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走了。」克拉多克回答,「他聽不到的。而且警佐蒂德勒會留意。」
「那就好。」馬普爾小姐說,「當然,我們可以進屋去談,但我更喜歡現在這樣。這兒就是案發地,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
「我們是在說……」賈森·拉德說,「在這兒舉辦招待會那天,也就是希瑟·巴德科克被毒死的那天的事情嗎?」
「是的。」馬普爾小姐說,「我正說到,如果用合理的方式去看,那麼整件事是相當簡單的。你們瞧,都源於希瑟·巴德科克的為人。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發生在希瑟身上,真的無法避免。」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賈森·拉德說,「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確實,這需要做點兒解釋。您瞧,當我的朋友——當時在場的班特里夫人——對我描述那個場景時,她引用了一首我年輕時代最喜歡的詩,是親愛的丁尼生男爵寫的《夏洛特女郎》。」她將聲音抬高了一點兒,「網飛出窗外,朝遠處飄去;鏡子開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驚呼:‘厄運降臨到了我身上。’這就是班特里夫人看到的場景,或者說她認為自己看到的。儘管實際上她引用錯了,她覺得在那種情況下與其說‘詛咒’不如說‘厄運’更適合。她看到您妻子在跟希瑟·巴德科克講話,並在您妻子的臉上看到了代表厄運的表情。」
「這一點我們不是已經講過很多遍了嗎?」賈森·拉德說。
「是的,但必須再重溫一遍。」馬普爾小姐說,「您妻子臉上出現那樣的表情時,她並沒有看著希瑟·巴德科克,而是看著那幅畫。那幅畫中,一位微笑著的快樂母親正抱著一個快樂的孩子。誤會就在於,雖然是瑪麗娜·格雷格的臉上出現了厄運般的預示,厄運卻並未降臨到她身上,而是降臨到了希瑟身上。從希瑟開始滔滔不絕地吹噓過去那件事開始,她的死亡厄運就已經註定了。」
「您能再說得清楚一些嗎?」德莫特·克拉多克說。
馬普爾小姐將身體轉向他。
「我當然會解釋清楚。有件事你不瞭解,也不可能瞭解,因為沒人告訴你希瑟·巴德科克究竟說了什麼。」
「不,他們說了。」德莫特抗議道,「我聽了一遍又一遍,好幾個人跟我說過了。」
「是的,」馬普爾小姐說,「但是你瞧,希瑟·巴德科克沒有親口告訴你。」
「她沒有機會親口告訴我,因為當我到這兒時她已經死了。」德莫特說。
「確實如此。」馬普爾小姐說,「你所知道的那件事是,她病了,卻依然從床上爬起來去參加某個慶祝活動,見到了瑪麗娜·格雷格,跟她講了話,要了簽名,並最終得到了她的簽名。」
「我知道,」克拉多克有點不耐煩地說,「這些我都聽過了。」
「但你沒聽到那個最關鍵的詞,因為沒人覺得那很重要。」馬普爾小姐說,「希瑟·巴德科克病倒在床,是因為得了風疹。」
「風疹?這和整件事有什麼關係呢?」
「事實上,這是種很輕微的疾病。」馬普爾小姐說,「你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病了。你會出一些疹子,但用粉很容易就能遮蓋住。你會有點兒發燒,但不會很厲害。你的感覺不會太糟,想出去的話,完全可以出門去見人。當然了,我反覆說這些是為了闡述一個事實,大家對風疹都沒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比方說,班特里夫人只是說希瑟病倒在床,她提到了水痘和蕁麻疹。而拉德先生說是得了流感,但他是故意這麼說的。至於我的想法,希瑟·巴德科克對瑪麗娜·格雷格說自己得了風疹,但依舊從床上爬起來專程去見瑪麗娜——這便是整件事的答案。你知道,風疹具有很強的傳染性,很容易就會傳染給周圍的人。還有一件事你要記住,如果一位女士在四個月的——」馬普爾小姐用一絲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謹慎口吻說出接下來的這個詞,「呃——懷孕期內被傳染上了話,就可能產生極為嚴重的後果。可能會使肚子裡的孩子出生時雙目失明或者神經受損。」
她轉向賈森·拉德。
