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森已經回來了,」黑利·普雷斯頓說,「請跟我來,總探長,我帶您去他的房間。」
房間在二樓,賈森·拉德將它部分用作辦公,部分用作起居室。裡面的傢俱看上去很舒適,但不奢華。房間沒什麼個性,體現不出使用者的任何品位和偏好。坐在書桌旁的賈森·拉德此刻站了起來,上前迎接德莫特。德莫特心想,這個房間完全不需要個性,因為使用它的人已經充滿個性。黑利·普雷斯頓是個既能幹又能說的傢伙,吉爾克里斯特既有魄力又有魅力,但和如今站在眼前的這位相比,德莫特立馬就覺察到他不是個容易讀懂的人。由於職業關係,克拉多克閱人無數,他能非常熟練地感知人的潛意識,並經常能讀懂所遇之人的思維。他立馬就感覺到,一個人最多隻能揣測出賈森·拉德的部分所思所想,他的另一部分是禁止踏足的。他那深陷的眼睛顯得很有內涵,能被察覺但不易讀懂。醜陋又不平整的腦袋有著非凡的智慧,小丑般的臉龐能讓你厭惡,也能深深地吸引你。這會兒,德莫特暗自想,我得坐下來好好傾聽,還得悉心留意。
「抱歉,總探長先生,讓您久等了,我被電影公司的一些小麻煩牽絆住了。您要喝一杯嗎?」
「目前不用,謝謝您,拉德先生。」
小丑的臉突然皺了起來,那表情啼笑皆非,讓人忍俊不禁。
「這兒不是喝酒的地方,您是這麼想的嗎?」
「事實上,我沒有這麼想。」
「是啊,我也覺得您不會這麼想。那麼,總探長先生,您想知道些什麼?我能為您提供哪些幫助?」
「普雷斯頓先生已經非常充分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所有問題。」
「那對您有幫助嗎?」
「沒有我期待的那麼有幫助。」
賈森·拉德顯得很好奇。
「我還見了吉爾克里斯特醫生,他告訴我,您的妻子身體還太虛弱,無法回答我的問題。」
「瑪麗娜,」賈森·拉德說,「她十分敏感,坦白講,她目前正遭受著一場精神風暴。您得承認,這麼近距離經歷一場謀殺案很可能會引發一場神經風暴。」
「這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德莫特·克拉多克冷靜地表示同意。
「不管怎麼說,您想問我妻子的問題,在我這裡也能得到答案。事情發生時我就站在她旁邊,老實說,我比我妻子觀察得更仔細。」
「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德莫特說,「這個問題您或許已經回答過了,儘管如此,我還想再問一次。您或者您妻子,之前認識希瑟·巴德科克嗎?」
賈森·拉德搖了搖頭。
「完全不認識,我之前肯定沒見過她。我收到過兩封她代表聖約翰急救隊寄來的信,但是在她死前五分鐘才見到她本人的。」
「但她聲稱見過您妻子。」
賈森·拉德點點頭。
「是的,我想是十二年還是十三年前,在百慕大。那是一個為支援急救隊舉辦的大型花園聚會,我想是瑪麗娜為他們揭的幕。至於巴德科克太太,那天剛引薦完,她就進行了一段冗長的講述,關於自己是如何克服流感,從床上爬起來去參加那場盛會,並且得到了我妻子的親筆簽名的。」
他臉上又一次皺起那似笑非笑的微笑。
「我要說,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總探長。大批大批的人聚在一起、排起長隊,就為了得到我妻子的親筆簽名,他們會一直珍視並記住這一時刻。我能理解,這算是他們生命中的大事件了。但我妻子自然不可能記得成百上千個索要簽名的粉絲中的一位。坦白講,她都不記得見過這位巴德科克太太。」
「這點我十分理解。」克拉多克說,「拉德先生,之前有一名旁觀者告訴我,希瑟·巴德科克和您妻子講話時,她略微有些心不在焉。您認為是這樣的嗎?」
「非常有可能,」賈森·拉德說,「瑪麗娜的身體不是特別強健。當然,她已經習慣了那些被我稱為公共社會事務的工作,並且能幾乎下意識地履行她的職責。但當漫長的一天快結束時,她不免會感到疲勞。您剛才所說的,很有可能就是類似那樣的時刻。我得說,我沒發現那樣的情況。不,等一下,不是這樣的。我確實記得她在回應巴德科克太太時顯得有些遲緩。事實上,我想我還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肋骨。」
「有沒有發生什麼分散她注意力的事情?」德莫特問。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疲勞引起的分神。」
德莫特·克拉多克沉默了幾分鐘。他向窗外望去,陰鬱的天空籠罩著戈辛頓莊園周圍的森林。他看了看牆上的畫,最後看了看賈森·拉德。賈森·拉德顯得很殷勤,但僅僅是表情罷了,完全覺察不出他的情緒。他表現得很謙恭,輕鬆自如,但克拉多克覺得,事實上他很可能完全不是這樣的。他是一位心理素質相當高的男人。德莫特心想,一個人沒辦法從他嘴裡得到任何他不願意說的事,除非跟他攤牌。德莫特做出了決定,他就打算這麼做。
「您有沒有想過,拉德先生,毒死希瑟·巴德科克純屬是個意外?真正的謀害物件是您的妻子?」
