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戈辛頓莊園參加聖約翰急救組織籌款活動的人空前地多。只要一先令的入場費,最終的籌款總額竟令人相當滿意。首先,天氣很好,天空十分晴朗。不過,最具吸引力的,無疑是當地人都無比好奇地想知道這些「電影人」究竟對戈辛頓莊園做了些什麼。人們紛紛給出最大膽的猜測,當看到有個游泳池時,大家都顯得很滿意。因為大部分人對好萊塢明星的印象就是,在異國的環境裡與一名異國伴侶同曬日光浴。好萊塢的氣候也許很適合建游泳池,可在聖瑪麗米德,游泳池不在考慮範圍之內。畢竟英國的夏天也就只有那麼一星期會特別炎熱,每到那個週日,報紙上就會刊登《如何保持涼爽》、《怎麼做一頓涼爽的晚餐》,以及《怎樣製作冰爽的飲料》之類的文章。游泳池和大家想象的差不多,很大,池水很藍,還有個富有異國情調的更衣亭,周圍是人工種植的樹籬和灌木。眾人的反應也完全在預料之中,他們發表著各式各樣的評論。
「哦,真是太可愛了!」
「這兒的水花能值兩便士,對嗎?」
「讓我想起上次去的度假村。」
「我說它簡直奢華得邪惡,就不該被造出來。」
「瞧瞧這些精美的大理石,一定價值不菲。」
「真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要到這裡來肆無忌憚地花錢。」
「也許什麼時候這裡會上電視,那就太有意思了。」
甚至聖瑪麗米德年紀最大的桑普森先生也拄著柺杖,拖著患有風溼病的腿,一路蹣跚地來看熱鬧了。他總吹噓自己有九十六歲了,但親戚們都堅稱他只有八十六歲。他給了游泳池最高的讚美:「啊,這裡會發生很多傷風敗俗的事,這點毫無疑問。赤身裸體的男男女女,喝著酒,抽著號稱是大麻的手卷煙。我想準會是這樣。啊,是啊,」桑普森先生非常愉快地說,「會有不少傷風敗俗的事兒呢。」
當日讚許之聲的最高潮出現在下午的娛樂活動中。只要多出一先令就能進屋,參觀新造的音樂室、客廳,還有那被深色橡木和西班牙皮革裝飾一新、全然認不出原貌的餐廳,以及其他不少有趣的地方。
「現在,誰都認不出這裡是戈辛頓莊園了,對吧?」桑普斯先生的媳婦說。
班特里夫人很晚才溜達過來,看到款項的數額及驚人的出席率,心裡無比喜悅。
大帳篷下的茶水供應點擠滿了人。班特里夫人希望準備的甜點夠分,不過,似乎有幾個能幹的女士正在負責這件事。她徑直走到花園邊的綠草帶,用妒忌的眼光觀察著。她很高興地注意到這條綠草帶完全不惜成本,顯得格外漂亮,規劃和佈置都無可挑剔,原材料也很昂貴。她肯定這些不是他們親手種植的。毫無疑問,他們一定簽了一家很不錯的園藝公司來負責。全權委託,加上天氣的幫忙,綠草帶顯得欣欣向榮。
她環顧四周,發現這裡的景象有一絲白金漢宮遊園會的味道。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盡力去看能看到的一切,時不時會有人被選中,到這幢宅子更隱秘的深處看看。這時,一位身材苗條、留著捲曲長髮的年輕男子走向她。
「班特里夫人?您是班特里夫人嗎?」
「是的,我是班特里夫人。」
「黑利·普雷斯頓,」他同她握了握手,「我替拉德先生工作。您能去一趟三樓嗎?拉德夫婦想請些特殊的朋友到那兒去。」
班特里夫人跟隨他去了,心中倍感榮幸。他們穿過被她稱作「花園門」的地方,來到主樓梯底——此時這裡被一根紅繩封鎖起來。黑利·普雷斯頓解開繩索讓她上樓。班特里夫人發現阿爾科克議員和太太就走在她前面,後者十分肥胖,這會兒正喘著粗氣。
「他們翻修得太棒了,不是嗎,班特里夫人?」阿爾科克太太氣喘吁吁地說,「我真想看看衛生間是什麼樣的,這點我不得不承認,但我覺得應該沒這個機會。」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渴望。
在樓梯的頂端,瑪麗娜·格雷格和賈森·拉德正在接待這些特別挑選出來的精英人物。以前的備用臥室已被改造成樓梯之間的平臺,看上去像個寬敞的休息室。管家朱塞佩在為大家準備喝的。
一位穿著制服、身材結實的男士正在介紹客人。
「阿爾科克議員及夫人。」他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瑪麗娜·格雷格毫不做作,充滿了魅力,就像班特里夫人對馬普爾小姐形容的那樣。她很可能也聽到後來阿爾科克太太說的話了:「……你要知道,儘管她已經那麼有名了,卻依然能夠保持本色。」
