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芙瑞的到來讓她睜開了雙眼……
是的,諾芙瑞的到來,一切轉折都由此開始。
隨著諾芙瑞而來的便是死亡……
不管諾芙瑞是否邪惡,她確實帶來了邪惡……
而邪惡現在仍徘徊在他們之間。
雷妮森最後一次想到,也許這一切都是諾芙瑞的鬼魂在作祟……
諾芙瑞,心懷惡意但確確實實已經死了……
然而赫妮,心懷惡意卻依然活著……赫妮,阿諛諂媚、被人鄙視的赫妮……
雷妮森顫抖起來,心神不寧地搖晃著身子,慢慢地站起來。
她不能再等了,太陽已經下山了,為什麼他還不來?
她站起來,向四周看了看,開始往下山的小徑走去。
傍晚的這個時刻非常安靜,安靜而美好。她想:霍里是因什麼事耽擱了?如果他來了,他們至少可以一起分享這美好的時刻……
這種時光不會有很多了。不久之後,當她成了卡梅尼的妻子時……
她真的要嫁給卡梅尼嗎?雷妮森震驚地搖了搖頭,從長久以來的恍惚中清醒了過來。她感到自己彷彿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噩夢中的她被恐懼動搖,無論是什麼提議她都會同意。
而現在她又是雷妮森了,如果她嫁給卡梅尼,那得是因為她想要嫁給他,而不是因為家人的安排。卡梅尼,英俊又總是面帶笑容的卡梅尼!她愛他,不是嗎?這就是她要嫁給他的原因。
在這傍晚時分的山上,她感到自己的意志清晰而堅定。沒有困惑。她是雷妮森,走在這裡,彷彿在整個世界之上。平靜、無懼,只有她自己。
她不是曾經跟霍里說過,她必須在諾芙瑞死去的時刻獨自走上這條小徑嗎?不管她是否害怕,都必須單獨走。
好了,她現在正在這樣做。此時正好是她和莎蒂彼看到諾芙瑞屍體的時刻,而且也差不多是莎蒂彼自己走在這條小徑上突然回頭看,看到死亡侵襲而來的時刻。
而且也差不多正好是在這個地點,莎蒂彼聽到了什麼讓她突然回過頭去。
腳步聲?
腳步聲……可是雷妮森現在就聽到了有腳步聲跟著她下山。
她心裡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那麼是真的了!諾芙瑞在她身後,緊跟著她……
恐懼感油然而生,不過她的步伐並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向前加速奔跑,她必須克服恐懼,因為她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
她讓自己慢慢鎮定下來,鼓起勇氣,一面繼續向前走,一面回過頭去。
然後她鬆了一大口氣,跟著她的是亞莫斯,不是什麼鬼魂,而是她的親哥哥。他一定是一直在墓室裡忙著,這會兒正好從那邊出來。
她停下來興奮地低喊著。
「亞莫斯,看到你真高興。」
他迅速向她走過來,雷妮森剛要開口說出她剛才那愚蠢的恐懼,話語卻在她唇間突然凍住了。
這不是她所熟悉的亞莫斯,不是那個和藹、仁厚的哥哥。他的雙眼閃著兇光,舌頭不時舔著乾裂的雙唇。他的雙手略微向前伸出,有點扭曲,手指看起來就像猛獸的利爪一樣。
他正緊緊盯著她。錯不了,那是殺人兇手準備再次行兇時的眼神。他臉上露出了一種貪婪,帶著野獸捕食獵物般的滿足。亞莫斯……那個殘忍的敵人是亞莫斯!在那和藹、仁厚的面具之下……竟是這般面孔!