房間裡一片沉默。賈森·拉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德莫特則在等待。最後,賈森·拉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露出輕鬆的神情。
「是的,」他輕聲說道,「您說得很對,總探長,我很肯定,事實就是這樣的。」
「但您此前都沒提過這件事,既沒和科尼什探長說,也沒在調查會上說。」
「是的,我沒有。」
「為什麼呢,拉德先生?」
「我只能回答您說,這僅僅是個完全沒有證據支援的個人想法,讓我產生這種猜測的事實並不違法,而法律比我更有資格做出判定。我完全不瞭解巴德科克太太這個人,她也許有仇家,也許有人決心要在這個特殊的場合給她投下致命劑量的藥物。儘管這是個怪異又牽強的決定,但也有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就是發生在公共場合,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現場的陌生人相當多,因此警方帶人回去審訊問罪會變得困難。這些都是事實,但我坦白跟您講,總探長先生,這不是我不說的原因。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是,我不希望我的妻子覺得自己僥倖逃脫了被毒死的厄運,一秒鐘都不希望。」
「多謝您的坦誠,」德莫特說,「可我還是不明白您保持沉默的動機。」
「不明白?也許很難解釋清楚,這需要您瞭解瑪麗娜這個人,並且理解她。她是個極度需要愉悅和安全感的人,她的物質生活已經非常富足,並贏得了藝術上的名望,可她的個人生活非常不幸。她一次又一次地認為自己找到了幸福,並顯得欣喜若狂。可接著,希望又一一破滅。克拉多克先生,她沒有辦法理性、謹慎地看待生活。在上一次婚姻中,她就像個讀童話故事的孩子一般,希望自己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又是一個似笑非笑的微笑,那張醜陋的臉龐突然帶有一種怪異的甜蜜感。
「可婚姻不是那樣的,總探長先生,欣喜若狂的感覺不可能持續很久。如果能過上擁有小小的滿足、寧靜、互相關愛、簡單快樂的生活,就已經很幸運了。」他又加了一句,「您結婚了嗎,總探長?」
德莫特搖了搖頭。
「我還沒有那麼的幸運或不幸。」他喃喃地說。
「在我們電影人的世界裡,婚姻完全是職業上的冒險。影星們結婚的頻率很高,有的幸福,有的是災難,但都很少持久。在這方面,我覺得瑪麗娜沒什麼好抱怨的,這和她的脾氣秉性有很大的關係。她一心覺得自己不幸,周圍的一切都不可能變好。她總是絕望地尋找著相同的東西,愛情,幸福,關愛與安全。她極度渴望要個孩子,而根據某些醫學見解,正是她這種高強度的焦慮挫敗了自己的目標。有位非常有名的醫生建議她領養一個孩子,他說通常情況下,領養孩子能緩解一個人想做母親的強烈願望,然後不久就能順利地生個孩子。瑪麗娜領養了不止三個孩子,她曾一度擁有一定的幸福和寧靜,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所以,您能想象出,十一年前當她聽說自己將會有個孩子時那股子高興勁兒了。她的快樂簡直難以形容。她當時身體很好,醫生們向她保證,一切都在變好。您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結果是一場悲劇。那個孩子,一個男孩,先天智力缺陷,是個低能兒。這個結果絕對是災難性的,瑪麗娜徹底崩潰了,生了好幾年大病,一直待在療養院裡。儘管她恢復得很慢,但她確實恢復過來了。不久後我們就結婚了,她又重新對生活燃起了熱情,並覺得自己還有可能得到幸福。一開始,要拿到一份不錯的拍片合同對她來說都很難,大家都在懷疑她的身體狀況能否承受得住壓力。我必須與這一切作鬥爭,」賈森·拉德的嘴唇緊緊地合在了一起,「呃,這場鬥爭算是成功了,我們已經開始拍片了。與此同時,我們買下了這幢房子,並著手裝修。就在兩個星期前,瑪麗娜還在跟我說她是多麼地快樂,感覺自己終於能安定下來過幸福的家庭生活了,所有的煩惱都將被拋在腦後。我有些緊張,因為跟往常一樣,她的期待總是過於樂觀。但她那一刻無疑是快樂的,那種神經緊張的症狀已經消失了,顯現出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平靜和安寧。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停下來,聲音變得很苦澀,「直到發生了這件事,那個女人竟然死在——這兒!這件事本身就夠令人震驚的了,我不能冒險——我下定決心不要冒險,不能讓瑪麗娜知道有人想要她的命。這將會是又一輪打擊,甚至是致命的打擊。這可能會促使她又一次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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