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亨利立刻出現在她身邊,遞上一塊精緻的小餐巾。她接過來,像小男孩那樣用力擦著下巴,感嘆道:「這才是我說的真正的炸麵包圈啊!棒極了!」

她把餐巾往托盤上一扔,站起身來。同往常一樣,她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她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也許她喜歡這樣,也許她早已不再注意這些。她也確實值得一看——並不是說她有多漂亮,但確實十分引人注意。淺金色的頭髮,光滑整齊地垂落到肩膀上,頭部和臉部的骨架十分精緻,鼻子稍有點鷹鉤,眼窩深陷,眼珠是純正的灰色。她生來就有一張喜劇演員式的大嘴。讓大多數男士感到迷惑的是,她的服裝是如此簡單。用的面料是最為粗糙的那種麻布,沒有任何裝飾,也看不到什麼釦子,線縫之類的。女人們倒是深諳此道,甚至連那些住在伯特倫旅館的外地老太太都知道,並且相當肯定,這身衣服一定價值連城。

在貝絲·塞奇威克大步穿過休息大廳走向電梯的路上,她同塞利娜夫人和馬普爾小姐擦肩而過。她向前者點頭致意。

「你好,塞利娜夫人。自從克魯夫茨之後再沒見過你。博日瓦斯一家怎麼樣了?」

「你怎麼想起到這兒來了,貝絲?」

「只是在這兒小住。我剛從蘭德那邊開車過來,花了四個小時四十五分鐘。感覺還算不錯。」

「總有一天你會害死自己,要不就會害了別人。」

「哦,但願不會。」

「但你為什麼會住在這兒?」

貝絲·塞奇威克快速朝四周掃視了一圈,似乎領悟到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嘲諷地笑了笑。

「有人對我說這地方值得一來。他們說得不錯,我剛剛吃到了最美味的炸麵包圈。」

「親愛的,他們還有正宗的鬆餅呢。」

「鬆餅,」塞奇威剋夫人若有所思地說,「沒錯……」她似乎也表示認同。「鬆餅!」

她點點頭,繼續向電梯走去。

「與眾不同的姑娘,」塞利娜夫人說。對她來說,和馬普爾小姐一樣,任何小於六十歲的女人都是小姑娘。「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那時誰都拿她無可奈何。她十六歲時,跟一個愛爾蘭馬伕私奔,他們及時把她弄了回來——可能不算及時。反正最後他們把馬伕打發走了,讓她穩穩當當地嫁給了老科尼斯頓——他比她大三十歲,這個沒用的老廢物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樁婚事沒維持多久,她就和約翰尼·塞奇威克跑掉了。要是他沒有在馬術障礙賽中摔斷脖子的話,兩人可能還會在一起。此後,她嫁給了裡奇韋·貝克爾,那條美國遊艇的主人。三年前他們離婚之後,我聽說她一直和某個賽車手混在一起——對方似乎是個波蘭人。我不知道她到底結婚了沒有。和那個美國人離婚以後,她便恢復了塞奇威克這個姓氏。她和那些最不尋常的人四處遊玩。還有人說她吸毒……這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這些。」

「不知道她是否過得開心。」馬普爾小姐說。

顯而易見,塞利娜夫人從未考慮過這一類問題,她看起來非常吃驚。

「我猜她有大筆的錢,」她遲疑地說,「贍養費之類的。當然啦,那並不意味著一切……」

「嗯,的確不是。」

「並且她總有那麼一個——或者幾個男人——追隨在她身後。」

「哦?」

「當然,對一些女人來說,在這個年紀,這些便是她們想要的一切……但不管怎麼說……」

她停了停。

「不,」馬普爾小姐說道,「我還是覺得不是這樣。」

也許有人會對這麼一位老婦人的宣告露出善意的嘲笑,她不可能是花痴界的權威。實際上,馬普爾小姐自己也不會用「花痴」這個詞——用她自己的話來形容就是「總是對男人太感興趣」。但是塞利娜夫人把她的觀點視作自己看法的佐證。

