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可能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壞。」老爹安慰她說。

「如果與我的判斷有什麼不同的話,那隻會是他比看上去還要壞,」馬普爾小姐說,「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開著輛大賽車。」

老爹迅速抬起頭。

「賽車?」

「對。我有幾次看到它停在旅館附近。」

「您不記得它的車牌號,是嗎?」

「不,我記得。fan2266。我有個口吃的表妹,」馬普爾小姐解釋說,「我就是這麼記住的。」

老爹露出困惑的表情。

「您知道他是誰嗎?」馬普爾小姐問。

「事實上,我知道他,」老爹慢慢說道,「一半法國血統,一半波蘭血統。非常出名的賽車手,三年前是世界冠軍。他名叫拉迪斯拉斯·馬利諾斯基。你對他的一些看法是非常正確的。他在和女人的關係方面名聲不好。也就是說,對一個年輕姑娘而言,他不是個合適的朋友,但對這樣的事情很難採取任何措施。我想她是偷偷地去見他的,對嗎?」

「沒錯。」馬普爾小姐說。

「您和她的監護人接觸過嗎?」

「我不大瞭解他,」馬普爾小姐說,「只是有一次我們一位共同的朋友把我介紹給他了。我不想像一個搬弄是非的人那樣去找他。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可以通過某種方式採取點措施?」

「我可以試試,」老爹說,「順便說一句,我想您可能會開心,您的朋友——彭尼法瑟教士——被找到了。」

「真的?」馬普爾小姐看上去有了活力,「在哪兒?」

「一個叫作米爾頓聖約翰的地方。」

「真是奇怪。他在那兒幹什麼?他自己知道嗎?」

「從表面上看——」總警督戴維拉長聲音以示強調,「他出事了。」

「什麼樣的事?」

「讓汽車給撞了,得了腦震盪。當然,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他頭部遭受了重擊。」

「哦,我明白了。」馬普爾小姐考慮著這個問題,「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嗎?」

「他說,」總警督又強調這個字,「他什麼也不知道。」

「很不尋常。」

「可不是嗎,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坐計程車去肯辛頓機場。」

馬普爾小姐困惑地搖搖頭。

「我知道,得了腦震盪的確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喃喃地說,「他沒說任何——有幫助的事情嗎?」

「他嘟噥著說了些什麼‘耶利哥之牆’。」

「約書亞?」馬普爾小姐猜測說,「要麼是考古……發掘物……要麼……我記得,是很早以前的一部戲,我想是蘇特羅先生寫的。」

「這個星期泰晤士河以北的地區都在上演高蒙電影公司的片子——《耶利哥之牆》,主演是奧爾加·拉德本和巴特·萊文。」老爹說。

馬普爾小姐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他可能在克倫威爾大街看過那場電影,大約十一點鐘出來,回到這兒。但如果是這樣的話,肯定會有人看到他的,那時候還不到午夜……」

「他坐錯了車,」馬普爾小姐提議道,「那樣的話……」

「如果他半夜之後回到這兒,」老爹說,「他就可能走樓梯回房間,不讓任何人看到。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呢?他為什麼在三小時之後又再次出門呢?」

馬普爾小姐在尋找合適的答案。

「我想到的唯一答案是——噢!」

外面大街上傳來的一聲巨響使她嚇了一跳。

「汽車回火了。」老爹安慰道。

「很抱歉表現得這麼神經兮兮的……我今晚覺得緊張——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是預感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我想您用不著擔心。」

「我從來都不喜歡霧。」

「我想告訴您,」總警督戴維說,「您給了我很多幫助。您在這兒注意到的事——就算只是些小事——都很有幫助。」

「那麼說,這地方真的在之前有過什麼?」

「這兒以前有過問題,現在仍然有問題。」

馬普爾小姐嘆了口氣。

「它開始看上去還很了不起——您知道,沒有什麼變化——就像穿越回了過去——過去那段人們曾熱愛並享受過的時代。」

她停了停。

「可是當然啦,這只是一種假象。我認識到(我還以為我已經知道了呢)人們永遠不能回到過去,甚至不應該試圖回到過去——生活的本質就在於不斷前進。人生就是條單行道,不是嗎?」

「差不多。」老爹同意道。

「我記得,」馬普爾小姐說,以她特有的方式岔開了話題,「我記得我跟母親和外婆在巴黎的時候,我們去愛麗舍飯店喝茶。我外婆向四周看看,突然說道:‘克拉拉,我認為我絕對是這兒唯一一個戴著圓軟帽的女人!’事實證明還真的是!回家之後,她把所有的圓軟帽,還有帶帽子的斗篷都打點好之後就送走了……」

「送到舊衣物的慈善義賣處?」老爹關切地問。

「哦,不是的。舊衣物義賣處沒有人會需要這些東西的。她把它們送到一家戲劇團了。他們非常感激。讓我想想——」馬普爾小姐又找到了方向,「我之前說到哪兒了?」

「總結這個地方。」

「對。它看起來不錯,可其實不是的。它很混亂——真實的人和不真實的人。您很難區分。」

「您說不真實是什麼意思?」

「有些退休的軍人,但也有些看起來像軍人,但從未在軍隊待過的人。不是教士的教士。以及從未在海軍裡服過役的艦隊司令和海軍少校。我的朋友,塞利娜·哈茨……開始我還覺得好笑,她怎麼總是那麼著急地想認出她認識的人(當然,這很自然),卻又經常鬧誤會:他們不是她所認為的那些人。但這發生得太頻繁了。於是,我便開始懷疑。即使是羅絲,那個女服務員……這麼好的人……我都開始認為也許她也不是真實的。」

