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盧埃林—1956 第二章

「嗯,其實頗像性愛,性非常重要,卻又無足輕重。你結婚了嗎?」

他注意到她指上的細金戒。

「結過兩次。」

「你愛你丈夫嗎?」

盧埃林刻意用單數。她坦白答道:「以前我愛他勝過世上一切。」

「當你回顧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時,最先想到什麼?你永遠不會忘記的時刻?是你們第一次同床共眠,或其他事情?」

她突然笑出聲,開心地說:「他的帽子。」

「帽子?」

「是呀,我們度蜜月時,帽子被風吹走了,他買了一頂當地人戴的可笑草帽,我說帽子更適合我,便拿來戴上,然後他戴上我的女生花帽,兩人彼此相覷,哈哈大笑。他說,所有旅行的人都會交換帽子,接著他說:‘天啊,我好愛你……’」她聲音一頓,「我永遠也忘不了。」

「瞧吧,」盧埃林說,「美妙的是那些彼此相屬、甜蜜永恆的時刻,而不是性,然而性生活若不美滿,婚姻就會完全走樣。同理,食物很重要,缺了便無法存活,然而只要吃飽了,食物不需佔據太多心思。快樂是一種生命糧食,能激勵成長,是個良師,但快樂並非生命的目標,快樂本身也非一種圓滿。」

他柔聲說:「你想要的是快樂嗎?」

「不知道,我應該要快樂的,我擁有一切快樂的條件。」

「但你想要更多?」

「更少,」她很快地答道,「我希望生活能更簡約,一切都太多了。」

她出乎意料地又說:「一切都那麼沉重。」

兩人默坐良久。

女子終於開口:「假如我能知道——至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不那麼負面、愚昧就好了。」

「其實你知道自己要什麼——你想逃開。你為何不逃?」

「逃?」

「是的,有什麼原因阻止你嗎?是錢嗎?」

「不是錢的問題,我有錢,雖然不多,但也夠用了。」

「那是什麼原因?」

「那麼多事情。你不會懂的。」她突然勾出一抹哀愁的淺笑,「就像契訶夫筆下的三姐妹一樣,總是嚷著要去莫斯科,但終究沒成行;其實她們隨時都能去車站搭車到莫斯科!我也大可買張票,搭上那艘今晚出航的船。」

「你為什麼不那麼做?」

盧埃林看著她。

「你知道答案的吧。」她說。

盧埃林搖搖頭。

「我不知道答案,我想幫你找到答案。」

「或許我就像那三姊妹,其實並不想走。」

「有可能。」

「也許逃避只是我的白日夢。」

「有可能,我們都會藉幻想來忍受眼下的日子。」

「而逃避就是我的幻想嗎?」

「我不清楚,但你知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不瞭解。我曾擁有許多機會,但我卻做了錯的事。當你犯了錯,就得承擔一切,不是嗎?」

「我不知道。」

「你非得不斷地重複那句話嗎?」

「對不起,但那是事實,你這是要求我對一無所知的事下結論。」

「承擔後果是一般性原則。」

「沒有所謂一般性原則這種東西。」

「你的意思是,」她瞪著盧埃林,「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當然有絕對的是與非,但那已超越我們的知識與理解範疇,我們僅略懂皮毛而已。」

「但人總該知道什麼是對的吧?」

「你是從既定的規範中學習是非,或進一步透過直覺去感知是非,但即便如此,仍很粗淺。執行火刑的不是虐待狂或殘暴的畜生,而是那些道德狂熱分子和飽學之士。去讀古希臘的一些訴訟案件吧,有個男子拒絕讓他的奴隸按照慣例受酷刑逼供,結果被視為藐視司法公義。美國有位激進的牧師因三歲的兒子不肯禱告,而將他毆打至死。」

「太可怕了!」

「沒錯,因為時間改變了我們的想法。」

「那我們能怎麼辦?」美麗的女子迷惘地靠向他問。

「遵循自己的方式,抱持謙卑與希望。」

「遵循自己的方式,是的,這點我明白,但我的方式……不太對。」她笑說,「就像毛衣,織著織著,發現前面一長段落掉一針。」

「那我就不懂了,」他說,「我從沒織過毛衣。」

「何不給我一個選擇?」

「選擇向來只有一個。」

「然後呢?」

「而且那選擇可能已經影響你了……我覺得你很容易受影響。」

她臉色再次一沉。

「是的,也許錯就錯在這兒。」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問:「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沒問題。」她絕望地看著盧埃林,「我已擁有任何女人想要的一切。」

