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喬治·格林 第五章

「什麼?」

「對。我原本不知道。簡跟我在二等艙,當然我們也沒去看乘客名單。對,內爾跟喬治·切特溫德也在船上,如果你剛才沒打斷我,我正要告訴你這件事。出事了——就像夢魘般——沒有時間套上救生圈什麼的。我攀在一根柱子之類的東西上面,靠它撐住自己,以免掉進海里。

「然後她們沿著甲板滑過來,那兩個人……就朝著我身旁滑過來,往下溜……愈來愈快……海面就在底下等著。

「直到內爾滑過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也在船上……她往下滑向毀滅……而且大喊著‘弗農’。

「我告訴你,在這種場合,人是沒有時間思考的,只能靠本能動作。我可以抓住她們其中的一個……內爾或簡……

「我抓住了內爾,抱住了她,像死神似的緊抓著她不放。」

「那簡呢?」

弗農輕聲說道:「我還記得她的臉……她注視著我……就在她往下落入那綠色的漩渦時……」

「我的天啊……」賽巴斯欽聲音嘶啞地說道。

然後在突然之間,他平時的淡漠不見了。他像公牛似的低吼著。

「你救了內爾?你這可惡的笨蛋!你救了內爾,卻讓簡溺死,這算什麼?內爾連簡的小指指尖都不值,你真該遭天譴!」

「我知道。」

「你知道?那……」

「我告訴你,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事情——是某種盲目的本能抓住了我……」

「你該遭天譴……你該遭天譴……」

「我確實遭天譴了,你不必擔心。我讓簡溺死了——而我愛她。」

「愛她?」

「對,我一直愛著她……我現在看出來了……一直如此。一開始我怕她,是因為我愛上了她。那時的我是個懦夫,就像在其他各方面一樣企圖逃避現實。我抗拒她——她對我所具有的那種力量讓我覺得羞愧……我讓她經歷了地獄……

「現在我要她,我要她……喔!你會說,這就像是我一旦得不到某樣東西,就會想要它了——或許這是真的吧,或許我就像那樣……

「我只知道我愛簡,只知道我愛她,而且她永遠離開我了……」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用正常的聲調說話:「我想工作。賽巴斯欽,出去吧,你是個好人。」

「我的天,弗農,我沒想過我有可能會恨你……」

弗農重複說道:「我想工作……」

賽巴斯欽轉過身去,離開了房間。

弗農紋絲不動地坐著。

簡……

像這樣受苦,這麼想要某個人,是很可怕的……

簡……簡……

是的,他一直愛著她。在第一次見面以後,他就一直無法避開她,在某種比他更強大的力量牽引下,他被她吸引了……

傻瓜跟懦夫是會害怕的——永遠都在怕,害怕任何深刻的真實——害怕任何強烈的情緒。

而她早就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而且無法幫助他。她曾說過:「在時間中分離。」第一次碰面的晚上,在賽巴斯欽的派對裡,她曾經唱過:

我在那裡見到仙女,

有著修長雪白的手和淹沒一切的秀髮……

淹沒一切的秀髮……不,不是那個。她竟然唱過那首歌,真是詭異。還有那個溺水女子的雕像……那也很詭異。

她那天晚上唱的另外一首歌是什麼?