「如果你有興趣知道的話,她曾是個演員,不錯的演員。在這兒的工資比她以前當演員的時候高得多。」

「可是——為什麼呢?」

「主要是當作旅館的一種裝飾。也許還有其他原因。」

「我很高興就要離開這兒了,」馬普爾小姐說。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在任何事情發生之前。」

總警督戴維好奇地看著她。

「您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問道。

「某種邪惡的事情。」馬普爾小姐說。

「邪惡是個相當大的詞……」

「您覺得這太誇張了嗎?但我有些經驗——這種感覺似乎——經常和謀殺聯絡在一起。」

「謀殺?」總警督戴維搖搖頭,「我並不覺得會有謀殺。這裡只是一群聰明過人的罪犯的安樂窩而已。」

「那不是一回事。謀殺、謀殺的企圖——這感覺是非常不同的。它——該怎麼說呢?它違反上帝的旨意。」

他看著她,輕輕地搖著頭以示安慰。

「不會有謀殺的。」他說。

突然從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比開始那聲還高。接著傳來一聲尖叫和另外一聲巨響。

總警督戴維已經站起來,以令人吃驚的速度移動他那碩大的身軀。幾秒鐘之後,他就穿過旅館大門來到外面的大街上。

2

尖叫聲——女人的尖叫聲——帶著恐懼刺破迷霧。總警督戴維沿龐德大街,向著尖叫聲傳來的方向衝過去。他能隱隱約約地辨認出一個女人靠著欄杆的身影。十幾步之後,他就到了她身邊。她穿著一件淺色毛領長大衣,閃閃發亮的金色頭髮從臉的兩側向下垂著。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知道她是誰,接著意識到這只是個瘦小的姑娘。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蜷縮在她腳邊的人行道上,總警督戴維認出了他,是邁克爾·戈爾曼。

戴維走到姑娘面前,她死死抓著他,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著不連貫的話。

「有人想殺我……有人……他們向我開槍……如果不是他——」她向下指著腳邊一動不動的軀體說,「他把我推向身後,擋在我前面——接著第二顆子彈飛來……然後他倒下了……他救了我的命,我想他受傷了——傷得很厲害……」

總警督戴維單腿跪下,拿著手電筒檢視。高大的愛爾蘭門衛像個戰士般倒下了,他上衣的左邊有溼溼的一塊,隨著鮮血不斷湧出,滲透到衣料裡,這塊布變得越來越潮溼。戴維翻了翻他的一隻眼皮,又摸了摸手腕。他重新站起來。

「子彈正中心臟。」他說。

姑娘大哭起來:「您是說他死了?哦不,不!他不能死。」

「向你開槍的是誰?」

「我不知道……我把車停在了拐角處,正沿著欄杆前行……我打算去伯特倫旅館。接著突然有人開槍……一顆子彈從我耳邊飛過,然後……他……伯特倫旅館的門衛……沿馬路向我跑過來,把我推向身後,接著另一槍打過來……我想……我想不管是誰,他肯定是躲在那邊的一片區域。」

總警督戴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在伯特倫旅館的那一端、大街的水平線之下有一片建築風格比較傳統的區域,就在一扇門和幾級臺階之後。那兒只有幾間庫房,大部分面積都是閒置的。但是要藏一個人還是輕而易舉。

「你沒有看到他嗎?」

「沒看清楚。他像影子一樣從我身邊一閃而過。都是因為這大霧。」

戴維點點頭。

姑娘開始歇斯底里地啜泣起來。

「但是誰可能要殺死我呢?為什麼有人想殺死我呢?這都是第二次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呀……」

總警督戴維一隻手摟著女孩,另一隻手在衣兜裡摸索著。

緊接著,刺耳的警哨聲穿過迷霧。

3

在伯特倫旅館的休息大廳裡,戈林奇小姐猛然從櫃檯上抬起頭來。幾位客人也抬起了頭,除了那些年紀大的和耳朵不太好使的。

亨利正要把一杯陳年白蘭地放到桌子上,他也停止了動作,就這樣手中拿著酒呆站著。

馬普爾小姐坐直了身子,雙手緊抓著椅子的扶手。一位退休的艦隊司令嘲弄地說:

「事故!我想是汽車在大霧中相撞了。」

朝向大街的旅館大門被人推開了,走進一個警察模樣的人,身形看起來比平時更為高大。

他正扶著一個身穿淺色毛領大衣的姑娘,她好像幾乎不能行走。警察有點難堪地環顧四周尋求幫助。

戈林奇小姐從櫃檯後走出來,正準備處理。但就在此時,電梯從樓上降下,出現一個高挑的身影。於是姑娘搖晃著身子掙脫警察的扶持,發瘋似的跑過休息大廳。

「媽媽,」她哭喊著,「哦,媽媽,媽媽……」然後抽泣著撲到貝絲·塞奇威克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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