「我想我說得沒錯吧,拉德先生,您妻子生了個精神有缺陷的孩子,而她一直沒能真正從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她一直想要個孩子,最終有了孩子,卻發生了悲劇。一個長久以來她都不曾忘記的悲劇,她也不允許自己忘記。這份悲痛侵噬著她,成為一種困擾。」
「確實是這樣的。」賈森·拉德說,「瑪麗娜·格雷格在懷孕早期得了風疹,後來醫生告訴她,孩子的精神缺陷可能歸結於這個原因,因為不存在遺傳性的精神缺陷或別的什麼疾病。醫生試著幫助她,但我覺得效果不大。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從誰那裡、又是怎樣被傳染到那種病的。」
「的確,」馬普爾小姐說,「她一直不知道,直到那天下午。就在這兒,一位完全陌生的女士上樓後告訴了她實情。更要命的是,她是極其歡樂地告訴了她!帶著為自己當初的所作所為十分自豪的口氣!她認為自己從床上爬起來,往臉上塗粉遮住疹子,接著跑去見自己迷戀的女影星,並得到了她的親筆簽名,這一切是多麼勇敢而富有活力的舉動,這是一件她到處炫耀了一輩子的事情。希瑟·巴德科克毫無惡意,她從來就沒有壞心。但是毫無疑問,像希瑟·巴德科克(以及我的老朋友艾莉森·懷爾德)這樣的人,會無意識地給別人帶來巨大的傷害。他們缺乏的不是善良之心——他們為人善良——而是真正的思考。他們該明白自己的行為也許會影響到別人。她只考慮這個行為對自己的意義,從來不想一想它對別人的意義。」
馬普爾小姐微微地點了點頭。
「所以她死了,您瞧,原因很簡單,跟她的過去有關。你們一定能想象得出那個瞬間對瑪麗娜·格雷格意味著什麼,我想拉德先生也十分清楚。我想,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對那位導致悲劇的不明人士懷有某種怨恨之情,突然之間,就在這裡,她跟那個人面對面,站在一起。還是個生機勃勃、興高采烈,並自信滿滿的人。這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如果她能有時間思考、冷靜下來,或者被別人勸著放鬆下來——但她沒給自己任何時間。站在面前的這個女人毀掉了她的幸福,毀掉了她孩子的心智和身體健康。她想要懲罰她,她想要殺死她。不幸的是,她手頭上就有弄死她的辦法。她總是隨身帶著那種人盡皆知的特效藥,卡蒙。從某種程度上說,它是種很危險的藥品,因為你得注意服用的劑量。做法很簡單,她將藥放進自己的酒杯裡。就算萬一有人看見她這麼做了,也會因為早就習慣她往手邊的飲料里加東西讓自己興奮或放鬆而不會特別在意。有可能確實有個人看見了,但我表示懷疑,傑林斯基小姐僅僅是猜測罷了。瑪麗娜·格雷格將自己的酒杯放在桌子上,接著輕推了一下希瑟·巴德科克的胳膊,好讓希瑟·巴德科克把酒灑在自己的新裙子上。於是整件事最費解的情況出現了,原因就在於人們不記得合理使用人稱代詞。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這讓我想起那位客廳女傭。」她對德莫特補充說道,「你瞧,我從謝莉那兒聽到了格拉迪斯·狄克遜的敘述,她說自己在擔心希瑟·巴德科克那條被雞尾酒毀掉的裙子。她說有件很古怪的事情,就是她是故意那麼做的。這裡格拉迪斯提到的‘她’並不是指希瑟·巴德科克,而是指瑪麗娜·格雷格。格拉迪斯是這麼說的:她是故意那麼做的!她輕推了一下希瑟的手臂。那不是意外,她是有意這麼做的。我們知道,當時瑪麗娜一定站得和希瑟很近,因為我們聽說她是在擦完希瑟和自己的裙子後堅持讓希瑟喝自己那杯酒的。這真是一樁……」馬普爾小姐沉思道,「完美的謀殺。因為,你瞧,這是未經思考、一時衝動所犯下的。她一心希望希瑟·巴德科克死,而幾分鐘後希瑟·巴德科克真的死了。也許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麼嚴重、危險,直到後來,意識到的時候她才害怕起來,她害怕極了。害怕有人看到她朝自己的酒杯裡下了藥,害怕有人看見她故意去推希瑟的手肘,害怕有人出來指控她殺死了希瑟。她覺得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就是聲稱謀殺是衝著她去的,她才是預期的受害者。她首先將這種想法在醫生身上試驗了一下,她讓醫生不要跟自己的丈夫說,是因為她覺得先生您不會被輕易矇騙。她做了一系列荒誕的事情,給自己寫了封恐嚇信,並安排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發現它們。有一天她還在電影公司裡往自己的咖啡裡下了毒。如果有人碰巧是那麼想的,那她的伎倆就很容易被識破。事實上,確實有一個人識破了這些。」
