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知道了,」他說,「瑪麗娜·格雷格一直有私人醫生照顧?」

「所有的男女演員都神經高度緊張,他們的生活壓力很大,有些名人確實需要一個瞭解他們體質和神經的醫生。莫里斯·吉爾克里斯特很有名氣,他照顧格雷格小姐已經好幾年了。您可以看到上面寫的,近四年她生了不少病,住了很長時間的醫院。大概是一年前,她才恢復了活力和健康。」

「我明白了。」

克拉多克沒有提出更多的異議,黑利·普雷斯頓似乎鬆了一口氣。

「您想見見拉德先生嗎?」他提議道,「他會在……」他看了一下手錶,「他大概會在十分鐘後從電影公司回來,如果您願意等的話。」

「太好了,」克拉多克說,「那麼,現在吉爾克里斯特醫生在嗎?」

「他在的。」

「我想和他談談。」

「啊,當然。我這就去請他來。」

年輕人匆匆離開了,德莫特·克拉多克站在樓梯的頂部陷入了沉思。當然,班特里夫人口中那個凝固住的表情,很可能都是她的想象。他認為她是個會急於下結論的人。但與此同時,他又覺得她匆忙下的這個結論很合理。也許瑪麗娜·格雷格的表情並沒有像夏洛特女郎預見厄運那般嚴重,但她很可能看到了讓自己煩惱或生氣的東西,這個東西讓她忽略了正在交談中的客人。那些被請到樓上的人中,也許有位不速之客——一位不受歡迎的客人?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於是立馬轉過身去。黑利·普雷斯頓回來了,跟他一起來的是莫里斯·吉爾克里斯特醫生。吉爾克里斯特醫生完全不是德莫特·克拉多克想象中的那樣,他不像是位對病人態度親切的醫生,長得也其貌不揚。就面相來看,他是個直率、真誠、講究事實的人。他穿了一身粗呢西裝,在英國人看來這似乎有點兒花哨。他長著一頭濃密的棕發,還有一雙機警又敏銳的眼睛。

「吉爾克里斯特醫生嗎?我是總探長德莫特·克拉多克,能和您單獨聊幾句嗎?」

醫生點點頭,繼而轉身沿著走廊走到快到盡頭的地方,推開門,請克拉多克進去。

「在這裡吧,沒人會打擾到我們。」他說。

很明顯,這是醫生的臥室,佈置得相當舒適。吉爾克里斯特醫生指了指一張椅子,接著自己也坐了下來。

「我知道,」克拉多克說,「根據您的建議,瑪麗娜·格雷格小姐不能會見客人。她到底怎麼了,醫生?」

吉爾克里斯特微微聳了一下肩。

「神經緊張,」他說,「如果您現在去問她問題,不出十分鐘她就會進入歇斯底里狀態。我不能讓這樣的情況發生。如果您想讓警醫來找我,那我很樂意告訴他我的觀點。她沒辦法參加調查,理由是一樣的。」

「這樣的情況會持續多久?」克拉多克問。

吉爾克里斯特醫生看著他,笑了,那是個友善的微笑。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他說,「從人的角度,而非醫學角度看,那我得說,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任何一個時間段,她不僅願意見您,而且渴望見您!她有很多問題要問您,同時也想回答您的很多問題。他們都是這樣的!」他將身子向前傾,「我想盡量多地讓您瞭解,總探長,是什麼東西讓這些人有這樣的舉動。電影人的生活,一種壓力不斷的生活,而且你越是成功,壓力也越大。你整天活在公眾的視野裡。去外景地拍攝也是你的工作,那可是漫長又辛苦乏味的活兒。你早上就到了那兒,然後坐著乾等,接著你開始拍自己的那一小段戲,這一小段拍了一遍又一遍。如果你是在排練舞臺劇,那麼即便不是排一整幕劇,也起碼要排其中的一小場。中間是有先後順序的,這樣比較人性化,也更容易讓人接受。但如果你是在拍電影,那麼所有的分鏡都不是按順序來的。那是件枯燥無味、沒完沒了的工作,它會讓你筋疲力盡。當然,你能享受到奢侈的生活,你可以服用鎮靜劑,能泡上奢華的泡泡浴,用高檔的面霜和粉,擁有專屬醫師。你能參加各種消遣活動和聚會,人脈廣泛,但你永遠都活在公眾的視線中。你無法享受獨處的樂趣,你沒辦法真正地——放鬆。」

