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妮森緩緩地說:「這麼說你一直都在計劃這些?我替你感到難過。我以為都是我們不好!我不再替你難過了……我想,諾芙瑞,你可真夠邪惡的。當你死後接受四十二宗罪審判的時候,你不能說‘我沒有造過任何罪孽’,你也不能說‘我從不貪婪’,而當你的心被擺到真理的天平上時,是會往下沉的。」
諾芙瑞陰沉地說:「你好像突然變得非常虔誠了。但我可沒傷害過你。我沒說過你什麼壞話,雷妮森,你問問卡梅尼是不是這樣。」
說完她穿過院子,踏著臺階走到門廊上,赫妮出來碰到她,兩個女人便一起走進屋裡去了。
雷妮森慢慢轉過身,面對著卡梅尼。
「這麼說,卡梅尼,是你幫她這樣對付我們的?」
卡梅尼急忙說道:「你在生我的氣嗎,雷妮森?但我能怎麼樣呢?伊姆霍特普臨行前鄭重地囑咐我任何時候都必須按諾芙瑞的吩咐去寫信。請你不要責怪我,雷妮森,我還能怎樣呢?」
「我不怪你,」雷妮森緩緩地說,「我想,你不得不執行我父親的命令。」
「我不喜歡那樣做。真的,雷妮森,信裡沒有一個字是對你不利的。」
「好像我很在乎似的。」
「但是我在乎,不管諾芙瑞對我說什麼,我都不會寫下任何可能傷害到你的話,雷妮森,請相信我。」
雷妮森茫然地搖了搖頭。卡梅尼拼命強調的這一點對她來說並不那麼重要。她感覺受到了傷害,非常氣憤,就好像卡梅尼在某種程度上辜負了她。然而,他畢竟只是個陌生人。儘管血脈相連,他仍然是她父親從這個國家的遠方帶來的一個陌生人。他是個次級書記員,他的僱主交給他的任務,他都必須服從並執行。
「我寫的是事實,」卡梅尼堅持道,「沒有半句謊言,我可以發誓。」
「不,」雷妮森說,「不會有謊言。諾芙瑞太聰明了,沒必要說謊。」
畢竟,老伊莎是對的。莎蒂彼和凱特揚揚得意的那些小迫害正是諾芙瑞想要的。難怪她一直露出她那貓一樣的微笑。
「她太壞了,」雷妮森說出了心聲,「沒錯!」
卡梅尼同意道:「是的。她就是個邪惡的傢伙。」
雷妮森轉過身,好奇地看著他。
「你在她來這裡之前就認識她,不是嗎?你在孟斐斯城就認識她?」
卡梅尼滿臉通紅,顯得很不自在。
「我跟她不熟……我聽說過她。他們說,她是一個驕傲的女孩,總是野心勃勃,性格很難對付,而且是個記仇的人。」
雷妮森突然不耐煩地把頭往後一仰。
「我不相信,」她說,「我父親不會按照他在信上威脅的那樣做的。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但他不能這麼不公平。他回來的時候會原諒這一切的。」
「他回來的時候,」卡梅尼說,「諾芙瑞會努力不讓他改變主意的。你不瞭解諾芙瑞,雷妮森。她非常聰明,非常堅決。而且記住,她非常漂亮。」
「是的,」雷妮森承認道,「她是很漂亮。」
她站起來。由於某種原因,諾芙瑞很漂亮這一想法傷害到了她……
4
雷妮森用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來和孩子們玩耍。當她加入他們的遊戲中時,心中那模糊的痛楚才有所緩解。直到太陽落山,她才直起身,梳理頭髮,整理好起褶的裙子。此時她有點納悶為什麼莎蒂彼和凱特沒有像往常一樣出來。
卡梅尼早就離開了院子。雷妮森慢慢地穿過庭院,走進屋裡,客廳裡沒有人,她又向前走進婦女們活動的地方。伊莎在她屋子的一角打著瞌睡,她的小女奴正在給一堆亞麻布做記號。廚房裡的人烘烤著長條三角麵包,其他的地方都沒有人在。
這種奇特的空虛感壓迫著雷妮森的神經,大家都去哪兒了?
霍里可能到山上的墓室去了。亞莫斯可能和他在一起或者在田裡,索貝克和伊彼可能去放牧了,或者在穀倉裡監工,但是莎蒂彼和凱特在哪兒呢?哦,對了,諾芙瑞在哪兒呢?
諾芙瑞空蕩的房間裡充滿了她濃烈的香膏味。雷妮森站在門口注視著那小小的木枕頭、珠寶盒、一堆圓珠手串和嵌著甲蟲寶石的戒指。香水、香膏、衣服、亞麻布床單、拖鞋……全都帶著它們主人的氣場,帶著一種陌生人、敵人的氣場。
雷妮森感到很奇怪,諾芙瑞能去哪兒呢?
她慢慢地向後門走去,正好碰到赫妮進來。
「大家都跑哪兒去了,赫妮?除了我祖母外,屋子裡空無一人。」
「我怎麼知道,雷妮森?我一直都在工作,忙著織布。哪有時間留意這麼多的事。我可沒時間出去散步。」
雷妮森想,這說明有人出去散步了。或許是莎蒂彼跟著亞莫斯上山,到墓穴那裡繼續訓斥他了?但凱特呢?凱特可不像可以離開她的孩子很長時間的人。
又一次,一股怪異又不安的暗流在她心中湧起。
諾芙瑞在哪兒?