她看著賈森·拉德。
「這只是您的推測罷了。」賈森·拉德說。
「您可以這麼說,隨您喜歡,」馬普爾小姐說,「但您心裡很清楚,不是嗎,拉德先生?我說的是事實。您知道,打從一開始您就都知道了。您知道,是因為您也聽到希瑟提了風疹。您知道,而且您發了瘋似的想保護她,但您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能保護她到什麼程度?您沒有意識到自己要掩蓋的不單單是一起死亡事件。您也許認為那個女人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但還有其他的死亡事件——朱塞佩的死,一個勒索者,沒錯,但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埃拉·傑林斯基的死,我猜您很喜歡她。您在急於保護瑪麗娜的同時,也在阻止她製造更大的傷害。您想做的是帶她去個安全的地方,您試著全天候守著她,確保沒有其他事發生。」
馬普爾小姐停了下來,接著走向賈森·拉德,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我為您感到難過,」她說,「非常難過,我完全能理解您所經歷的痛苦。您太在乎她了,不是嗎?」
賈森·拉德微微將臉轉過去。
「這一點,」他說,「我想,是眾所周知的。」
「她是多麼地動人。」馬普爾小姐溫柔地說道,「她有極棒的天賦,有著分明的愛恨情愁,但缺乏安定感。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悲哀的,生來就缺少安定感。她無法忘記過去,卻也看不到真正的未來,她所能看到的是自己假象的未來。她是一名偉大的演員,同時也是個美麗又悲傷的女人。她扮演的蘇格蘭女王瑪麗一世是多麼完美!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警佐蒂德勒突然出現在樓道上。
「長官,」他說,「我能跟您說幾句嗎?」
克拉多克轉過身去。
「我馬上回來。」他對賈森·拉德說,接著朝樓道走去。
「記住,」馬普爾小姐在他身後說,「可憐的阿瑟·巴德科克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來招待會是為了看一眼自己早年娶過的姑娘。我猜她甚至沒認出他來,對嗎?」她問賈森·拉德。
賈森·拉德搖搖頭。
「我覺得沒有。就這件事,她顯然對我只字未提。我想……」他沉思道,「她沒認出他來。」
「也許沒有吧。」馬普爾小姐說,「不管怎麼說,」她補充道,「他都不會想要殺死她或者做出任何類似的事情來,記住這一點。」她衝著正在下樓的德莫特·克拉多克說道。
「他目前沒有危險,我向您保證。」克拉多克說,「但當然,我們發現他是瑪麗娜·格雷格的第一任丈夫時,自然會就這一點問他一些問題。但不必為他擔心,簡姑姑。」他低聲咕噥道,接著迅速走下樓梯。
馬普爾小姐轉向賈森·拉德。他茫然地站在那兒,眼睛看著遠方。
「您能允許我去看看她嗎?」馬普爾小姐問。
他看著她,想了一會兒,接著點點頭。
「好的,您可以去看看她。您似乎——非常瞭解她。」
他轉過身去,馬普爾小姐跟在他身後。他將她帶進一間大臥室,並把窗簾朝一邊微微拉開。
瑪麗娜·格雷格躺在白色的床上,她閉著眼睛,雙手交疊。
那麼,馬普爾小姐心想,夏洛特女郎也許就是這麼平躺在去卡默洛特的船裡的。而站在那兒沉思著、臉部凹凸不平的醜陋男子,也許就是那天路過的斯蘭洛特。
馬普爾小姐輕聲說道:「她真的很幸運——服藥過量了。死亡是她唯一的逃避辦法。是的,非常幸運,她服藥過量了——或者是有人給她的?」
賈森·拉德的目光與她相遇,但他沒有說話。
隨後他斷斷續續地說:「她真的……非常動人……卻承受了那麼多的痛苦。」
馬普爾小姐又朝那個一動不動的人看了看。
她輕聲地引用了那首詩的最後幾行:
「他說:‘她擁有美麗的臉龐;仁慈的上帝賜予了她無窮的魅力;夏洛特女郎。’」
傳說中亞瑟王的宮殿所在之處。
傳說中亞瑟王最偉大的圓桌騎士之一,也是夏洛特女郎一見鍾情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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