「我能理解,」德莫特說,「我真的能理解。」

「另外還有一點,」吉爾克里斯特說,「你會選擇這份職業,特別是你還很擅長做這行,那你就是某種特定型別的人。你就是那種——就我目前膚淺、貧乏的經驗看來——整天因缺乏自信而煩惱的人。那是一種很可怕的憂慮感,總覺得自己無法滿足大眾的要求。人們認為演員都自命不凡,可這不是真的。他們並非驕傲自滿。確實,他們有些自戀,但他們自始至終都需要安慰,不斷地需要鼓勵。去問問賈森·拉德,他一定也會這麼說。你得讓他們覺得能夠勝任這項工作,並一再地向他們保證。你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話來鼓勵他們,直至得到你想要的效果。但他們總會懷疑自己,這一點,用一個普通人的外行說法就是——神經質。該死的神經質!精神緊張。而且他們緊張得越厲害,工作會做得越好。」

「這說法很有意思,」克拉多克說,「非常有意思。」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儘管我不太清楚您為什麼要——」

「我正在試圖讓您瞭解瑪麗娜·格雷格,」莫里斯·吉爾克里斯特說,「毫無疑問,您看過她的片子。」

「她是位出色的女演員,」德莫特說,「十分出色,她有個性,美麗,富有同情心。」

「是的,」吉爾克里斯特說,「她具備所有這些特質,但她還是不得不通過拼命工作來延續之前營造出來的好印象。在這個過程中,她的神經被撕成了碎片。況且她原本就不算一位身體強健的女士——至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強健。她的情緒總在絕望和狂喜中來回擺動,這點她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生來便是如此。她的生活遭受過許多痛苦,絕大部分痛苦來源於她自身,但也有一些不是。她所有的婚姻都不幸福,除了,我認為,這最後一次。她如今嫁給了一位深愛她多年的男子,她在愛情中得到了庇護,並樂在其中。至少,她目前是樂在其中的,沒人知道這能持續多久。她的問題就在於:她要麼認為自己終於到達了人生的某一點、某一個地方或是某一時刻,童話故事都成真了,什麼壞事都不可能發生,她將永遠幸福下去;要麼就是情緒跌入谷底,認為自己的生活被完全摧毀,是個從來沒有得到過愛和幸福的人,而且未來也不可能得到。」他不動聲色地補充道,「要是她能停留在這兩種極端的中間,那就太好了。但同時,這世上就少了一名出色的女演員。」

他停頓了一會兒,克拉多克也沒有說話。他正在納悶莫里斯·吉爾克里斯特為什麼要說這番話,為什麼要如此詳盡地分析瑪麗娜·格雷格。吉爾克里斯特正看著他,似乎正迫切地等待德莫特問某個特定的問題,而德莫特非常想知道他究竟該問哪個問題。

最終他緩慢而又謹慎地問道:「在這兒發生的慘劇讓她感到十分沮喪?」

「是的,」吉爾克里斯特說,「她很沮喪。」

「沮喪到有點反常?」

「這要看情況來說。」吉爾克里斯特醫生說。

「取決於什麼情況?」

「取決於讓她沮喪的原因。」

「我想,」德莫特再次謹慎地說,「聚會當中突然發生一樁死亡事件,是很讓人震驚。」

他發現對方臉上一點反應也沒有。「或者有可能,」他說,「不單單只是震驚?」

「當然了,這你沒辦法猜到。」吉爾克里斯特醫生說,「人們的反應,不管你對他們有多瞭解,你依舊沒辦法猜到,他們的反應總會出乎你的意料。瑪麗娜·格雷格也許可以輕而易舉地挺過去,她是個心地柔軟的人。她會說:‘哦,真可憐,可憐的女士,多麼悲慘。我真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很有可能只是深表同情,卻不會真正地在意,畢竟死亡事件在電影人的聚會中偶爾也會發生。或者,要是沒有有趣的事情發生,她很可能會選擇——注意,是無意識地選擇——將自己戲劇性地帶進整個故事中,好好地演上一場。或者,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德莫特打算迎面直擊。「我希望,」他說,「您能告訴我您真實的想法。」

「我不知道,」吉爾克里斯特醫生說,「我真的不確定。」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您知道的,我們有行業的規矩,這裡存在一個醫生和病人之間的關係問題。」

