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內爾 第四章

他應該告訴她嗎?現在就說嗎?不,他不敢——他就是不敢。他急急忙忙地隨口亂說:「你懂嗎,是因為普桑修道院——你記得普桑修道院嗎?」

「當然記得。怎麼了,弗農,我們前幾天才提過那裡呀。」

「抱歉。我今晚傻乎乎的。唔,你知道我非常希望將來有一天再回那裡住。」

「我想你很了不起。」

「了不起?」

「是啊。放棄一切你在乎的事,然後著手做你現在在做的那些事情。這樣很不得了!」

「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這造成了……喔!你不知道這造成了多少差別。」

「是嗎?」內爾用很小的聲音說道,「我很高興。」

她暗自想著:「我應該回去了。喔!我應該回去。母親會很生氣這件事。我在做什麼?我應該回去聽喬治·切特溫德說話,不過他無聊透頂。喔神啊,別讓母親太氣惱。」

她在弗農身旁走著,覺得喘不過氣來,真奇怪,這是怎麼了?要是弗農說點什麼話就好了。他在想什麼?

她用一種應有的淡然聲音說道:「喬最近好嗎?」

「她現在很有藝術傾向。你們兩個都在倫敦的時候,彼此約過見面吧?」

「我們曾見過一次,就這樣。」她頓了一下,然後相當沒信心地說,「我想喬不喜歡我。」

「沒這回事。她當然喜歡你。」

「不,她覺得我很輕浮,覺得我只在乎社交——舞會跟派對之類的事。」

「沒有哪個真正認識你的人會那樣想。」

「我不知道。我有時候覺得……嗯,覺得自己很笨。」

「你?很笨?」

那樣溫暖的、不敢相信的聲音。親愛的弗農。所以,他確實覺得她很好。母親是對的。

他們來到一座橫跨溪流的小橋邊。他們走到橋上去,站在那裡,肩並著肩,彎下腰俯視著溪水。

弗農用一種感動的聲音說道:「這裡很美。」

「是啊。」

來了!來了!她沒辦法清楚證明自己是什麼意思,不過感覺就是那樣:這個世界靜止了,做好準備要縱身一躍。

「內爾……」

為什麼她的膝蓋抖得這麼厲害?為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這麼遙遠?

「嗯?」那聲小而古怪的「嗯」,是她發出的嗎?

「喔,內爾……」

他必須告訴她。他一定要。

「我好愛你……我真的好愛你……」

「是嗎?」

這不可能是她在說話吧?說這種話多麼蠢啊!「是嗎?」她的聲音聽起來這麼僵硬不自然。

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熱,她的則很冰冷——兩個人都在發抖。

「你能不能……你認為……你認為你有沒有可能會愛上我?」

她回答了,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不知道。」

他們繼續站在那裡,像是頭昏目眩的孩子,手拉著手,迷失在一種幾乎像是恐懼的狂喜之中。

一定會有什麼事情很快就跟著發生,只是他們不曉得會是什麼。

黑暗中有兩個人影出現了——粗啞的笑聲,還有女孩子的咯咯嬌笑。

「原來你們在這裡!真是浪漫的地點啊!」

是綠衣女孩跟那個蠢蛋戴克。內爾說了某句話,某種有暗示性的笑話——用最冷靜自制的態度說出來——女人真是神奇啊。她往外走進月光裡——冷靜,漠然,輕鬆自如。他們一起走著,邊聊天邊彼此嘲弄。喬治·切特溫德跟維裡克太太一起站在草坪上。弗農想著,切特溫德看起來心情很悶。

維裡克太太明顯地對弗農態度惡劣,在跟他道別時的舉止相當唐突無禮。

他不在乎。他這時只想離開,然後讓自己沉迷在回憶的放肆歡愉裡。

他告訴她了——他已經告訴她了。他問過她是否愛他了——對,他鼓起勇氣這麼做了,而她沒有笑話他,她說的是:「我不知道。」

不過那就表示……那表示……喔!真讓人難以相信!內爾,仙女一般的內爾,這麼神奇,這麼高不可攀。她愛他,或者至少願意愛他。

他想要散步一整晚,但他卻必須搭午夜的火車去伯明翰。該死!如果能夠就這樣走下去,走到天亮為止該有多好。

戴著一頂綠色小帽,還有一支魔笛,就像那個故事裡的王子!

突然間這一切全化成了音樂——高塔、公主瀑布般的金色長髮,還有王子的笛聲,那種讓人難忘的詭異旋律,就是那旋律把公主喚出她的高塔。

不知不覺中,這音樂變得比弗農本來的概念更符合公認的正統。它順應了已知範圍的界線,然而在同時,內在的意涵仍舊不變。

他聽見了代表城堡的音樂,圓球狀、代表公主珠寶的聲音,還有流浪王子那歡樂、狂野、無法無天的旋律:「出來吧,吾愛,出來吧……」

他步行穿過倫敦光禿禿的褐色街道,就好像這裡是個處於魔咒下的世界,巨大漆黑的帕丁頓車站赫然出現在面前。

他沒有在火車上睡著,反而在信封背後密密麻麻地寫著喇叭、法國號、英國低音號,旁邊還標上了直線跟曲線,就他的理解來說,那代表著他腦海裡的聲音。

他很快樂……

「我以你為恥。你到底在想什麼?」

維裡克太太非常憤怒。內爾站在她面前,啞口無言卻美麗動人。

她母親吐出幾句更加惡毒又犀利的話,然後就轉身離開房間,沒說晚安。

十分鐘後,維裡克太太準備上床睡覺時,突然暗自笑了出來——那是一種陰鬱的竊笑。

「我不必這麼生氣。事實上,這對喬治·切特溫德來說是好事,可以把他搖醒,他需要一點催促。」

她關了燈,滿足地入睡。

內爾清醒地躺著。她一次又一次回顧這一晚,試著重溫每一種感覺,每一句對話。

弗農說了什麼?她回答了什麼?怪的是她記不起來了。

他問她是否愛他,她回答了些什麼?她想不起來。可是在黑暗中,那幕場景再度在眼前升起,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弗農握著,聽見他的聲音,低啞而缺乏信心。她閉上眼睛,迷失在迷濛甜美的夢境裡。

人生如此美好……如此美好……

一般扁平的紐扣上有兩個孔眼可以讓縫線穿過,所以不需要「腳」;但是有些金屬扣沒有孔眼,所以要在扣面下多出「腳」來好讓線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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