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偶遇她的,簡?」
「那天我散步去開發區,在她家附近摔倒了。她簡直是熱心的代名詞,真是位非常善良的人。」
「你見到她丈夫了沒?他看起來是那種會毒死妻子的人嗎?」
「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當馬普爾小姐有點要反駁的跡象時,班特里夫人趕忙繼續說道,「他有沒有讓你聯想到梅傑·史密斯或者伯蒂·瓊斯?或是以前毒死過,哪怕是試圖毒死妻子的人?」
「沒有,」馬普爾小姐說,「他沒讓我想起任何一個認識的人。」她補充道,「但是她不一樣。」
「誰?巴德科克太太?」
「是的,」馬普爾小姐說,「她讓我想起一個叫艾莉森·懷爾德的人。」
「這位艾莉森·懷爾德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完全不知道,」馬普爾小姐緩緩說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她也不知道人是什麼樣的。她從來就沒有考慮過這些。所以,你看,她壓根沒辦法防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我想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班特里夫人說。
「這很難解釋清楚,」馬普爾小姐抱歉地說,「這些來源於自我中心,但又不是自私自利。」她接著補充道,「你可以很善良、無私,甚至體貼周到,但就像艾莉森·懷爾德那樣,你也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因此,你也無法預期會有什麼事發生在自己頭上。」
「你能把話說得更清楚點兒嗎?」班特里夫人說。
「好吧,我想我可以給你打個比方。這不是真實的事情,而是我虛構的。」
「接著說下去。」班特里夫人說。
「嗯,假設你走進一家商店,比方說,你知道店主有個兒子,是個年少無知的小混混。他聽見你在跟他媽媽說,你家裡有點錢或是銀器或是一件珠寶。這是件令你為之興奮和高興的事情,因此你很想和別人說說。接著,你很有可能會提到有一個傍晚你要外出,你甚至會提到自己從來不鎖門。當時你的大腦被這些東西佔據了,為自己跟她講的事情而興致勃勃。接著,比方說,那天傍晚你因為忘帶了某樣東西而折回家去取,發現這個十惡不赦的男孩就在你家,被你抓了個現形。然而,他轉過身來就給了你一棒子。」
「如今這種事幾乎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班特里夫人說。
「不完全是這樣,」馬普爾小姐說,「大部分人都有自我保護的意識。他們會意識到有時說某事或者做某事是不明智的,因為有人會注意到你,而且你無法確定聽者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是就像我之前說的,艾莉森·懷爾德從來不會在意他人,她只專注於自己——像她這樣的人,會告訴你他們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以及聽說了什麼。他們從來不會提及別人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他們的生活就像條單行線,只有他們在上面經過,別人對他們而言就像——就像是房間裡的牆紙。」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說,「我認為希瑟·巴德科克就是這種人。」
班特里夫人說:「你認為她是那種介入了某件事,自己卻全然不知的人嗎?」
「她甚至不知道這麼做會很危險。」馬普爾小姐說。繼而又補充道:「這是我所能想到的她會被謀殺的唯一原因。當然啦,」她說,「假定謀殺成立的話。」
「你確定她沒有敲詐某個人?」班特里夫人提出了她的想法。
