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四個月 第六天

她又煩躁地補上一句:「不要再談這件事了,凱特。如果雷妮森想要惹麻煩,就由她去吧。」

「我不想惹麻煩,」雷妮森憤慨地說,「但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是很愚蠢的。」

「不,」凱特說,「是智慧。你得考慮到泰蒂。」

「泰蒂很好。」

「如今諾芙瑞死了,一切都很好。」凱特微微一笑。

那是一種安詳、恬靜、滿意的微笑。雷妮森卻再次感到一陣厭惡。

然而凱特說的是事實。如今諾芙瑞死了,一切都平安無事了。莎蒂彼、凱特、她自己,還有孩子們……全都安全,全都平安無事了。再也不必憂心未來的出路。那個入侵者,那個擾亂秩序、不懷好意的陌生人,已經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了。

那她為什麼會為諾芙瑞感到難過呢?為什麼會同情那個她不喜歡的、死去的女孩呢?諾芙瑞那麼邪惡,諾芙瑞已經死了。難道她不能就這樣置之不顧嗎?為什麼會突然產生這樣的憐惜——不只是憐惜——這樣近乎於包容的理解?

雷妮森疑惑地搖了搖頭。別人都進屋之後,她仍坐在湖邊,試著搞清心中的困惑,縱使這只是徒勞。

當霍里穿過院子看到她,走到她身旁坐下時,已是黃昏時分了。

「天晚了,雷妮森。太陽已經落山了。你該回到屋子裡去了。」

他莊重而寧靜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撫慰了她。她困惑地轉向他。

「一個家族的女人必須團結在一起嗎?」

「誰跟你這樣說的,雷妮森?」

「凱特。她和莎蒂彼……」

雷妮森停下來。

「而你想要自己獨立思考?」

「思考!我不知該如何思考,霍里。我的腦中一片混亂。人們都太複雜多變了。每個人都和我原本想的不一樣。我總以為莎蒂彼大膽、堅毅、專橫又跋扈。但她現在軟弱、優柔寡斷,甚至有些膽怯。那麼,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莎蒂彼?人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就變成那樣。」

「不是在一天之內,的確不是。」

「還有凱特。她總是溫和謙遜,任由大家對她頤指氣使。現在她卻開始指揮我們了!連索貝克都怕她。甚至亞莫斯也變了,他開始發號施令,還要大家服從!」

「而這一切令你感到困惑不解,雷妮森?」

「是的。因為我不理解。有時我甚至感覺赫妮也跟表面上看起來的不同!」

雷妮森笑出了聲,這一切都太荒唐了,但是霍里並沒有跟著她一起笑。他表情依然嚴肅,若有所思。

「你從來沒仔細思考過他人的事情吧,雷妮森?如果你多思考,你就會知道……」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你知道墳墓裡通常都有一道假門吧?」

雷妮森瞪著眼睛:「是的,當然。」

「那麼,人也一樣。他們造出了一道假門來欺瞞偽裝。如果他們感到軟弱、無能,就會造出一道威風凜凜、虛張聲勢、具有壓倒性權威的大門。然後,過一段時間,他們就會開始相信那扇門是真的,而不是假的。他們認為,而且每個人都會那樣認為:他們就是那樣的。但是,在那道門之後,雷妮森,只是一塊光禿禿的石塊而已……因此,當現實來臨,真理的羽毛觸及他們的時候,他們真正的自我就會重新顯現。對凱特來說,溫和、謙恭能帶給她想要的一切:丈夫和孩子。‘愚笨’能使她生活得更輕鬆些。但當現實對她構成威脅時,她真正的本性就會顯露出來。她並沒有改變,雷妮森。那種力量,那種殘忍,一直都在她身上。」

雷妮森孩子氣地說:「可是我不喜歡,霍里。這讓我感到害怕。每個人都和我所認為的不同。還有,我自己呢?我一直都是老樣子。」

「你嗎?」他衝她微笑著,「那麼為什麼你在這裡坐了這麼長時間,眉頭緊皺,苦思冥想?以前的雷妮森,跟凱伊離開的那個雷妮森,是這樣的嗎?」

「當然不,那時沒有必要……」雷妮森停了下來。

「你明白了吧?你已經說出來了。‘必要’這個詞裡凝聚了現實!你不再是那個快樂、不需要思考、只接受事物表面價值的孩子了。你不僅僅是這家裡的女人之一,你還是個想要獨立思考、揣摩他人的雷妮森……」

雷妮森緩緩地說:「我一直在想諾芙瑞……」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為什麼我忘不了她……她又壞又殘忍,企圖傷害我們,而她現在已經死了。為什麼我就不能不想這些?」

「你不能嗎?」

「不能。我試過,但是……」雷妮森停了一下,她困惑地拂了拂眼睛,「有時候我感覺我瞭解諾芙瑞,霍里。」

「瞭解?什麼意思?」

「我說不清楚。但這種感覺總是不時出現,好像她就在我身邊一樣。我感覺……幾乎感覺到……彷彿我就是她。我好像瞭解她的感受。她非常不快樂,霍里,現在我知道了,儘管當時不完全知道。她想要傷害我們,因為她不快樂。」

「這只是你的想象,雷妮森。」

「是啊,我知道,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那種悲慘,那種痛苦,那種怨恨……我曾經在她臉上看到過,但當時我並不瞭解!她一定愛過某個人,然後出了差錯,可能他死了,也可能離開了,讓她成了這樣,變得想要傷害別人。哦!隨便你怎麼說,我知道我是對的!她成了那個老人——我父親——的小妾,然後來到這裡,我們都討厭她,於是她想讓我們都像她一樣不快樂。是的,就是這樣!」

霍里奇怪地看著她。

「雷妮森,你說得這麼肯定,然而你並不瞭解諾芙瑞。」

「可我的感覺告訴我這是真的,霍里。我能感覺到她,諾芙瑞。有時候我覺得她離我那麼近……」

「我明白。」

他們陷入沉默,現在天色已將近全黑了。

霍里靜靜地說:「你認為諾芙瑞並不是意外死亡,對嗎?你認為她是被人扔下去的?」

雷妮森聽到自己的想法被說中,心中湧現了一股強烈的牴觸。

「不,不,不要說了。」

「但是我認為,雷妮森,既然你已經這麼想了,我們最好還是說出來。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我……是的!」

霍里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接著說道:「而且你認為是索貝克下的手?」

「還可能會是誰?你記得他和那條蛇吧?而且你記得他在那天,她死的那天,離開大廳之前說的話吧?」

「我記得他的話,是的。但是真正付諸行動的,往往不是那些把話掛在嘴邊的人。」

「難道你不認為她是被人殺害的嗎?」

「不,雷妮森,我的確認為她是被殺害的……可是,這畢竟只是一個看法。我沒有證據,也不認為可能有證據。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勸伊姆霍特普接受這是個意外事件。有人推倒了諾芙瑞,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人是誰。」

「你的意思是,你不認為是索貝克?」

「我不這樣認為。不過,如我所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是誰。因此最好不要再去琢磨它了。」

「可是……如果不是索貝克,你認為會是誰呢?」

霍里搖了搖頭。

「就算我有想法,也可能是錯的。所以最好還是別說了……」

「但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永遠不知道了!」

雷妮森的聲音裡充滿了沮喪。

「也許……」霍里猶豫著,「也許這是最好不過的結果。」

「不去知道真相?」

「不去知道真相。」

雷妮森顫抖著。

「但是,哦,霍里,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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