「她對您說了什麼嗎?」

「我想這個我不能說。」

「瑪麗娜·格雷格認識這位叫希瑟·巴德科克的女士嗎?她們之前見過面嗎?」

「我認為她完全不認識她。」吉爾克里斯特醫生說,「不,問題不在這兒,要我說,這和希瑟·巴德科克完全沒關係。」

德莫特說:「這個叫卡蒙的玩意兒,瑪麗娜·格雷格自己吃過嗎?」

「她靠它過活,效果不錯。」吉爾克里斯特醫生說,「這兒的其他人也都這樣,」他補充道,「埃拉·傑林斯基服用它,黑利·普雷斯頓服用它,將近一半的人都在服用它——眼下它很時髦。這類藥物都大同小異,人們厭倦了其中一種,就會去嘗試另外一種。他們覺得它很棒,效果很好。」

「那麼,它的效果真的很好嗎?」

「呃,」吉爾克里斯特說,「確實有點兒效果,也有一定的作用。它能讓你鎮靜下來,也能讓你充滿動力,使你感覺自己能做些平常認為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會開太多,適量服用是沒有危險的,它能幫助那些無法幫助自己的人。」

「我希望我能明白,」德莫特·克拉多克說,「您正試圖告訴我什麼呢?」

「我正在試圖判定,」吉爾克里斯特說,「我的職責究竟是什麼。我有兩個職責,一是醫生對病人的責任,病人說的話都屬於秘密,醫生必須保密。可還有另外一種觀點,就是醫生能猜到病人會有某種危險,就得采取措施去避免這種危險。」

他停了下來。克拉多克看著他,在等他說下去。

「是啊,」吉爾克里斯特醫生說,「我知道我該做什麼。我必須要求您,克拉多克總探長,把我接下來告訴您的當成機密。當然了,不是對您的同事保密,而是對外面世界的人,尤其是這宅子裡的,您可以做到嗎?」

「我不能把話說死,」克拉多克說,「因為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就通常情況下,是的,我可以做到。也就是說,您提供給我的任何一條資訊,我都只讓自己及同事內部小範圍地知悉。」

「好了,聽著,」吉爾克里斯特說,「也許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女人能在神經緊張的時候說出任何話,瑪麗娜·格雷格現在就是這種狀況。我來告訴您她跟我講了什麼,可能什麼問題都說明不了。」

「她說了什麼?」克拉多克問。

「事情發生後,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於是她把我叫來了。我給了她點兒鎮靜劑,守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告訴她冷靜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接著,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說:‘那杯酒本該是給我喝的,醫生。’」

克拉多克瞪大了眼睛。「她真是這麼說的嗎?然後呢,第二天她怎麼說?」

「她再也沒提過這件事了。有一次我特意提了一下,她迴避掉了。她說:‘哦,您一定是搞錯了,我從沒說過那樣的話,我想我當時已經失去一半的知覺了。’」

「但您認為她當時說的是真的?」

「她當時確實是這麼說的。」吉爾克里斯特說,「但不代表事實就是那樣。」他口氣中帶有一絲警告意味,「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想毒死她還是希瑟·巴德科克,這點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剛才說的是,瑪麗娜·格雷格確實認為、並且深信,那藥是為她準備的。」

克拉多克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他說:「謝謝您,吉爾克里斯特醫生。我很感激您告訴我這些,我也明白您這麼做的緣由。如果瑪麗娜·格雷格對您所說的話是有事實根據的——當然我們希望沒有——那麼她現在仍然處在危險之中。」

「我就是這個意思,」吉爾克里斯特說,「這是整個事情的關鍵點。」

「您有理由相信事實就是這樣的嗎?」

「不,我沒有。」

「您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想嗎?」

「不知道。」

「謝謝您。」

克拉多克站起身來。「還有一件事,醫生,您知道她有沒有對她丈夫說過相同的話呢?」

吉爾克里斯特緩緩地搖搖頭。「沒有,」他說,「這點我相當肯定,她沒有告訴她丈夫。」

他和德莫特對視了一會兒,接著微微點了一下頭,說:「您不需要我了吧?我得去看一下病人。一有可能,我會盡快讓您和她交談。」

他離開了房間,克拉多克則留在了裡面,他撅起嘴,輕輕地吹起了口哨。

伏爾泰的諷刺小說《老實人》中的一位宮廷教授,在他看來,世界是完美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物都盡善盡美。他不斷地向他的學生灌輸:「在這最美好的世界上,一切都走向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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