「你又開始逃避了,你不是任何女人,你是你,你已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了嗎?」

「是的,是的,是的!愛情、溫柔、富貴、秀麗的環境和良伴,所有的一切,一切我會為自己選擇的東西。不,問題在我。我自己有毛病。」

她挑釁地看著盧埃林。奇怪的是,當她聽到盧埃林坦誠的回答時,反而感到安慰。

「噢,是的,你有問題——這很清楚。」

她推開酒杯說:「我能跟你談自己的事嗎?」

「如果你想的話。」

「因為我若說了,或許能明白哪個環節出錯,我想應該會有幫助。」

「是的,有可能。」

「我這輩子過得很平順,擁有快樂的童年、和樂的家庭。我去讀書,做一般人會做的事,大家都對我很好;說不定若有人對我惡劣些,反而對我比較有益。我被寵壞了嗎?不,我並不這麼認為。畢業返家後,我開始打網球、跳舞、認識些年輕人,思索著要做什麼工作……反正都是些平凡的事。」

「聽起來相當順遂。」

「接著我戀愛、結婚了。」她的語氣略變。

「然後過著幸福快樂的……」

「並沒有。」她語氣凝重,「我很愛他,但經常不快樂。」她又說:「所以我才會問你,快樂真的那麼重要嗎?」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真的很難解釋,我雖然不太快樂,卻又不甚在意,因為是我自己的選擇與所要,我不是盲目走進婚姻的。當然,我將他理想化了,人都會這樣。現在回想,有天早晨我很早醒來,大約五點左右,天亮之前。你不覺得那是個讓人清醒的時刻嗎?當時我看清了未來的光景,我知道自己無法真正快樂,認清了他迷人開朗的外表下,自私粗暴的本質,但也認清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他的活力四散,我寧可不快樂地守著他,也不願過著沒有他的靜好歲月。我若運氣夠好、夠聰明,應能守住我們的婚姻。我接納自己愛他更甚於他愛我的事實,我不該強人所難地對他多作要求。」

她停了一會兒,接著說:

「當然了,當時我並未想得這麼通透,現在所說的,在當時只是一種感覺,但非常實在。我回到他身邊,幻想他種種的好,其實全是自欺。我也有清醒的時刻:看清未來,想著該選擇回頭或繼續下去。我的確曾在凜冽的清晨時分思索如此……如此可怕的事。我確實想過要逃開,但卻選擇了繼續下去。」

他極其溫柔地說:「你後悔嗎?」

「不,不!」她激動地說,「我從沒後悔過,我們相處的每一分鐘都值得!唯一後悔的是,他已經死了。」

女子的眼神不再呆滯、不再飄忽,渾身充滿熱情。她從桌子對面靠向盧埃林。

「他死得太早了,」她說,「麥克白是怎麼說的?‘她應該晚點死。’我對他就是那種感覺,他應該晚點死。」

盧埃林搖搖頭。

「人死的時候,我們都會那樣認為。」

「是嗎?我怎會知道,我只知道他病了,將終身殘廢,我知道他難以承受,痛恨自己的人生,把氣出在所有人身上,尤其是我。但他並不想死,儘管處境艱困,但他並不想死,所以我才會替他感到不平。他最懂得生活了,即便只剩半條命、四分之一條命,他還是能享受人生。噢!」她激動地抬起雙手,「我痛恨奪走他性命的上帝。」

女子頓住,猶疑地望著盧埃林,「我不該說我恨上帝。」

盧埃林平靜地表示:「恨上帝比恨人好,反正你傷不了上帝。」

「是啊,但他卻能傷害你。」

「噢,你錯了,親愛的,是人類彼此傷害,並傷害自己。」

「然後把罪推到上帝頭上?」

「他一向承受人類的重擔,揹負我們的悲恨嗔怨,以及我們的愛。」

註釋

這句話出自莎士比亞《麥克白》(macbeth)第五幕第五場中麥克白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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