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鏡子

不知怎的,這讓情況發生了轉變。一九一八年秋天,我恰好在停戰前回到家,於是我直接找到西爾維亞,告訴她我愛她。我並沒抱多大期望,認為她能馬上喜歡上我。而當她問我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她時,我真的感覺幸福得快暈倒了。我結結巴巴說了一些關於克勞利的事兒,而她說:「你認為我為什麼跟他分手?」隨後她就告訴我,她也愛上了我,正如我愛上她一樣——從見到我的那一刻開始。

我說,我以為她解除婚約是因為我告訴她的故事,她輕蔑地笑了,然後說如果你愛一個人,你不會那樣膽小。於是,我們又回想了一遍我看到的景象,一致認為只是有些古怪,沒什麼別的。

好啦,之後的事就沒有什麼可講的了。我和西爾維亞結了婚,而且我們很幸福。但當她真正屬於我時,我便意識到,我生來就不是那種好丈夫。我全心全意地愛西爾維亞,但我善妒,荒唐地嫉妒著每一個她報以微笑的人。起初,我的反應讓她覺得好笑,我覺得她甚至非常享受這樣。這至少證明我多麼專一。

但對我來說,我完全清楚地意識到,我不僅僅在幹蠢事,還在毀掉我們和睦、幸福的生活。我心知肚明,但就是改不了。每次西爾維亞收到信件,不給我看的時候,我都會猜疑是誰寄來的。如果她和哪個男人談笑,我就會生氣而警覺。

最開始,像我說的那樣,西爾維亞嘲笑我。她認為那是個大笑話。慢慢地,她就不覺得這笑話有多麼好笑了。最後她根本就不覺得這是個笑話。

漸漸地,她開始疏遠我,不是肢體上的疏離,而是向我隱瞞她的心事。我無法再得知她的想法。她仍然善良可愛,但多了份哀傷,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慢慢地,我意識到,她不再愛我了。她的愛已經凋亡,是我親手扼殺了它……

接下來的事無可避免,我感覺自己正在等待它發生,卻又懼怕它的到來。

德里克·溫賴特進入到我們的生活。他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才思敏捷,談吐詼諧,還相貌英俊——我不得不承認——他真是個十分優秀的小夥子。我看到他第一眼時,就對自己說:「這個男人才是西爾維亞的真命天子……」

她抗拒過這份誘惑。我知道她內心很掙扎,但我沒有伸出援手。我做不到。我沉浸在自己低落、陰鬱的情緒中無法自拔。我彷彿在地獄裡忍受煎熬,卻無力拯救自己。我非但沒有幫她,反而讓事情雪上加霜。一天,我衝她大大發洩了一通——說了一連串野蠻、毫無根據的傷人話。我嫉妒、難過得快要瘋了。我說的話很殘忍,也很虛偽,當我說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那些話是多麼殘忍,多麼虛偽。但我仍然從中得到了原始的快感。

我記得西爾維亞滿臉通紅,縮成一團。

我把她逼得忍無可忍。

我記得她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當晚,我回到家時,發現房子裡空無一人。她給我留了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她要永遠地離開我。她要回巴吉沃西待上一兩天。之後,她打算去找那個愛她並且需要她的人。我應該接受這樣的結局。

我想直到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真正相信自己的懷疑。這份讓我最害怕的白紙黑字的證明使我異常狂暴。我以最快的速度開車來到巴吉沃西。

我記得,當我衝進房間時,她剛剛換完晚宴的裙子,我看見她美麗的臉上交織著驚訝、害怕的神情。

「除了我,誰也不能擁有你。誰也不行。」

我突然用手掐住她的喉嚨,把她向後拽。

突然,我在鏡子裡看見了我們的身影——西爾維亞幾近窒息,而我正要勒死她,還有我臉上的傷疤,子彈射中右耳留下的那個傷疤。

不——我沒有殺她。鏡中突然顯現的景象使我無法動彈,我鬆開了手,她滑落到地板上。

隨即,我崩潰了——她安慰了我……是的,她安慰了我。

我把一切告訴了她,而她告訴我,她寫的「愛她和需要她的人」指的是她哥哥艾倫……那天晚上,我們彼此交心,從那一刻起,我們的心不再分離。

這是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值得牢記一生——要是沒有上帝的恩惠和那面鏡子,我可能會成為一個殺人犯。

那天晚上,有樣東西確實消失了——嫉妒的魔鬼,它控制了我那麼久。

但我有時會想,假如我沒有犯最初的錯誤,那個在左臉的傷疤——實際上在右臉上,因為鏡子裡的映像是反的……我會那麼肯定那個男人就是查爾斯·克勞利嗎?我會警告西爾維亞嗎?她會嫁給我還是他?

抑或,過去和未來本就是一體的?

我是個普通人。我不想裝作理解這些事兒,但我看到了我看到的。用老話來說,正是由於我所看見的,我和西爾維亞才會在一起,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離。或許至死也不會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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