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肖的蠢物 第一章

「這兒有許多好書。」格林肖小姐說道。

雷蒙德已經在看那些書了。他草草一瞥,發現這裡沒有一本真正讓人感興趣的書,甚至似乎沒有一本書被人讀過。這些書都是成套的、裝幀華美的經典著作,九十年前擺上去的,為的是裝飾一位紳士的書房。一些過時的小說也陳列其中,它們同樣沒有任何被翻閱的跡象。

格林肖小姐在一個大書桌的抽屜裡摸索著。最後,她拿出了一卷羊皮紙的檔案。

「我的遺囑,」她解釋道,「像他們說的那樣,你必須把錢留給某人。如果我死後沒留下遺囑,我想那個馬販子的兒子會得到遺產。亨利·弗萊徹是個英俊的傢伙,卻是個十足的惡棍。我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兒子會繼承這份地產,絕對不可以。」她接著說道,似乎在反駁什麼人,「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把遺產留給克雷斯韋爾。」

「你的管家?」

「是的,我已經跟她解釋過了。我立下遺囑,留給她我擁有的一切,那麼我就不需要再付給她工資。這樣我就節省了目前的很多開支,也能讓她盡職盡責。她從來不擅離職守。她看上去很時髦,不是嗎?但她父親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水管工。她沒什麼可炫耀的。」

此時,她已經開啟了羊皮卷,拿起一支筆,在墨水臺裡蘸了蘸,簽上她的名字:凱瑟琳·多蘿西·格林肖。

「好了,」她說,「你們看見我簽了字,那麼你們也籤一下吧,那樣它在法律上就生效了。」

她把筆遞給雷蒙德·韋斯特。他猶豫了片刻,對這件事情有些意外的反感。隨後,他飛快地寫下了那家喻戶曉的名字,因為每天早晨的信件中,至少會有六封是跟他要簽名的。

賀拉斯從他手中接過筆,也寫上了他小小的簽名。

「完事兒了。」格林肖小姐說。

她走到書架前,站在那兒猶豫了一陣,然後開啟了一扇玻璃門,抽出一本書,把疊好的羊皮卷輕輕塞了進去。

「我有我自己放東西的地方。」她說。

「《奧德利夫人的秘密》。」雷蒙德·韋斯特趁她把書放回去的時候,看見了書名。

格林肖小姐又咯咯地笑了。

「是當時的暢銷書,」她說,「不像你寫的書,對吧?」

突然,她友好地用肘部輕輕碰了碰雷蒙德的胸部。雷蒙德很驚訝,她居然知道他寫書。雖然雷蒙德·韋斯特在文學界算是個人物,但很難說他是位暢銷書作家。儘管人到中年,筆觸已經變得溫和,但他的書還是多描寫生活的陰暗面,十分陰鬱。

「我想知道,」賀拉斯緊張而興奮地問,「我能否給這座鐘拍張照片?」

「當然可以,」格林肖小姐說,「我想這鐘來自巴黎展會。」

「很有可能。」賀拉斯說著拍了照。

「我祖父過世後,這個房間就沒怎麼用過了,」格林肖小姐說,「這張書桌裡裝滿了他過去的日記。我想內容會很有趣,但我視力不好,自己不能讀。想找人把它們整理出版,又嫌太費事。」

「你可以僱人去做。」雷蒙德·韋斯特說。

「真的可以嗎?這倒是個好主意,我會考慮的。」

雷蒙德·韋斯特抬手看了看手錶。

「我們不能再在這裡濫用您的好意叨擾您了。」他說。

「很高興見到你們,」格林肖小姐和藹地說,「當我看到你們在房子的角落轉悠時,還以為你們是警察。」

「為什麼是警察?」賀拉斯問道,他從不介意問問題。

格林肖小姐出人意料地答道:

「如果你想知道時間,去問警察。」她歡快地唱起來,展現出維多利亞式的狡黠,她輕輕推了推賀拉斯,然後放聲大笑。

「一個多麼愉快的下午,」賀拉斯在他們回家的路上感嘆道,「真的,那個地方什麼都有。書房唯一缺的就是一個主人。那些過時的偵探小說,很多都是描寫發生在書房裡的謀殺案——我確信,那就是作者們心目中的書房。」