我失去了我的愛人——她死了

她帶走了我最後僅存的愛,永遠地

他失去了普桑修道院,失去了內爾……

但失去簡,對他等於是失去「我最後僅存的愛」。

在他的餘生裡,他只看得見一個女人——簡。

他愛簡……他愛她。

然而他折磨她、輕視她,最後拋棄了她,把她丟給邪惡的綠色大海……

南肯辛頓博物館裡的雕像……

神啊,他絕對不能想那個……

不——他會去思考每件事情,這回他不會逃開了。

簡……簡……簡……

他想要她……簡……

他永遠無法再見到她了。

他現在失去了一切……一切……

在俄羅斯的那些天,那些月,那些年……浪擲的歲月……

他是傻瓜——在她身邊生活,把她摟在懷裡,還有所有恐懼的時刻……恐懼著自己對她的熱情……

古老恐怖的野獸……

突然之間,在想到野獸的時候,他知道了。

知道自己終於踏上了命定之路。

這就像他從泰坦尼克號音樂會回來的那天,這就是他那時所看到的;他稱之為靈視,因為那似乎不只是聲音。視覺跟聽覺是一體的——聲音的曲線與盤旋——上升、下降、返回。

而現在他懂了——他有了關於技術性的知識。

他把紙張抓過來,迅速寫下簡單潦草的象形文字,一種狂熱的速記。龐大的、需費時數年的工作在他面前展開了,不過他知道,他將來永遠不會再重新捕捉到那靈視最初的新鮮與清晰……

一定是這樣,還有那樣……金屬的完整重量……銅管樂器,世界上所有的銅管樂器。

還有那些新的玻璃聲響,像鈴鐺般的清澈……

他很快樂……

一小時過了,兩小時過了。

有一刻,他從這狂熱中脫離出來,記起了——簡!

他覺得想吐,覺得羞愧。他甚至不能為她哀悼一個晚上嗎?他利用他的悲傷、慾望,把這些轉化成聲音的語彙,在這種方法之中,有某種低賤、殘酷的成分。

身為一個創造者就是這樣:殘酷無情地利用一切……

而像簡這種人就是犧牲者……

簡……

他覺得自己被扯成兩半——強烈的苦痛與狂野的欣喜。

他想著:「或許女人懷孕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接著他再度俯身向紙張,狂熱地書寫著,每寫完一張就把它們扔到地上。

他沒有聽見門被開啟了。有個女人穿著洋裝窸窸窣窣地走來,他也充耳不聞。直到一個小而恐懼的聲音說了「弗農」,他才抬起頭。

他費力地驅散自己臉上那種心有旁騖的表情。

「哈囉,」他說,「內爾。」

她站在那裡,扭著手,臉色蒼白而淒涼。她用上氣不接下氣的氣音說話。

「弗農……我發現……他們告訴我你在哪裡……所以我來了……」

他點點頭。

「是,」他說,「你來了?」

雙簧管……不,拿掉雙簧管。這個音符太柔和了——這裡必須刺耳、厚顏無恥,但是豎琴,對了,要豎琴那種液態流動性——就像水——用水來當成一種力量的來源。

真煩人——內爾在說話,他必須聽。

「弗農……在那樣恐怖的死裡逃生以後,我知道了……唯一重要的事情是愛。我一直都愛你。我回到你身邊了,這次是永遠的。」

「喔!」他回答得很蠢。

她靠過來把手伸向他。

他望著她,就好像從很遠的距離遙望著她。說真的,內爾異常地美麗,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出他本來為什麼會愛上她。怪的是,他現在一點都不愛她了。這一切是多麼尷尬。他真希望她走開,讓他繼續做他的事。

長號怎麼樣?加個長號可以有所改進……

「弗農……」她的聲音很尖銳,充滿恐懼,「你不再愛我了嗎?」

實話實說才是最好的。他用一種怪誕而正式的有禮態度說道:「我實在很抱歉,恐怕我……我不愛你了。你知道我愛的是簡。」

「你在生我的氣……因為那個謊言,關於……關於那個孩子……」

「什麼謊言?什麼孩子?」

「你根本不記得嗎?我說我懷孕了,那不是真的……喔,弗農,原諒我……原諒我……」

「內爾,那其實沒關係的,你不要擔心,我確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喬治是個好得不得了的人,而且你跟他在一起其實最快樂。現在呢,看在老天的分上,請快走吧。我不想顯得很粗魯,不過我現在忙得要命,如果我不把這件事情搞定,靈感會跑掉的……」

她瞪著他看。

然後她慢慢地朝門口走去。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把雙手伸向他。

「弗農……」

這是絕望之中的最後一聲哭喊。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只是不耐煩地搖搖頭。

她出去了,把門關上。

弗農寬心地嘆了口氣。

現在沒有任何東西會打擾他工作了……

他伏向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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