「她的生活中確實一直有很多男人。」她指出。

「是的,沒錯。但是我想說,你難道不覺得男人對她來說只是一種經歷,而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嗎?」

馬普爾小姐懷疑地想,會有哪個女人來伯特倫旅館只為和男人幽會?伯特倫旅館絕對不是這樣的地方。但對於貝絲·塞奇威克這樣的人來說,也並非不可能。

她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角落裡那隻穩重地走著的古舊大鐘,努力地用飽受風溼折磨的雙腳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向電梯。塞利娜夫人朝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在一位軍人模樣的老紳士身上,他正在看《旁觀者》雜誌。

「真高興再次見到你。呃,阿林頓將軍,對嗎?」

但這位紳士非常有禮貌地說自己並非阿林頓將軍。塞利娜夫人道了歉,但沒有覺得十分難堪。她集近視與樂觀於一身,並且既然她最大的樂趣就是與老朋友、熟人相會,那麼難免就會犯這樣的錯誤。這裡為了讓顧客感覺舒適,調暗了光線,在重重陰影之下,人們非常容易認錯人。可從來沒有人覺得被別人認錯是一種冒犯,反而覺得是一種榮幸。

馬普爾小姐等電梯的時候,不禁笑出了聲。塞利娜就是這樣的人!總覺得誰都認識。自己可比不上她。她在社交方面的唯一成就就是結識了那位英俊的、穿著漂亮高筒靴的韋斯特徹斯特的大主教。她親熱地稱他為「親愛的羅比」,而他也同樣熱情地回應她,並回憶起自己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在漢普郡教區的教士住宅裡快活地大喊著「快變成一條鱷魚吧,簡妮嬸嬸。變成鱷魚來吃掉我」。

電梯下來了,穿制服的中年男子開啟了門。讓馬普爾小姐感到驚訝的是,從電梯裡出來的乘客是貝絲·塞奇威克,而她明明在幾分鐘前剛看到這位女士上樓。

隨後,一隻腳才站穩,貝絲·塞奇威克猛地定住了身。馬普爾小姐吃了一驚,也停下了自己向前邁的腳步。貝絲·塞奇威克出神地從馬普爾小姐肩膀上望去,她是如此專注,以至於引得這位老婦人也轉過了自己的頭,望向同一個方向。

看門人剛剛推開入口處的兩扇彈簧門,他拉住門,讓兩位女士進入了休息大廳。其中一位是看起來頗為挑剔的中年婦女,她戴著頂不合時宜的印花紫帽;另一位是個身材高挑、衣著簡單得體的女士,她十七八歲的年紀,有著一頭亞麻色的長直髮。

貝絲·塞奇威克定了定神,有點唐突地轉過身,又回到電梯裡。就在馬普爾小姐跟著她進去時,她轉身表示歉意。

「實在抱歉,我差點兒撞到您,」她的聲音熱情而友好,「我剛想起來我忘了帶些東西,這事兒聽起來有點可笑,但事實確實如此。」

「三樓到了。」電梯操作工說。馬普爾小姐笑了笑,點頭示意她已經接受了對方的歉意。她出了電梯,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她愉快地思索著各種各樣、無足輕重的小問題,這是她的習慣。

比如說,她在想塞奇威剋夫人說的不是真話。她剛剛才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定是在那時她「記起來忘了點東西」(如果她說的是實話的話),於是就下樓尋找。抑或是她原來就打算下樓去見某人或者尋找某人?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在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她一定看見了某位讓她感到震驚和驚訝的人,因此她立刻轉身回到電梯裡,坐電梯上樓,而避免與某人相遇。

一定是那兩位新來的客人。那位中年婦女和那個女孩。她們是母女倆嗎?不對,馬普爾小姐想道,不是母女倆。

就算在伯特倫,馬普爾小姐歡快地想,有趣的事情也可能發生……

關於此案,詳見《加勒比海之謎》。

位於土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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