她一直以為她哥哥很愛她,但是這張貪婪、冷酷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愛意。
雷妮森尖叫起來——軟弱、無助地尖叫。
這,她知道,就是死亡。她的力量抵不過亞莫斯。就在這裡,諾芙瑞掉下山去的位置,小路的狹窄處,她也要摔下去了吧……
「亞莫斯!」這是最後的哀求。她叫出這個名字的聲音中飽含她一直以來對這位大哥的愛。但這懇求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亞莫斯笑了起來,那是種柔和、快樂、殘忍的愉快笑聲。
然後他向她撲過去,那雙彷彿帶著利爪的手殘忍地彎曲著,似乎很渴望掐住她的喉嚨……
雷妮森後退,靠在崖壁上,雙手徒勞地伸出來試圖阻擋他。這就是恐懼……這就是死亡。
突然,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一個微弱的、音樂般的聲音……
似乎有某種東西呼嘯著破空劃過。亞莫斯驀然停了下來,搖晃著身子,然後大叫了一聲,一頭栽倒在她腳上。她呆呆地低頭注視著他背上的一支羽杆箭。過了一會兒,她緩過神來,望向懸崖邊……霍里站在那兒,手裡仍持著一張弓。
6
「亞莫斯……亞莫斯……」
雷妮森嚇得全身麻痺,一再重複著這個名字。彷彿她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此刻她站在小石室外面,霍里的手臂擁著她。她幾乎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帶她上來的。她只能用那種眩暈而恐懼的聲音,茫然地重複著她哥哥的名字。
霍里柔聲說:「是的,是亞莫斯。一直都是亞莫斯。」
「可是,怎麼會?為什麼?怎麼可能是他?為什麼……他自己也曾中過毒,差點兒就死掉了。」
「不,他不會冒險讓自己死掉。他對自己喝了多少酒非常小心。他只喝到夠讓自己病倒,同時誇大他的病情和痛苦。他知道,這樣就可以排除嫌疑。」
「可是他不可能殺了伊彼。他當時那麼虛弱,站都站不起來!」
「那也是假裝的。難道你不記得莫蘇說過的嗎?一旦毒性消失,他很快就會恢復力氣。事實也正是如此。」
「可是,為什麼,霍里?我不能理解……為什麼?」
霍里嘆了一口氣。
「雷妮森,你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那種從內部開始的腐化?」
「我記得。而且事實上我今天晚上還想到了。」
「你曾經說,諾芙瑞帶來了邪惡。但不是這樣的,邪惡早就暗藏在這裡,潛伏在每個人的心中。諾芙瑞的到來,只是讓這一切暴露了出來。凱特溫柔的母性變成了殘忍無情的利己主義。索貝克不再是那個快樂迷人的小夥子,而是成了愛說大話、沉迷聲色犬馬的懦夫。伊彼也不再是那個被寵壞的漂亮男孩,而是成了自私自利、口蜜腹劍的傢伙。透過赫妮的假意奉獻,怨恨開始漸漸顯露。莎蒂彼暴露了她仗勢欺人、膽小如鼠的本質。伊姆霍特普自己則退化成了一個大驚小怪、浮誇自大的暴君。」
「我知道……我知道。」雷妮森揉著眼睛,「你不用告訴我這些。我已經一點一點看出來了……可是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為什麼他們的內心會漸漸走向腐敗?」
霍里聳了聳肩。
「誰能說得準呢?也許萬物皆是運動變化的吧……如果一個人不是變得更仁慈、更明智、更偉大,那麼就會向另一個方向變化,孕育出一些邪惡的東西。也可能是他們的生活太封閉、太狹隘了,缺乏寬度與遠見。或者,這種邪惡本身就像農作物的病害一樣,會相互傳染。先是一株染上了病,然後另一株也染上了。」
「可是亞莫斯……亞莫斯好像一直沒有什麼變化。」
「是的,而這正是引起我懷疑的原因之一,雷妮森。其他人的性格或多或少都能讓他們活得輕鬆一些。而亞莫斯一向謹小慎微,易於控制,從沒有反抗的勇氣。他愛伊姆霍特普,想通過努力工作取悅他。伊姆霍特普卻覺得他雖然心地善良,卻愚蠢、遲鈍,總是輕視他。莎蒂彼也是,總是對亞莫斯百般刁難欺凌。慢慢地,他心中的怨恨和負擔越積越深。他外表看起來越是溫順,心中的憤怒就越強烈。」
