯距離十八年前的真相太近了。他們努力查出當年一定發生過的事⋯⋯以及,是誰讓一切發生的。

沃爾特•費恩與傑基•阿弗利克⋯⋯

哪一個?

格溫達閉上雙眼,以新的視角重新審視他們:

文靜的沃爾特•費恩,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那隻蒼白的蜘蛛趴在網中央,如此安靜,外表如此無害。一幢簾幕四垂的房子,有人死在裡面,有人死在十八年前——但一直在那兒。現在,斯文安靜的沃爾特•費恩看起來多麼兇惡。沃爾特•費恩,正是他滿懷殺意地把哥哥撲倒在地。沃爾特•費恩,正是他被海倫不屑一顧地拒婚,一次在這裡,一次在印度。兩次回絕,雙重羞辱。沃爾特•費恩,如此安靜,如此不露聲色,也許,只有在突如其來的致命暴力中,他才能釋放自己——可能就像文靜的莉茲•玻頓做過的那樣⋯⋯

格溫達睜開雙眼。她已經說服了自己,不是嗎,沃爾特•費恩就是那個人。

人們也許會考慮阿弗利克,但那準是在睜著眼而不是閉著眼的時候。

他那花裡胡哨的格子西裝、驕橫放肆的態度,與沃爾特•費恩恰好相反——阿弗利克與壓抑或文靜半點兒不沾邊。不過,有可能他的這種姿態正是來源於自卑情結。專家說是這麼回事。如果你不信任自己,就不得不吹噓、顯擺自己,變得傲慢專橫。他被海倫拒絕,是因為他對她來說不夠好。創口非但沒有被忘卻,反而化膿潰爛。他決心要出人頭地。迫害。每個人都與他作對。「敵人」的虛假指控使他的僱主辭退了他。當然,這確實表明阿弗利克不正常。這樣的一個男人,可以從殺戮中汲取到怎樣強大的力量!他那張好脾氣的愉快面容,其真實面目卻是殘忍的。他是一個殘忍的人——他那瘦削蒼白的妻子知道這一點,所以害怕他。莉莉•金博爾威脅了他,所以她死了。格溫達和賈爾斯介入進來——於是格溫達和賈爾斯也必須死。而且,他還要把沃爾特•費恩也扯進來,因為他很久之前解僱了阿弗利克。這一切都若合符節。

格溫達顫抖了一下,從想象中清醒過來,迴歸現實。賈爾斯快回家了,而且需要喝茶。她必須把午餐用的餐具收拾好洗乾淨。

她拿來一個托盤,把東西一股腦兒都搬去了廚房。廚房裡的一切都異常整潔。科克爾太太可真好。

水槽旁邊放著一雙醫用橡膠手套。科克爾太太洗東西的時候總戴著它,這是她那位在醫院工作的侄女低價買來的。

格溫達戴上手套,開始刷盤子。她也得保養好雙手。

她刷好盤子,放到架子上,又把別的東西洗好擦乾,一一擺放整齊。

這時,她一邊沉思一邊走上了樓。她琢磨著,也可以把那些長筒襪洗了,再洗一兩件外套。手套就不摘了。

在她的腦海裡,表面上想的是這些事,但在深藏其下的某個地方,有些事不停地攪擾著她。

沃爾特•費恩或傑基•阿弗利克,她說過,二人中必居其一。對於他們二人,她都做出了相當完善的有罪推定。也許,真正使她憂慮的,就在於此。因為,嚴格說來,對其中一人做出完善的有罪推定,才是更令人滿意的情形。究竟是哪一個,現在應該確定下來了。但格溫達無法確定。

要是還有別的嫌疑人⋯⋯但不可能再有別人了。理查德•厄斯金已經被排除了。莉莉•金博爾被殺的時候,瓶子裡的白蘭地被投毒的時候,理查德•厄斯金都遠在諾森伯蘭。是啊,理查德•厄斯金的確被排除了嫌疑。

她很樂見這一點,因為她喜歡厄斯金。理查德•厄斯金很有魅力,魅力十足。他是多麼可悲,娶了那麼個石像般的女人,目光疑神疑鬼,嗓音深重低沉,就像是男人的聲音⋯⋯

像是男人的聲音⋯⋯

這個想法帶著令人不安的疑慮,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男人的聲音⋯⋯昨天晚上接賈爾斯電話的,會不會是厄斯金夫人,而不是她的丈夫?

不⋯⋯不是,肯定不是。不,當然不是。如果是那樣,她和賈爾斯準能聽出來。不管怎樣,至少,厄斯金夫人不可能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不對,接電話的當然是厄斯金,而他的妻子,像他說的那樣,出門了。

他的妻子出門了⋯⋯

肯定⋯⋯不,不可能⋯⋯會不會是厄斯金夫人?厄斯金夫人,嫉妒得失去理智了?莉莉•金博爾去信的物件,就是厄斯金夫人?那天晚上往窗戶外面看的萊昂妮,看到花園裡的那個人是個女人?前廳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有人從前門進來了。

格溫達從浴室出來,走到樓梯平臺上,扶著欄杆往下看。看到是肯尼迪醫生,她鬆了口氣,衝著下面喊了一聲:

「我在這兒。」

她雙手往前伸出——潮溼、反光、怪異的粉灰色——令她聯想到了什麼⋯⋯

肯尼迪抬頭向上看,手舉在眉前遮光。

「是你嗎,格溫妮?我看不清你的臉⋯⋯光影晃花了我的眼⋯⋯」

然後,格溫達尖叫起來⋯⋯

看著那光滑的猴爪,聽著那前廳傳來的話語⋯⋯

「是你!」她狠狠地喘息著,「是你殺了她⋯⋯殺了海倫⋯⋯我⋯⋯現在知道了。就是你⋯⋯一直⋯⋯是你⋯⋯」

他拾階而上,向她走去,步子很緩慢,始終抬頭看著她。

「為什麼你就不能放過我?」他說,「為什麼你非要插手?為什麼你非得帶⋯⋯她⋯⋯回來?就在剛剛開始遺忘的時候⋯⋯遺忘⋯⋯你重新把她帶了回來⋯⋯海倫⋯⋯我的海倫。把一切都重新翻出來。我不得不殺死莉莉⋯⋯現在,我不得不殺死你。就像我殺死海倫一樣⋯⋯是啊,就像我殺死海倫一樣⋯⋯」

他越走越近⋯⋯手已經向她伸去⋯⋯即將觸及——她明白——她的喉嚨。他那和藹、迷茫的臉——那好看、平凡、蒼老的臉——依然如舊,可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清醒⋯⋯

格溫達在他面前後退,慢慢地,尖叫凍結在她的喉嚨裡。她只叫了一聲,就再也喊不出聲了。而且,即便她喊了,也沒人能聽見。

因為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賈爾斯不在,科克爾太太不在,甚至連馬普爾小姐也不在花園裡。沒有人。最近的鄰居家也離得太遠了,即便她喊了,也聽不到。更何況,她喊不出聲⋯⋯因為她恐懼得失聲了,恐懼那正伸過來的可怕雙手⋯⋯

她可以退到兒童房的門前,之後⋯⋯之後⋯⋯那雙手就會死死攥住她的喉嚨⋯⋯

一聲小小的可憐的悶聲嗚咽自她雙唇之間流出。

正在此時,突然間,一股肥皂水噴進了肯尼迪醫生的眼中。他猛地停住,踉蹌轉身,大口喘氣,用力眨眼,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真幸運,」馬普爾小姐是從後面的樓梯飛跑上來的,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恰好在噴你玫瑰花上的蚜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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