「哦,不會,」馬普爾小姐向她保證,「她是個善良的大好人,她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情的。」她顯得有些傷腦筋,又加了一句,「整件事情在我看來不太可能那樣。我想應該不會是……」
「嗯?」班特里夫人催促道。
「我只是懷疑這次會不會是誤殺。」馬普爾小姐沉思道。
這時門被開啟了,海多克醫生像陣風一樣走了進來,奈特小姐嘰嘰喳喳地跟在後面。
「啊哈,你們已經開始聊天了。」海多克醫生看著兩位女士,說道,「我過來看看你的身體怎麼樣了,」他對馬普爾小姐說,「不過,想必我都不用問,我知道你已經在用我給你的建議進行治療了。」
「什麼治療方法,醫生?」
海多克醫生用手指了指放在身邊桌子上的針線活兒。「拆了它,」他說,「我沒說錯吧?」
馬普爾小姐用慣常的、不易被人察覺的方式微微眨了眨眼。
「你是在開玩笑吧,海多克醫生?」她說。
「你騙不過我的眼睛,我親愛的女士,這麼多年來,我太瞭解你了。戈辛頓莊園裡的猝死事件發生後,聖瑪麗米德就開始閒言碎語滿天飛了,不是嗎?驗屍報告還沒出來,人們就認定這是樁謀殺案了。」
「什麼時候開始驗屍?」馬普爾小姐問。
「後天。」海多克醫生說,「屆時,」他說,「我想,你們兩位女士能將整個事件理一遍,根據驗屍報告,綜合其他觀點做出一個判斷。嗯……」他補充道,「我不該在這兒浪費時間了,完全沒必要在一個不需要我服務的病人身上浪費時間。你面色紅潤、目光有神,一副享受目前生活的樣子。沒有什麼能和有趣的生活相提並論。我得走了。」他邁著重重的步伐出去了。
「哪天我也要請他給我看病,不要桑福德醫生了。」班特里夫人說。
「我也會這麼做的。」馬普爾小姐說,「他還是個很好的朋友。」她又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想他來是為了暗示我繼續下去。」
「那麼,也就是說,這確實是樁謀殺案嘍?」班特里夫人說。她們倆對視了一下。「不管怎樣,看來醫生是這麼認為的。」
奈特小姐送來了咖啡,這種形式的打岔讓她們倆極為不耐煩。奈特小姐一走,馬普爾小姐立刻說道:「那麼,多莉,當時你也在場?」
「實際上,我算是目睹了整個事件的發生。」班特里夫人說道,口氣中帶有一些得意。
「太棒了,」馬普爾小姐說,「我是說——呃,你知道我的意思。那麼,你就可以精準地告訴我,自她到達後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我被帶進那幢房子,」班特里太太說,「作為一個平民。」
「誰領你進去的?」
「哦,是一位苗條的年輕男子。我想他是瑪麗娜·格雷格的秘書,或是做類似工作的人。他把我帶了進去,還上了樓。在樓梯的盡頭,他們設定了一個這次重聚宴會的接待處。」
「在樓梯平臺上?」馬普爾小姐驚訝地問道。
「嗯,不過他們全部修整過了。他們把化妝間和臥室都拆了,於是形成了一間凹室,實際上也能算作一個房間了。看起來迷人極了。」
「我明白了。那麼,都有些什麼人在呢?」
「瑪麗娜·格雷格,她看起來很自然,但魅力四射。穿著灰綠色的裙子,顯得婀娜多姿,十分美麗。還有她的丈夫,這是當然的了。以及那位我跟你說過的埃拉·傑林斯基,她是他們的公關秘書。然後還有……嗯,我想還有八到十個人吧。有些人我認識,有些則不認識。那些我不認識的,可能是電影製片廠裡的人。牧師和桑福德醫生的妻子也在。醫生一開始不在,是後來才到的。科裡特林上校及夫人、郡長、一個像是報社裡的人,還有一個舉著大相機照相的年輕女子。」
馬普爾小姐點點頭。
「請接著說。」
「希瑟·巴德科克和她丈夫就在我之後到的。瑪麗娜·格雷格跟我寒暄了幾句後,就去跟另外一個人說話了,哦,對,是那位牧師。接著,希瑟·巴德科克和她的丈夫到了。你知道的,她是聖約翰急救隊的秘書。有人介紹說她工作時十分勤奮,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於是瑪麗娜也說了不少好話。接著,這位巴德科克太太——簡,我不得不說這讓我極為震驚,她真是個令人生厭的女人——開始大講特講多年前在某個地方見過瑪麗娜·格雷格。她說話一點也不委婉,因為她精確地說出了那是幾年前,其他的事情也交代得清清楚楚。我敢肯定這些女演員、影視明星,甚至是普通人,都不喜歡旁人來提醒自己確切的年齡。不過,我想她似乎沒想過這些。」