「然後,就在亞莫斯希望他的勤勉得到回報,父親認可他的功勞,把他立為合夥人的時候,諾芙瑞來了。或許是諾芙瑞,也或許是諾芙瑞的美貌,點燃了導火索。她攻擊兄弟三人的男子漢氣概。她蔑視索貝克的愚蠢,並觸及了他的痛處;她把伊彼當成幼稚、粗野的小孩子,用這種方式激怒伊彼;同時她向亞莫斯表示在她眼裡,他根本算不上是個男人。在諾芙瑞來了以後,莎蒂彼的舌頭終於把亞莫斯逼得忍無可忍。她的冷嘲熱諷——說他還不如她像個男人——最終讓他失去了自控能力。他在這條小徑上遇見了諾芙瑞,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把她扔下了山。」
「可是,是莎蒂彼……」
「不,不,雷妮森。這一點你們都搞錯了。莎蒂彼是在下面看見了事情的經過。現在你明白了嗎?」
「可是亞莫斯當時和你一起在田裡。」
「是的,那是最後那一小時。可你沒意識到嗎,雷妮森,諾芙瑞的屍體是冰的。你親自摸過她的臉頰。你以為她是幾分鐘之前摔下去的,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當時至少死了兩個小時了,要不然,在那麼熱的太陽底下,她的臉摸起來不可能那麼冰冷。莎蒂彼看見了事情的經過,她在附近徘徊害怕,不知該如何是好,然後她看見你過來了,並試圖把你引走。」
「霍里,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
「我很快就猜出來了。是莎蒂彼的行為提示了我。她顯然很怕某人或某樣東西,我很快就確信了她怕的那個人就是亞莫斯。她不再欺負他,反而各方面都急於服從他。你知道,那件事令她極度震驚。亞莫斯,這個她一向看不起的最溫順的男人,竟然是殺死諾芙瑞的人。這讓莎蒂彼的世界觀整個都顛倒了。就像大部分潑辣的女人一樣,她其實是個膽小鬼。這位全新的亞莫斯令她感到恐懼。出於恐懼,她開始在睡覺的時候說夢話。亞莫斯不久便意識到她對自己是一個威脅……」
「而現在,雷妮森,你可能已經明白了你那天親眼看到的事情的真相了吧。莎蒂彼並不是因為看到了鬼魂才摔下去的,她看到的和你今天看到的一樣。她看到了緊跟著她的男人的臉上,她丈夫的臉上,露出了推諾芙瑞下山時的表情。驚恐之下,她往後退,卻不慎跌了下去。而在她臨死前,她竭力說出諾芙瑞的名字,是想告訴你是亞莫斯殺死了諾芙瑞。」
霍里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
「伊莎因為赫妮說的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而認清了事實。赫妮抱怨說我從不正視她,好像我是在看著她背後某種不存在的東西。她接著說到了莎蒂彼,伊莎瞬間明白了,這整個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要單純得多。莎蒂彼並不是看到了亞莫斯身後的某樣東西,她看見的就是亞莫斯本人。為了驗證她的這個想法,伊莎用漫不經心的話引出了這個話題。除了亞莫斯,她的那些話對其他人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她的懷疑是正確的,那麼這也只對他一個人有意義。她的那些話令他感到驚訝,雖然他只起了短短一瞬間的反應,但這足以讓她知道她的懷疑是正確的。而亞莫斯知道她起了疑心。一旦起了疑心,所有的事就都變得十分吻合,甚至那個小牧童所說的故事也是如此。一個對亞莫斯忠心耿耿的孩子願意聽從他的任何命令,甚至能在那天晚上聽話地吞下讓自己永遠不會再醒過來的毒藥……」
「哦,霍里,要我相信亞莫斯能做出這種事來實在太難了。殺掉諾芙瑞,是的,這我能理解。可是,為什麼要殺掉其他的人呢?」
