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戰爭 第三章

「我知道,我可以瞭解那種感覺。不管做什麼都比呆坐著、無所事事來得好,喔?」

「就是這樣。」

她很感激喬治的善體人意。他告訴她,這一兩天他要去塞爾維亞組織那裡的人道救援工作。

「老實說,」他說道,「我為我的祖國沒有參戰感到羞恥,可是早晚會的,我很確信這一點。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就做我們能做的,來紓解戰爭帶來的慘狀。」

「你看起來狀況非常好。」

他看起來比她記得的年輕些——身體健康,皮膚曬成了古銅色,泛灰的頭髮只是個特色,而不是年紀大的象徵。

「我感覺很好,有事可做的感覺更好了。救援工作相當費力。」

「你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不同的口氣說道,「聽好——你不介意我像這樣來探望你吧?不會覺得我多管閒事吧?」

「不會……不會的。你這樣做非常好心,特別是在我……我……」

「你知道我永遠不會對此懷恨在心。我欽佩你聽從自己心意的做法。你愛他,不愛我。不過我們沒有理由不當朋友,對吧?」

他看起來這麼友善,這樣不感情用事,所以內爾高興地答應了。

他說:「這樣很好。你會讓我以朋友的身份幫你忙吧?我是說,在你有煩惱的時候,給你建議?」

內爾說,她只會覺得極端感激。

他們就談到這裡。午餐之後,他很快就開車離去,離去前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說希望六個月後能與她再見,並且再度請她在有任何困難的時候徵詢他的意見。

內爾答應會這麼做。

那年冬天對內爾來說很難受。她得了感冒,又沒適當地照顧自己,有將近一個星期病得相當厲害。到最後她變得很不適合重回醫院工作,維裡克太太帶她回倫敦的公寓裡休養。

讓人困擾的事情似乎層出不窮。普桑修道院的屋頂需要換新,水管必須重新安裝,圍牆也得維修了。

內爾首次體認到房地產可以是這樣的一個無底洞。有許多次,修繕費用就把房租給啃光了,必須靠維裡克太太幫忙渡過險境,內爾才不至於負債太多。她們儘可能地省吃儉用,出外看戲與賒賬購物的日子已經消失無蹤。維裡克太太設法讓收支非常驚險地維持平衡——要不是她在橋牌桌上贏錢,幾乎無法辦到。她是第一流的玩家,而且靠著玩牌替自己增加了實質的收入。她幾乎天天出門去還健在的那些橋牌俱樂部。

對內爾來說,這種日子很無趣又不快樂。為錢擔憂,又沒有健康到可以去工作,無事可做,只能坐在那裡悶悶不樂地想事情。貧窮加上苦中作樂的愛情是一回事,貧窮卻缺乏愛情滋潤又是另一回事。有時候內爾不免會想,要怎麼繼續走完眼前沉悶灰暗的人生。她不能忍受這些事;她就是不能。

然後弗萊明先生敦促她對普桑修道院做個決定。租約一兩個月內就要到期,一定得采取行動了,他認為無法指望用更高的價格把那裡租出去。誰會想租沒有中央暖氣裝置或者現代化設施的大房子?他強烈建議她把這裡賣掉。

他知道她丈夫對這個地方的眷戀,可是既然她自己永遠不可能負擔得起住在這裡的生活……

內爾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卻還是央求給她一點時間做決定。她很不想賣掉這裡,可是卻忍不住覺得若能不必為普桑修道院煩惱,她就卸下肩上最沉重的負擔了。然後有一天,弗萊明先生打電話來說,有人出了非常好的價錢要買普桑修道院。買家提的價格遠遠超乎她的期待——或者說,其實是超過他的期待。他強烈地建議她不要遲疑,立刻敲定交易。

內爾猶豫了一分鐘……然後說:「好。」

這真是不尋常,擺脫那個可怕的重擔,立刻讓她覺得快樂許多,這跟弗農還活著時的快樂不同。要是你沒有錢可以維護保養,房地產只不過是沒用、徒有表面虛榮的錢坑而已。

就連喬從巴黎寄來的信都沒擾亂她的心情。

「既然你知道弗農對普桑修道院的感情,你怎麼可以賣掉它?我本來以為這會是你最不可能做的事情。」

她想著:「喬不明白。」

她寫了回信:「我能怎麼做?我不知道去哪裡找錢。屋頂和水管都要修理,這些問題沒完沒了,我無法靠舉債來維持它。每件事都這樣累人,我真希望我死了……」

三天後她接到一封來自喬治·切特溫德的信,詢問是否可以來看她。他說,他必須坦白告訴她某件事。

維裡克太太出門了。內爾獨自接待他。他相當憂心地說了:買下普桑修道院的人就是他。

起初這個想法讓她為之一縮。不要是喬治!喬治不能買下普桑修道院!然後他以令人佩服的嘗試為自己辯護。

普桑修道院落入他手中會比較好,總好過賣給陌生人吧?他希望她跟她母親偶爾會去那裡住上幾天。

「希望你覺得你丈夫的老家任何時候都為你開放。我會盡可能不去更動那個地方,請給我建議。你寧可我買下它,也不願讓某個暴發戶用金箔跟假惺惺的老派大師作品塞滿房子吧?」

到最後她納悶的反倒是為什麼一開始她會有抗拒的意思。喬治是比其他人都好的買主,而且他總是這麼仁慈又體諒。她很疲倦又憂心,突然間就崩潰地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他伸出一隻手臂環抱住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轉的,她現在這樣只是因為生病了。