阿爾科克太太及議員先生能到場真好啊,她真心希望這些客人能度過一個美好的下午。「賈森,請你來陪一下阿爾科克太太。」
阿爾科克議員和他太太同賈森一起喝起了酒。
「哦,班特里夫人,您能來我真高興。」
「無論如何我都會來的。」班特里夫人說著,果斷地伸手去拿馬提尼。
那個叫黑利·普雷斯頓的年輕小夥體貼地服侍了她,接著就離開了。他手裡拿著一張小單子,毫無疑問,上面列著其他選定人員。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班特里夫人想著,手裡拿著杯馬提尼,轉了個身,想看看下一位到訪者是誰。是牧師,一個精瘦、克己的男人,表情茫然又困惑。他誠摯地對瑪麗娜·格雷格說:「非常感謝您邀請我來。我想,您知道的,我還沒有電視機呢,但當然,我,呃,我,嗯,當然,我身邊的年輕人會讓我跟上時代的。」
沒人明白他在講什麼。同樣在負責招待的傑林斯基小姐帶著善意的微笑,遞給他一杯檸檬水。此時巴德科克夫婦走上了樓梯,希瑟·巴德科克滿面紅光、喜氣洋洋地走在她丈夫前面。
「巴德科克夫婦。」穿制服的男士又用他低沉的嗓音報道。
「巴德科克夫人,」牧師拿著檸檬水轉身說道,「為組織不懈工作的秘書。她是工作最認真辛苦的人之一,事實上我都不知道,要是沒了她,聖約翰該這麼辦。」
「我相信您一定是個好人。」瑪麗娜說。
「您不記得我了?」希瑟帶著調皮的口吻說道,「哦,您當然不記得了,當時您見了幾百號人呢。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全球這麼多地方,最終我卻是在百慕大見到了您。當時我是急救隊中的一員,哦,現在想想真是太久遠了。」
「確實。」瑪麗娜·格雷格說道,又一次展現出迷人的微笑。
「我記得非常清楚,」巴德科克太太說,「我激動得都發抖了,您知道嗎,真的發抖了。當時我還是個小姑娘,想著能看到瑪麗娜·格雷格本人,哦!我一直是您的狂熱影迷。」
「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瑪麗娜·格雷格甜甜地說,她的眼神卻微微越過希瑟的肩膀,想看看下一位來賓。
「我不想耽擱您的時間,」希瑟說,「但我必須——」
「可憐的瑪麗娜·格雷格,」班特里夫人自言自語道,「我想這種事情對她而言是常有的。他們需要多大的耐心啊!」
希瑟依舊在堅定地講著自己的故事。
阿爾科克太太則在班特里夫人的肩頭喘著粗氣。
「瞧瞧他們對這兒的改造!要不是親眼所見,我真是很難相信。這一定花了……」
「我——沒有不舒服——而且我想我必須得——」
「你這杯是伏特加?」阿爾科克太太滿腹疑惑地看著她手中的酒杯,「拉德先生剛問我要不要試試這種酒。名字聽起來頗具俄羅斯味,我想我不會喜歡它的味道……」
「——我剛對自己說,我是不會被打倒的!今天我塗了很多粉——」
「如果我把酒杯留在某個地方,那會顯得很不禮貌。」阿爾科克太太絕望地說。
班特里夫人溫柔地安慰著她。
「沒事,伏特加就該直接一口嚥到喉嚨裡。」——阿爾科克太太聽到後顯得一臉驚詫——「但這需要反覆練習。把它放回桌上,然後從管家手中的托盤裡拿杯馬提尼吧。」
說完她轉過身,繼續去聽希瑟·巴德科克得意又乏味的演說。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您多麼美麗。看上百遍都不會厭。」
這時瑪麗娜的反應已不再那麼無意識了。之前她的眼神一直在希瑟·巴德科克的肩膀上游離,但現在她的目光似乎釘在了樓梯中間的牆上。她瞪著眼睛,神情間有種極為可怕的東西,以至於班特里夫人向前邁了半步。她快要暈過去了嗎?她究竟看到了什麼,會出現這種要置人於死地的表情?但她還沒走到瑪麗娜身邊,後者就恢復了常態。她茫然而飄忽的眼神又回到了希瑟身上,再度顯現出充滿魅力的姿態,儘管已不自覺地蒙上了陰影。
「多有意思的故事啊!那麼,現在您要喝點什麼嗎?賈森!來杯雞尾酒怎麼樣?」
「嗯,事實上我通常喝檸檬水或者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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