「這很難解釋,雷妮森,人一旦心生邪念,邪惡就會像作物中摻雜的罌粟花一樣盛開。亞莫斯或許一直都有某種訴諸暴力的渴望,卻一直無法通過行動達成這種慾望。他看不起自己的溫和、順從。我認為,諾芙瑞的死讓他感到了強大。他首先從莎蒂彼的變化上意識到了這一點。一向威脅、欺凌他的莎蒂彼,現在變得溫順而膽怯了。這讓長期深藏在他心中的不滿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就像那天在這裡昂首吐信的蛇一樣。索貝克和伊彼,一個長得比他英俊,另一個比他聰明,因此必須除掉他們。他,亞莫斯,將成為這屋子裡的統治者,成為他父親唯一的慰藉,生存下來!莎蒂彼的死增聚了他殺戮的興趣。這讓他感到自己更有力量了,在這之後,他的神志開始逐漸喪失……然後邪惡完全佔據了他的內心。」
「你,雷妮森,並不是他的對手。他還是愛著你的。但是想到你丈夫要跟他分享財產,就讓他難以忍受。我想伊莎同意你嫁給卡梅尼是有兩種考慮的,一是如果亞莫斯再行動的話,針對的物件可能是卡梅尼而不是你。無論如何,她相信我會留意你的安全。二是因為伊莎是個勇敢的女人,她想把這件事理出個頭緒來,亞莫斯會在我的監控之下(他並不知道我在懷疑他)再次行動,這樣很有可能被我逮個正著。」
「正如你剛才做的那樣,」雷妮森說,「哦,霍里。當我回過頭,看到他那副樣子的時候,真的非常害怕。」
「我知道,雷妮森。但是我不得不這麼做。只要我緊跟著亞莫斯,你就應該是安全的,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我知道如果他有機會在同一地點把你拋下山去,就一定會抓住那個機會。別人會把你的死當作鬼魂在作怪。」
「那麼赫妮帶給我的口信並不是你要她告訴我的?」
霍里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要人帶話給你。」
「可是為什麼赫妮……」雷妮森停下來,同時搖了搖頭,「我不理解赫妮在這當中扮演的角色。」
「我想赫妮知道真相,」霍里若有所思地說,「今天早上她把她知道的都透露給了亞莫斯,這是一件危險的事。他利用赫妮把你引到這裡來,她很樂於做這件事。因為她恨你,雷妮森……」
「我知道。」
「後來,我懷疑赫妮是不是一直堅信這一切能給她帶來權力,但我認為亞莫斯不會讓她活多久,或許現在她已經……」
雷妮森打了個冷戰。
「亞莫斯瘋了,」雷妮森說,「他鬼迷心竅了,他平時看起來不是那樣的。」
「是的,但是……你記得嗎,雷妮森,我告訴過你索貝克和亞莫斯小時候的故事,索貝克猛壓著亞莫斯的頭往地上撞,你的母親跑過去,臉色煞白、全身顫抖地說:‘這很危險。’我想,雷妮森,她的意思是這樣對待亞莫斯會很危險。記得第二天索貝克就病倒了嗎?他們都認為是食物中毒。我想只有你母親,雷妮森,多少知道她那溫順的大兒子心中潛藏的怒火,而且她很害怕有一天這些會爆發出來……」
雷妮森不寒而慄。
「難道沒有人是表裡如一的嗎?」
霍里對她微微一笑。
「有時候會有吧。卡梅尼和我就是,雷妮森。我想,我們兩個都是像你想的那樣。卡梅尼和我……」
他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顯得尤為意味深長。雷妮森突然意識到她正處在生命中一個抉擇的時刻。
霍里繼續說下去:「我們兩個都愛你,雷妮森。這你一定知道。」
「然而,」雷妮森緩緩地說,「你還是聽任家裡人安排我的婚事,你什麼都沒說,一句話都沒說。」
「是為了保護你。伊莎也是這麼想的。我必須保持事不關己、中立的態度,只有這樣我才能一直監視亞莫斯,不會引起他的憎恨。」霍里深情地說,「你必須理解,雷妮森,亞莫斯是我多年的朋友。我愛亞莫斯。我試圖勸你父親給予亞莫斯想要的地位和權力,可我失敗了。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儘管我內心確信諾芙瑞是亞莫斯殺害的,但我仍試圖不去相信這個事實,甚至為他的行動找出種種理由原諒他。亞莫斯,我這個內心備受折磨、鬱鬱寡歡的朋友,是我非常親愛的人。後來索貝克死了,再後來是伊彼,最後是伊莎……我知道邪惡已經完全戰勝了他的良知,所以亞莫斯最後死在了我的手上。迅速地,幾乎沒有痛苦地死去。」
「死亡,一直都是死亡。」
「不,雷妮森。現在你要面對的並不是死亡,而是生活。你將和誰分享你的生命?是和卡梅尼還是我?」
雷妮森凝視著前方,越過山谷,一直望到那泛著銀光的尼羅河。
