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勞拉吃完午餐時,電話響了。
「勞拉嗎?是我,雪莉。」
「雪莉?怎麼了?你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勞拉,亨利住院了,他患了脊髓灰質炎。」
「就像查爾斯一樣,」勞拉飛快地回想過去那些年,「就像查爾斯一樣……」
當年太小,不甚瞭解的悲劇,此刻突然有了新的意義。
雪莉焦切的聲音,跟當年心急的母親一模一樣。
查爾斯死了,亨利會死嗎?她琢磨著:亨利會不會死?
◆
「小兒麻痺跟脊髓灰質炎是一樣的疾病嗎?」她不解地問鮑多克。
「只是較新的名稱罷了。怎麼了?」
「亨利得了脊髓灰質炎。」
「可憐的傢伙,你在猜他能不能熬過去,是嗎?」
「是的。」
「你希望他熬不過去?」
「是啊,是啊,您把我說成跟怪獸一樣了。」
「別否認,小勞拉,你心裡是這麼想的。」
「人確實會有可怕的想法,」勞拉說,「但我真的不會希望有人死掉。」
鮑多克沉思著說道:「我想你現在應該不會了——」
「什麼叫現在應該不會?噢,您是指以前‘穿紫朱衣服的女人’那件事嗎?」勞拉憶及過往,忍不住微笑起來。「我來找您是想跟您說,我大概暫時無法天天來看您了,我要搭下午的火車去倫敦陪雪莉。」
「她希望你去嗎?」
「她當然希望我去,」勞拉生氣地說,「亨利住院,她一個人需要人陪。」
「也許吧……是的,也許是。非常正確。反正我這老頭子不礙事。」
行動不便的鮑多克喜歡誇大自憐來逗人。
「親愛的,我真的很抱歉,可是……」
「可是雪莉優先,好啦好啦……我老幾呀?不過是個半瞎半聾、煩人的八十歲老頭……」
「鮑弟……」
鮑多克突然咧嘴一笑,擠擠眼說:「勞拉,你的心腸也太軟了,任何自憐的人都不值得你同情。自憐其實是一種尋常狀態。」
◆
「幸好我沒賣掉房子,對吧?」勞拉說。
三個月過去了,亨利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但並沒死。
「要不是他在出現徵兆後還堅持出門打球,就不會那麼嚴重了,因為……」
「情況很糟嗎?」
「幾乎可以確定他會終生跛足了。」
「可憐的傢伙。」
「當然了,他們還沒告訴他,我想也許還有機會……或許他們只是說來安慰雪莉而已。反正就像我剛才說的,幸好房子沒賣掉。真奇怪,我老覺得不該賣它,我不斷告訴自己,這太可笑了,房子對我來說太大,而且雪莉膝下無子,他們絕不會想住到鄉下,加上我很想去米契斯特的兒童之家工作。結果房子沒賣成,我可以撤回銷售,等亨利出院後,雪莉就能帶他回來住了,不過那是幾個月後的事了。」
「雪莉覺得這安排好嗎?」
勞拉皺著眉。
「不,她有些很不情願的理由,我想我知道原因。」
勞拉很快地看了鮑多克一眼。
「我也知道,雪莉不想跟我說的事,或許都告訴你了。她自己的錢都用光了,是嗎?」
「她沒跟我說,」鮑多克表示,「但我想她應該沒錢了。」他又加了一句:「我想亨利也早就口袋空空了。」
「我從他們的朋友和其他人那兒聽到很多傳聞,」勞拉表示,「兩人的婚姻問題重重,亨利花光雪莉的錢、忽略她,而且外遇不斷,即使現在病成這樣,我還是很難原諒他。他怎能那樣對待雪莉?雪莉本來可以很幸福的,她那麼開朗活潑,又信賴別人。」勞拉站起來焦躁地踱步,努力平抑自己的聲音說:「我為什麼要讓她嫁給亨利?我本來可以阻止,或至少拖延一下,讓雪莉有時間看清他的為人。可是她卻急著嫁他。我只是希望能讓她完成心願。」
「別再說了,勞拉。」
「更糟的是,我想展現自己沒有佔有慾,為了證實這一點,卻讓雪莉痛苦一輩子。」
「勞拉,我跟你說過,你想太多了。」
「我看不得雪莉受苦!我想你大概不在乎吧。」
「雪莉,雪莉!我擔心的人是你,勞拉——向來是。從你小時候板著一張法官臉、騎著小腳踏車在花園裡亂繞時就是了。你很能吃苦,韌性強又不自憐,你從來不會為自己想。」
「我有什麼要緊?得脊髓灰質炎的人又不是我丈夫!」
「看你擔心的那股勁兒就很像!你知道我希望你怎樣嗎,勞拉?我希望你每天開開心心,有個丈夫,生幾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從我認識你,你就一直是個憂鬱的孩子,你若想過正常日子,就得做點別的,別把世間的悲苦攬到自己肩上——這事咱們的耶穌已經做了。你不能替別人過日子,即使親如雪莉也不能。幫助她,對的;但別那麼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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