「如果你想討論謀殺,」雷蒙德說道,「你可以跟我簡姨媽談談。」

「你的簡姨媽?你是說馬普爾小姐?」他不解地問道。

前一晚,他經人介紹認識了馬普爾小姐,她是一個有魅力的舊式女性,他怎麼也無法把她跟謀殺案聯絡在一起。

「哦,是的,」雷蒙德說,「破解謀殺案是她的專長。」

「但是親愛的,這太有趣了。你說這話到底什麼意思啊?」

「我就是這個意思。」雷蒙德答道。他換了種說法:「有些人實施謀殺,有些人捲入謀殺,其他人偵破謀殺案件。我簡姨媽就是第三類人。」

「你在開玩笑。」

「絕沒有。我可以為你引薦蘇格蘭場的前廳長、幾位警長或者一兩個勤勉的刑事調查局警督。」

賀拉斯感嘆,奇蹟到處都有。喝茶時,他們向雷蒙德的妻子瓊·韋斯特,她的侄女盧·奧克斯利,以及老小姐馬普爾,講述了下午發生的事情,尤其事無鉅細地敘述了格林肖小姐對他們說的話。

「但我還是認為,」賀拉斯說,「整個事件中什麼地方有點兒不祥。那個像侯爵夫人一樣的管家——沒準兒會在茶壺裡放砒霜,因為她知道,女主人已經在遺囑中把她定為受益人。」

「給我們說說,簡姨媽,」雷蒙德說,「會不會發生謀殺?您怎麼看?」

「我認為,」馬普爾小姐收起毛線,十分嚴肅地說,「你不應該拿這些事情開玩笑,雷蒙德。當然砒霜之類的事是可能的。這東西很容易弄到,可能已經被當作除草劑放在工具房裡了。」

「哦,真的,親愛的,」瓊·韋斯特柔聲說,「但那樣不會太明顯嗎?」

「立下遺囑倒是好事,」雷蒙德說,「我真的認為那個可憐的老傢伙,除了那幢難看的、大而無用的房子,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留下,但誰想要那個呀?」

「也許電影公司會要,」賀拉斯說,「或者旅館,或者公共機構?」

「他們希望能夠低價買下它。」雷蒙德說道,但是馬普爾小姐搖了搖頭。

「親愛的雷蒙德,在錢這個問題上我不同意你的觀點。她的祖父顯然是個揮霍無度的敗家子,賺錢容易,卻又花錢如流水。如你所說,他最後可能將要破產,但還不至於身無分文,否則他的兒子就不可能繼承這座房子。而那個兒子,卻與父親的行事風格迥然不同,這是常有的事。他是個吝嗇鬼,一毛不拔。我得說,在他的一生中,可能攢了一大筆錢。看來,這位格林肖小姐跟他很像,就是說,也不愛花錢。是的,我想,她很可能在什麼地方藏了一大筆錢。」

「既然是這樣的話,」瓊·韋斯特說,「我現在想知道——盧你是怎麼想的?」

他們望著盧,她正安靜地坐在火爐旁。

盧是瓊·韋斯特的侄女。最近,用她自己的話說,她的婚姻失敗了,獨自帶著兩個孩子,靠手裡的錢勉強度日。

「我的意思是,」瓊說,「如果格林肖小姐真想讓人整理日記,準備成書出版……」

「這倒是個主意。」雷蒙德說。

盧小聲說:「這是我能勝任的工作——我喜歡做。」

「我會給她寫信說明你的情況。」雷蒙德說。

「我想知道,」馬普爾小姐若有所思地說,「這位老婦人關於警察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哦,那只是個笑話。」

「這提醒了我,」馬普爾小姐用力地點點頭說,「對,它讓我想起了奈史密斯先生。」

「奈史密斯先生是誰?」雷蒙德好奇地問道。

「他養蜜蜂,」馬普爾小姐說,「很擅長在星期天報紙上寫離合詩,而且喜歡編故事取樂。但有時這也會招來麻煩。」

大家一陣沉默,都在想著奈史密斯先生,但因為他與格林肖小姐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共同之處,他們認定親愛的簡姨媽上了年紀,說話可能有點兒沒有條理。

註釋:

保羅(?—67?):又稱saintpaul,猶太人,曾參與迫害基督徒,後成為向非猶太人傳教的基督教使徒。

弗吉尼亞:羅馬神話中的弗吉尼亞貞女,為免受執政官侮辱而由親父殺死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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