沒有人可以比他更仁慈、或者更博愛了。

她告訴母親這件事的時候,維裡克太太說:「我早知道喬治打算買房子,他看中普桑修道院真是你的運氣。他可能沒怎麼殺價,就只因為他曾經愛上你。」

她說「曾經愛上你」的那種疏離口氣,讓內爾覺得頗為舒坦,原本她擔心母親可能還對喬治·切特溫德有些「想法」。

那年夏天她們下鄉去普桑修道院;她們是唯一的客人。內爾從孩提時代以後就沒再去過那裡,一股深切的悔恨爬上她心頭:為什麼先前她沒有機會跟弗農一起住在那裡呢?這房子確實很美,堂皇的花園跟修道院廢墟也是。

整修房子的工程才進行到一半,喬治不斷地徵詢她的意見。內爾逐漸對那裡產生一種屋主似的興趣,她幾乎又快樂起來了,享受這種舒適與奢華的生活,還有免於焦慮的自由。

的確,一等她收到來自普桑修道院的售屋款項並且加以投資之後,她就會有一筆不錯的小小收入,但她就怕要負起責任決定要住哪裡、該做什麼。跟母親在一起時她並不是真正快樂,而她跟朋友們似乎漸行漸遠、失去聯絡。她幾乎不知該何去何從,如何過自己的人生。

普桑修道院給她的,正是她需要的平靜與休息。她覺得在那裡得到了庇護與安全,她就怕要回到倫敦。

要離開的前一晚,喬治敦促她們多住一陣子,可是維裡克太太宣稱她們真的不能再過度利用他的好客精神了。

內爾跟喬治一起在長長的石板路上散步。這是個寧靜、溫暖的夜晚。

「這裡一直都很美好,」內爾發出小小的嘆息聲說道,「我真痛恨要回去。」

「我也痛恨你得回去。」他頓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道,「我想我是沒有機會的,是嗎,內爾?」

「我不懂,你的意思是……?」

不過她確實懂——立刻就懂了。

「我買下這棟房子,因為我希望有一天你會住在這裡。我想讓你擁有應該屬於你的家。你要耗掉一輩子守著一個記憶嗎,內爾?你認為他——弗農——會希望如此嗎?我從來不認為死者會怨恨生者得到幸福。我想他會要你有人守護照顧,因為他再也沒辦法這樣做了。」

她低聲說道:「我不能……我不能……」

「你是說你不能忘記他嗎?我明白。可是我會對你非常好,內爾,你會被包裹在愛與關懷之中。我認為我可以讓你快樂——無論如何,比你自己獨自面對人生來得快樂。我的確誠心誠意相信,弗農也希望如此……」

他會嗎?她很納悶,但她覺得喬治是對的。大家會說這是不忠,但不是這樣的;她跟弗農過的那段人生,是某種自成一格的人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再觸碰它……

可是,喔!被人守護照料,珍惜與理解……喬治一直都很喜歡她的。

她用很輕的聲音回答:「好。」

為此怒不可遏的人是邁拉。她寫了長長的辱罵信件給內爾。「你竟然這麼快就忘記一切。弗農只有一個家——就在我心中。你從來就不愛他。」

西德尼舅舅扭動著雙手的拇指說道:「那個年輕女人知道怎麼做最有好處,相當精打細算。」他寫了一封典型的恭賀信件給她。

出人預料的盟友是喬,她搭機飛到倫敦,過來探望住在母親公寓裡的內爾。

「我非常高興。」她說著親吻了內爾,「而且我確定弗農也會。你不是那種可以獨自面對人生的人;你從來就不是。你別介意邁拉舅媽說了什麼,我會去跟她談談。人生對女人來說是一筆爛賬——我想你跟喬治在一起會很快樂。我知道弗農會希望你快樂。」

喬的支援比任何事都更能鼓舞內爾;喬一直都是弗農最親近的人。婚禮的前一晚,她跪在床邊,抬頭看著床頭,弗農的佩劍就掛在那裡。

她把手壓在閉起的眼睛上。

「我的摯愛,你確實瞭解吧?你真的懂嗎?我愛的是你,而且永遠會是……喔,弗農,要是我可以知道你能否理解該有多好。」

她試著把自己的靈魂送出去尋找他。他一定、一定要知道,並且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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