赫妮彷彿讀出了她的心思,替她說出了答案。
「至於諾芙瑞,她很早以前就上山到墓室去了。哦,對了,霍里和她很相稱。」赫妮不懷好意地笑笑,「霍里也很有頭腦。」她向雷妮森貼近了一點:「我真希望你知道,雷妮森,我對這一切是多麼厭煩。她來找我,你知道,那天……她的臉上帶著凱特的掌印,還一直流著血,她又要卡梅尼寫信,讓我來做證。當然我不能說我沒看到!哦,她是個聰明人,而我,一直都想著你親愛的母親……」
雷妮森推開她走了出去,融入金光燦爛的餘暉之中。濃重的陰影落在斷崖間,在這日落之時,整個世界都顯得那麼如真似幻。
當雷妮森踏上通往斷崖的小徑時,她的腳步加快了些。她要上山到墓室去——去找霍里。是的,去找霍里。她小時候玩具壞了,或者心有不安和恐懼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霍里就像那些斷崖一樣,堅定不移,巋然不動。
雷妮森困惑地想:「當我找到霍里的時候,一切都會變好的……」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跑了起來。
然後,她突然看到莎蒂彼衝她走了過來,莎蒂彼剛才一定也到墓室那裡去了。
莎蒂彼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搖搖晃晃的,彷彿看不到路……
莎蒂彼看到雷妮森便猛地停了下來,用手捂著心臟。雷妮森走近她時,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怎麼了,莎蒂彼,你生病了嗎?」
莎蒂彼聲音嘶啞,目光一直游離不定。
「不,不,當然不是。」
「你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發生了什麼事?」
「能發生什麼事?當然沒事。」
「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到墓室去……去找亞莫斯。他不在那裡,沒人在那裡。」
雷妮森仍注視著她。這是個不同的莎蒂彼,一個喪失全部精神和意志力的莎蒂彼。
「走吧,雷妮森——咱們回家吧。」
莎蒂彼把略微顫抖的手搭在雷妮森的手臂上,催她往回走。被她這麼一碰,雷妮森突然反感起來。
「不,我要去山上的墓室。」
「沒人在那兒,我告訴你。」
「我喜歡坐在那兒眺望尼羅河。」
「可是太陽都下山了,太晚啦。」
莎蒂彼的手指像鉗子一樣夾住雷妮森的手臂,雷妮森用力地掙脫出來。
「放開我,莎蒂彼!」
「不,回來,跟我回去!」
但是雷妮森已經掙脫了,她推開她,向斷崖走去。
一定有什麼事情。直覺告訴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加快腳步,小跑了起來……
然後她看見有什麼暗暗的東西躺在斷崖的陰影裡……她急忙跑過去,直到站在離那堆東西很近的地方。
她對她看到的景象並不驚訝。彷彿她早已預料到了……
諾芙瑞臉朝上躺著,她的身體血肉模糊、破碎而扭曲,雙眼張大,眼中映出虛空。
雷妮森彎下腰,撫摸著那冰冷僵硬的臉頰,然後站起來,再度俯視著她,幾乎沒有聽到從後面跑上來的莎蒂彼的聲音。
「她一定是摔下來的,」莎蒂彼說,「她摔下來了,她正沿著斷崖小徑走的時候摔下來了……」
是的,雷妮森想,是這樣的,諾芙瑞從上面的小徑跌下來,她的身體掉到了岩石上,然後又彈落下來。
「她可能看到了一條蛇,」莎蒂彼接著說,「然後被嚇著了。那條小徑上總有一些蛇在底下睡覺。」
蛇,是的,蛇。索貝克和那條蛇。一條蛇,脊背碎裂,躺在陽光下,死了。索貝克,他的雙眼裡冒著火光……
她想著:索貝克……諾芙瑞……
然後她聽到了霍里的聲音,頓時感到自己鬆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
她欣慰地轉過身來。霍里和亞莫斯一起走過來。莎蒂彼急切地解釋說諾芙瑞一定是從上面的小徑摔下來的。
亞莫斯說:「她一定是上來找我們的,但我和霍里去看灌溉水道了。我們去了至少一個小時。回來就看到你們站在這兒了。」
雷妮森說:「索貝克在哪兒呢?」她的聲音令自己感到吃驚,聽起來竟這麼不同。
與其說她看到,不如說是她感到霍里聽她這麼一問便立即轉過頭來。而亞莫斯只是略帶困惑地說:「索貝克?我整個下午都沒見過他。他很氣憤地離開我們後,就再沒見過他了。」
但霍里卻一直看著雷妮森。她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接。她看到他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看著諾芙瑞的屍體,心裡十分確定地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喃喃問道:「索貝克?」
「哦,不,」雷妮森聽到自己說,「哦不……哦不……」
莎蒂彼再次急切地說:「她是從小路上摔下來的,上面剛巧很狹窄,又很危險……」
危險?霍里有一次告訴過她什麼?索貝克小時候攻擊亞莫斯的故事,還有她母親把他們拉開說:「你不能做這種事,索貝克,這是危險的……」
索貝克喜歡殺戮……
他說過,我要做點讓我覺得高興的事去……
索貝克殺死了一條蛇……
索貝克在狹窄的小徑上遇見諾芙瑞……
她聽到自己在低沉地喃喃自語:「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
當她聽到霍里沉穩的聲音肯定了莎蒂彼說的話時,心裡彷彿有種卸下重擔的輕鬆感。
「她一定是從小徑上跌下來的……」
霍里的目光和雷妮森相接在一起,她想:「他和我都知道……我們永遠都知道……」
她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大聲說道:「她從小徑上跌了下去……」
如同最後的回聲一樣,亞莫斯柔和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她一定是從小徑上跌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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