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溫柔的老婦人,簡·馬普爾小姐,兩個禮拜以來,正愉快地享受著大都市的生活,舒適地住在她外甥的一居室公寓裡。
「親愛的雷蒙德真是太好了,」她唸叨說,「他和瓊去美國待兩個禮拜,就非要讓我來這裡享受生活。現在,親愛的邦奇,告訴我,你有什麼煩心事。」
邦奇是馬普爾小姐最喜歡的教女,邦奇用手把她最好的氈帽往腦後推了推,開始講述她的經歷,而老婦人則極其疼愛地看著她。
邦奇的講述準確清楚。當她說完的時候,馬普爾小姐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她說,「是的,我明白了。」
「所以,我覺得我得過來見見您,」邦奇說,「您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太聰明——」
「親愛的,誰說你不聰明。」
「不,我不聰明。沒有朱利安那麼聰明。」
「當然了,朱利安才智非凡。」馬普爾小姐說。
「是的,」邦奇說,「朱利安才智過人,但另一方面,我有判斷力。」
「你掌握了很多常識,邦奇,你很有頭腦。」
「您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能去問朱利安,因為——嗯,我的意思是,朱利安太剛正不阿了……」
馬普爾小姐看上去徹底明白了邦奇的意思,她說:「我知道你的意思,親愛的。我們女人——嗯,是不一樣的。」她繼續說,「你告訴了我發生的事兒,邦奇,但是,我想先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一切都不對勁兒,」邦奇說,「教堂裡那個快死的人,他知道關於聖所的一切事情。他說起聖所的樣子和朱利安一樣。我的意思是,他是一個飽讀詩書、受過教育的人。如果他是自殺的話,不會硬撐著來到教堂,說‘聖所’的事兒。聖所的意思是,當你被人追殺時,一旦你進入了教堂,你就安全了,追殺你的人就不能動你一根汗毛。曾經有一個時期,即使是法律在教堂面前也是無能為力的。」
她向馬普爾小姐投去探尋的目光。老太太點點頭。邦奇繼續說:「而那些人,就是艾克爾斯夫婦,十分不同,既無知又粗俗。另外,還有一件事兒,那塊手錶——死者的手錶。表的背面刻著姓名的首字母w.s.。但裡面——我把它開啟了——刻著幾個非常小的字:‘父親贈沃爾特’,還有日期。沃爾特。但是,談起死者時,艾克爾斯夫婦不停地稱呼他威廉還是比爾什麼的。」
馬普爾小姐似乎想說點兒什麼,邦奇卻緊接著說道:「哦,我知道別人不總用教名來稱呼你。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你的教名可能是威廉,但是別人可能叫你‘波吉’或‘卡羅慈’或別的什麼。但是,如果你真叫沃爾特,你姐姐不可能管你叫威廉或比爾。」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他姐姐?」
「當然,她不是。他們極其令人討厭——兩人都是。他們到牧師寓所來拿他的東西,還想知道那個人在臨終前是否說了什麼。當我說他什麼也沒說時,我看到他們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解脫。我覺得,」邦奇最後得出結論,「就是艾克爾斯殺了他。」
「謀殺?」馬普爾小姐說。
「是的,」邦奇說,「謀殺。所以我來這裡找您,親愛的簡姨。」
邦奇的話,對於不瞭解情況的聽者來說,可能有些不合邏輯。但在某個圈子裡,馬普爾小姐在處理謀殺案方面,是很有名望的。
「他臨死前對我說‘求你’,」邦奇說,「他想讓我為他做些什麼。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馬普爾小姐沉思了片刻,然後一下子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這點也是邦奇之前想到過的。「但是,他到底為什麼去你們那裡的教堂呢?」
「您的意思是,」邦奇說,「如果一個人想尋求庇護,可以進到任何一個教堂。完全沒有必要坐一天只開四趟的巴士,到一個像我們那兒那麼人跡罕至的地方,來尋求庇護。」
「他去那裡一定是有目的的。」馬普爾小姐想。「他一定是過來看誰。邦奇,齊平克萊格霍恩地方不大,你一定對他過來想見的誰有些猜測吧?」
邦奇在腦海裡回想了村裡的所有居民,但她拿不定主意,搖了搖頭。「要我說,」她說,「誰都有可能。」
「他從來沒有提到過什麼名字嗎?」
「他說了朱利安,或是我認為他說了朱利安。我猜,也有可能是茱莉婭。據我所知,齊平克萊格霍恩沒有叫茱莉婭的人。」
她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現場的場景。那個男人躺在教堂高壇的臺階上,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閃爍著寶石般的紅光和藍光。
「寶石。」馬普爾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我現在要說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邦奇說,「這才是我今天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您瞧,艾克爾斯夫婦對於拿走死者的大衣太小題大做了。醫生給他檢查身體的時候,我們把他的大衣脫了下來。那件大衣又舊又破——他們沒有理由想要它。他們假裝是為了感懷,但那都是胡扯。」
「儘管如此,我還是上樓去找了。正要上樓時,我回想起他似乎做了個用手拿東西的姿勢,好像正笨手笨腳地比畫那件大衣。所以,當我拿到大衣的時候,我非常仔細地檢查了一下,發現有個地方的襯裡是用不同的線縫的。於是我拆開它,發現裡面有一小片紙。我把它取了出來,又用和原來做工一樣的線把裡襯縫好。我很小心,我覺得艾克爾斯夫婦不會知道我做過什麼。我是這麼認為的,但也不十分確定。我把那件大衣拿下來交給了他們,併為耽誤的時間編了個藉口。」
「小片紙?」馬普爾小姐問。
邦奇開啟她的手提包。「我沒拿給朱利安看,」她說,「因為他一定會說,我應該把它交給艾克爾斯夫婦。但是我覺得我應該交給您。」
「一張寄存票,」馬普爾小姐邊看邊說道,「帕丁頓車站。」
「他的口袋裡有一張回帕丁頓的車票。」邦奇說。
兩個女人四目相對。
「我們得抓緊行動了,」馬普爾小姐歡快地說,「但是,我想,還是要小心為妙。親愛的邦奇,今天來倫敦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是否有人跟蹤你?」
「跟蹤!」邦奇喊道,「您不是認為——」
「好吧,我覺得這是有可能的,」馬普爾小姐說,「當一切皆有可能時,我想我們還是應該謹慎些。」她迅速起身。「親愛的,你是拿特賣會做幌子到這裡來的。因此,我覺得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去特賣會。但出發之前,我們可以做一兩項小準備。」馬普爾小姐含糊其辭地加了一句,「我想我現在不需要那件舊的河狸領斑點花呢大衣。」
大約一個半小時過後,兩個女人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緊緊抱著一包包好不容易搶購來的家用亞麻布,在一家名為「蘋果枝」的偏僻小餐廳裡坐了下來,點了牛排、腰子布丁、蘋果撻加蛋奶沙司,想恢復一下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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