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新憶及的謀殺案

「別想代我開藥方,女人。」

「我想問問能不能,也許,換換空氣⋯⋯」

馬普爾小姐睜著真誠的藍眼睛,用眼神詢問著。

「可你剛剛在外面待了三個星期。」

「我知道。但你也說了,去倫敦對健康不利,又去了北方——一個工業生產區,可不像海邊空氣清新,讓人神清氣爽。」

海多克醫生把東西收拾起來放回包裡,然後轉過身,笑了。

「說說你請我來的真實目的吧,」他說道,「只要告訴我你想要的是什麼,我會照樣重複一遍給你聽的。你想要從我嘴裡說出‘你需要多呼吸海邊空氣’的專業醫囑⋯⋯」

「我就知道你會理解我的。」馬普爾小姐一臉感激地說。

「絕妙的東西啊,海邊的空氣。你最好立刻起程去伊斯特本,要不然你的健康狀況有可能嚴重惡化。」

「伊斯特本,我想,那兒太冷了。南邊⋯⋯你明白吧?」

「那就去伯恩茅斯或者懷特島。」

馬普爾小姐衝他眨眨眼:「我總覺得,小地方要令人心情舒暢得多。」

海多克醫生重新坐了下來。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你想說的海邊小鎮,是什麼地方呢?」

「好吧,我是想去迪爾茅斯。」

「那地方特別小,而且相當單調乏味。為什麼是那裡?」

有那麼一小會兒,馬普爾小姐沉默不語,眼中又浮現出憂慮的目光。她說:「假如說,有那麼一天,很偶然地,你發現了一些情況,它們似乎可以證明在很多年前——得有十九或二十年吧——發生過一起謀殺案。這些情況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沒有任何類似的情況曾經引起過懷疑,也沒有被報道過。你會怎麼辦?」

「這實際上是一樁被重新憶及的謀殺案?」

「就是這麼回事。」

海多克沉思了一會兒。

「沒有冤案?沒有人被抓起來為這樁罪行結案?」

「就目前能看到的情況而言,沒有。」

「哦,重新憶及的謀殺案,沉睡的謀殺案。好吧,我告訴你,我會讓沉睡的謀殺案繼續沉睡——那就是我會採取的行動。捲進謀殺案裡很危險,非常非常危險。」

「這正是我擔憂的問題。」

「有人說,兇手不會只作一次案。這個說法不對。有那麼一種人,他犯下了案子,會想方設法地躲過懲罰,並且小心翼翼地彌補缺漏,再也不會鋌而走險。我不是說他們以後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我相信不會的,會有各種各樣的報應。但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還好。或許,馬德琳•史密斯案就是如此,莉茲•玻頓案也是如此。馬德琳•史密斯案被判證據不足,莉茲則被判無罪,但很多人相信那兩個女人其實是有罪的。我還可以給你列舉出其他案例。他們不會再次作案——一次就足以讓他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並因此心滿意足了。不過,如果有什麼危險威脅到他們呢?你說的那個兇手,不論他或她是什麼人,我都認為是這種人。他犯下罪案,並且僥倖逃過了懲罰,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可是,設想一下,如果有人搜尋查問,掀翻石板,把這件事挖個底朝天,滿大街地追查,最後,興許就正中靶心了呢?你說的這個兇手會怎麼辦?眼看著追查的人步步緊逼,他會只是站在一邊微笑著袖手旁觀嗎?不,只要這裡面不涉及原則問題,要我說就別碰它。

他把自己之前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讓沉睡的謀殺案繼續沉睡。」然後語氣堅定地補上一句,「這是我給你的指示,這整件事,不要去碰它。」

「但捲進這件事的不是我,是兩個特別討人喜歡的孩子。我跟你說說吧!」

她把事情說了一遍,海多克聽著。

「非常離奇,」她講完之後,他說了一句,「離奇的巧合。完全就是一樁離奇事件。我想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吧?」

「哦,當然。不過,我看他們還想不明白呢。」

「這意味著一大堆的不幸,他們會希望自己從來也沒有插手過這件事。隱秘之事就該深埋。然而,你知道,我很明白年輕的賈爾斯的觀點。該死的,我自己都沒辦法置之不理了。即使是現在,我都很好奇⋯⋯」他猛地停住了,狠狠地瞪了馬普爾小姐一眼。