「確實,」馬普爾說,「她不是那種會思考這種問題的人。然後呢?」
「然後,就沒什麼特別的了,只是有那麼一小會兒,瑪麗娜·格雷格顯得有些反常。」
「你是指她有點惱火了?」
「不,不,我不是指這個。實際上,我敢肯定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眼神直愣愣的,你知道,越過巴德科克太太的肩膀。巴德科克太太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如何克服病痛,偷偷溜出去見瑪麗娜,並得到她親筆簽名的愚蠢故事。等她講完後,有那麼一段氣氛詭異的沉默,於是我看了看她的臉。」
「誰的臉?巴德科克太太的?」
「不,是瑪麗娜·格雷格的。巴德科克太太的話她似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直勾勾地停在了對面的牆上。帶著某種……我沒法兒跟你解釋清楚。」
「但是你得試試,多莉,」馬普爾小姐說,「因為我覺得這一點可能極為重要。」
「她的表情似乎僵住了,」班特里太太在努力地挑選詞語,「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哦,天哪,描繪起來真是太難了。你還記得《夏洛特女郎》這首詩嗎?‘鏡子開始四分五裂;夏洛特女郎驚呼:「厄運降臨到了我身上。」’嗯,這就是她看起來的樣子。如今人們都在嘲笑丁尼生,可我年輕時讀《夏洛特女郎》時總害怕地發抖,現在也還是這樣。」
「她的表情僵住了……」馬普爾小姐若有所思地重複道,「她的目光越過巴德科克太太的肩頭停在了對面的牆上。牆上有什麼東西嗎?」
「哦!我想是一幅畫吧,」班特里夫人說,「你知道的,那種義大利名畫。我想是貝里尼《聖母像》的複製品,我也不確定,是聖母抱著一個開懷大笑的嬰兒。」
馬普爾小姐皺了一下眉:「我不明白,一幅畫怎麼會讓她有那樣的表情。」
「尤其還是幅她每天都能看到的畫。」班特里夫人表示同意。
「我想,那時還不斷有人順著樓梯上來吧?」
「嗯,是的,有人。」
「是誰,你還記得嗎?」
「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看到了某個從樓梯上來的人?」
「嗯,有這個可能,不是嗎?」馬普爾小姐說。
「是的……確實……那麼,讓我想想。精心打扮、戴著項鍊和各種配飾的鎮長先生及夫人;一位相當年輕的小夥子,蓄著長髮、留著時下流行的可笑鬍子;一個扛著照相機的女孩,站在樓梯邊的某處,為上樓的來賓及他們和瑪麗娜握手的場景拍照。還有……讓我想想,還有兩位我不認識,我想應該是電影製片廠裡的人;還有來自洛厄農場的格萊斯一家。可能還有其他人,但現在我只能想起這麼多了。」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頭緒,」馬普爾小姐說,「之後發生了些什麼?」
「我想賈森·拉德用胳膊肘輕推了她一下還是怎麼的,她突然又恢復了神志,開始對著巴德科克太太微笑,並像往常那樣與她攀談。你知道的,甜美、大方、自然、充滿魅力,都是她慣用的技巧。」
「然後呢?」
「然後賈森·拉德給了她們兩杯喝的。」
「什麼喝的?」
「我想是代基裡酒,他說這是瑪麗娜的最愛。接著他把一杯給了妻子,另一杯給了巴德科克太太。」
「非常有意思,」馬普爾小姐說,「確實非常有意思。接著又發生了什麼?」
「然後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領著一群聒噪的女人去參觀衛生間了。接下來我所知道的事,就是那個女秘書匆匆跑過來說有人覺得不太舒服。」
一種由芝麻籽或者香菜籽和檸檬放一起烘烤的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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