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在掙脫媽咪的懷抱時,看到父親站在育嬰室門口,用嘲弄的眼神注視著他。他們四目相望,兩人之間似乎有某種交流:一種理解,一種親近感。
他母親的朋友在說話。
「他長得不像你真是可惜啊,邁拉。你的髮色要是出現在孩子身上那就太可愛了。」
但是弗農突然間有一種驕傲的感覺,他像他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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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農總是記得那個美國女士來吃午餐的那一天。一開始,奶媽對於美國的解釋顯示她把美國跟澳洲混為一談了,這是他後來才明白的。
他滿心敬畏地下樓去吃甜點。如果這位女士在她祖國的家裡,她會顛倒著走路,她的頭會朝著地面,這就足以讓他目瞪口呆了。而且,她也會用古怪的字眼稱呼最簡單的事物。
「他太可愛了,不是嗎?看這邊,甜心,我有一盒硬糖果要送給你。你要不要過來拿?」
弗農小心謹慎地走過去接受了這個禮物。這位女士顯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盒子裡的不是硬糖果,而是好吃的愛丁堡口含糖。
在場的另兩位紳士,其中一個是那位美國女士的丈夫,他說道:「好孩子,你看到‘半個皇冠’的時候,能認得出來嗎?」
不久謎底就揭曉了,這「半個皇冠」是要給他的。總的來說,這是很美好的一天。
弗農從沒多想過自己家。他知道家裡比牧師公館大,因為他有時會去那兒喝午茶,不過他鮮少跟別的孩子玩或到他們家,所以那天對他來說是驚奇的震撼。訪客們參觀整棟房子,那位美國女士的聲音不斷傳來。
「天啊,如果這還不算神奇,我就不知道什麼才算了。你見過這種事嗎?你是說五百年嗎?弗蘭克,你聽聽看,亨利八世!這簡直像是在聽英國曆史。你說這個修道院比他更久遠?」
他們到處都走遍了,還去參觀長長的畫廊,奇怪的是,畫裡的臉孔都跟弗農很像,有著生得很近的黝黑眼睛跟狹窄的頭型,從畫布裡一臉自負或冷淡而忍耐地往外看。還有穿著襞襟、或者髮絲裡彆著珍珠的柔弱婦女——戴爾家族的女人顯得柔弱時的表現最好,她們嫁給性情狂野、不知何謂恐懼也不知何謂憐憫的貴族。當邁拉·戴爾——她們之中的最後一位——從畫像底下走過的時候,她們讚賞地看著她。客人從畫廊裡走進方形的大廳,然後從那裡再走到祈禱廳去。
那時弗農早就被奶媽帶開了。稍晚他們回來的時候,他正在花園裡喂金魚。弗農的父親進屋裡去拿修道院的鑰匙,訪客被單獨留下來。
「天啊,弗蘭克,」美國女士說道,「這不是太神奇了嗎?這麼多年了,從父親傳承給兒子,我覺得這樣好浪漫,不管怎麼說都太浪漫了。這麼多年啊,真是奇妙!這是怎麼辦到的?」
然後另一位紳士說話了。他不太愛說話,在此之前弗農沒聽過他開口。不過他現在張開雙唇講出一個詞彙——這個詞彙這麼讓人著迷,這麼神秘,又這麼讓人愉快,讓弗農永遠忘不了。
這位紳士說道:「布拉瑪真。」
而在弗農問他(他本來打算這麼做)這個驚人的字眼是什麼意思以前,有一件事讓他分了心。
他母親從屋裡走出來,背後是西下的夕陽——彷彿畫家筆下濃烈的金色與紅色夕陽。弗農看見襯著那個背景的母親——第一次真正看見她——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有著白皙的皮膚和金紅色的頭髮,就像是童話故事書裡的人物,某種神奇又美麗的東西。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神奇的時刻。她是他母親,她很美麗,他愛她。他心裡突然有某種感覺,像是一種疼痛,只是這並非身體上的痛感。而他腦袋裡有一種隆隆作響的古怪噪音,一種打雷似的噪音,最後變得高亢而甜美,有如鳥鳴。總之,是非常神奇的時刻。
而跟這一切混合在一起的,是那個魔法般的字眼:布拉瑪真。
普多(poodle)、史卡洛(squirrel)、崔伊(tree),原文意思分別為「鬈毛狗」、「松鼠」及「大樹」。弗農用它們當作名字。
因為格林(green)也有「綠色」的意思。
愛丁堡口含糖(edinburghrock),一種英式甜食。
半克朗(half-crown),英國幣制,相當於二十五便士。弗農家的客人用諧音halfacrown(半個皇冠)說了一個雙關語逗他。
襞襟,一種穿戴在領口的衣飾,是十六、十七世紀常見的歐洲貴族裝扮。今日則常見於小丑的戲服。
布拉瑪真(brumagem),是伯明翰(birmingham)的別稱;以前這個字也代表「便宜貨」、「拙劣仿冒品」,因為十七世紀時伯明翰曾經一度出現大量四便士偽幣。或作brummag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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