「所以說,這就是你找藉口要到迪爾茅斯去做的事,把自己捲進跟你毫無關係的事裡去。」

「不不不,海多克。我只是擔心那兩個孩子。他們太年輕了,一點兒經驗也沒有,而且非常相信別人,過於輕信。我覺得我得到那裡去照拂他們一下。」

「這就是你要去那裡的原因?照拂他們!你就不能不管這樁謀殺案嗎,女人!這可是被重新回憶起來的謀殺案!」

馬普爾小姐優雅地微微一笑。

「不過,你的確認為在迪爾茅斯待上幾周對我的健康有好處,不是嗎?」

「我看更像是催命,」海多克醫生說,「可你不聽我的勸!」

3

馬普爾小姐去拜訪她的朋友班特里上校夫婦,在車道上就迎面遇見了上校,他手裡拿著槍,腳邊跟著西班牙獵犬。

班特里上校熱情地迎接她:「見到你回來可真好。在倫敦過得怎麼樣?」

馬普爾小姐說,她在倫敦過得很不錯,外甥帶她去看過幾次演出。

「我敢打賭,準是既高雅又文藝的演出。不過我個人只愛看看音樂喜劇。」

馬普爾小姐說,她看過一場俄羅斯戲劇,非常有意思,只是似乎有點兒長。

「俄羅斯戲劇!」班特里上校叫了一聲。在療養院的時候,有人給他看過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

他趕緊跟馬普爾小姐說,多莉正在花園裡待著呢。

班特里夫人幾乎總是在花園裡。她熱愛園藝,最喜歡讀的書是球莖類植物總目,她的談話中永遠少不了各種報春花、球莖植物、開花的灌木和新奇的高山植物。馬普爾小姐一眼望過去,看到的是她穿著退了色的粗花呢外套的壯實後背。

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班特里夫人直起了腰,身體突然軟了一下,關節嘎吱嘎吱地響——她的愛好導致她患上了風溼。她用沾滿泥土的手擦了擦冒熱汗的額頭,然後去迎接她的朋友。

「我聽人說你回來了,簡。」她說,「我這些新栽的飛燕草不錯吧?看見這邊新栽的小龍膽草沒有?一開始長得不太好,不過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要是下點兒雨就好了,現在旱得太厲害。」她繼續說,「埃絲特跟我說,你病倒了。」埃絲特是班特里夫人的廚娘,也是村裡的大嘴巴。「看來這訊息是假的,太棒了。」

「只是有點兒疲勞過度。」馬普爾小姐說,「海多克醫生說我需要呼吸呼吸海濱空氣。我有點兒體力透支了。」

「哦,可是你現在走不開呀,」班特里夫人說,「一年當中,這花園裡可就是現在這時候最好啦,你花園裡的花肯定也馬上就要開了。」

「海多克醫生認為還是那樣比較好。」

「嗯,海多克醫生跟那些醫生不一樣,他沒那麼糊塗。」班特里夫人這話說得有點兒勉強。

「多莉,跟我聊聊你那個廚娘吧。」

「哪個?你想找個廚娘嗎?你說的不是愛喝酒的那個女人吧?」

「不不不,我說的是麵點做得很好的那個,她丈夫是個管家。」

「哦,你說的是那個素甲魚似的女人,」班特里夫人立刻想起來了,「說話聲音哭咧咧的,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她是個好廚娘,可她丈夫是個胖子,還特別懶,亞瑟老說他給威士忌裡兌水。我可不知道。夫妻雙方總得有一個比另一個差勁兒,挺可惜的。他們得了點兒遺產,是某位前東家給他們留的,所以辭工去南部海岸開家庭旅店了。」

「我說的就是她。他們去的是迪爾茅斯嗎?」

「沒錯。迪爾茅斯海濱廣場十四號。」

「我想那兒好像就是海多克醫生建議我去的那個海岸⋯⋯他們是姓桑德斯嗎?」

「是的。這個主意太棒了,簡,再好不過了。桑德斯太太會好好照顧你的,而且現在也不是旅遊旺季,你去了他們不會不高興的,收費也不會太高。吃點兒好的,再加上海邊的空氣,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謝謝你,多莉,」馬普爾小姐說,「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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