此刻,她的眼前非常清晰地浮現出那天在船上,卡梅尼面對她坐著,露出微笑的臉龐。
英俊、強壯、快樂……她再度感到自己的血脈在歡愉地跳動。她在那一刻是愛著卡梅尼的。她現在也愛他。卡梅尼可以取代凱伊在她生命中的地位。
她想:「我們會幸福地在一起。是的,我們會很幸福。我們會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生下強壯、漂亮的孩子。會有忙不完的日子……還有在尼羅河上泛舟的快樂生活……生活會像我和凱伊在一起時那樣……我還能再渴望些什麼呢?還有什麼比這更是我想要的?」
然後她緩慢地,確實非常緩慢地,把臉轉向霍里,那無聲的寂靜彷彿在問他一個問題。
他好像明白了她的心意,回答說:
「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愛著你。我愛你那張凝重的臉,還有你跑來讓我幫你修理壞掉的玩具時那種自信。之後,在這八年的離別之後,你又回來了,坐在這裡,告訴我你心中的想法。而你的心思,雷妮森,不像你家其他人的心思,不是那種沉溺於自我,總想緊守在自己狹隘的圍牆之內的心思。你的思想和我的很像,能夠越過尼羅河,發現一個不斷變化、充滿新思想的世界;發現一個對有勇氣和遠見的人來說,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
「我知道,霍里,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感受到這些。但並不是總能這樣,有時我無法跟上你的思維,那讓我感到很孤獨……」
她停下來,或許是因為無法找到恰當的詞語來描繪她複雜的想法。跟霍里在一起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的?她不知道。儘管他很溫柔,儘管有對她的愛,但他仍有許多方面使她難以預料,無法理解。他們會在一起分享美妙而充實的時光,但是他們的日常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的?
她衝動地把手伸向他。
「哦,霍里,你來替我決定。告訴我該怎麼辦!」
他對她微微一笑,或許是最後一次對孩童時期的雷妮森的那種笑。但他並沒有握住她的手。
「我不能告訴你如何選擇,雷妮森。因為這是你的生活,只有你自己才可以決定。」
她意識到她得不到任何幫助。他沒有像卡梅尼那樣直接而快速地攻克她。要是霍里稍微碰碰她……但他並沒有碰她。
這項抉擇忽然以一種最簡單的形式呈現在她眼前:輕鬆的生活或是困難的生活。她有一種強烈的渴望,想要立即轉身走下那條蜿蜒的小徑,回到下面那熟悉的、快樂的日常生活裡去——她以前和凱伊度過的生活。那裡有的是安全,分享每日的憂傷和快樂,除了生老病死外,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死亡……她又從對生活的思考中繞回了死亡。凱伊已經死了。卡梅尼,或許也會死,而他的臉,像凱伊的一樣,也會慢慢從她的記憶中消逝……
然後她看著靜靜站在她身旁的霍里。奇怪,她心想,她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霍里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從不需要知道……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就像她很久以前宣稱自己要獨自在日落時走下山時一樣堅定。
「我已經做好了決定,霍里,我要跟你共享生活的一切,不管是好是壞,直到死亡來臨……」
他的手臂擁抱著她,臉頰貼著她的臉頰,這種甜蜜讓雷妮森的心中充滿了勃勃生機。
「如果霍里死了,」她心想,「我不會忘記他。霍里是我心中一首永不休止的歌,這也意味著,不再會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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