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洗禮盆旁邊的孩子,靜斂的外表下醞釀著日益高漲的抗拒與苦惱。
自查爾斯死後,勞拉一直暗自希望……雖然她為哥哥的死感到悲痛(她以前真的很喜歡查爾斯),但悲傷卻逐漸被強烈的渴求與期望淹沒。俊秀迷人、個性開朗的查爾斯在世時,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勞拉覺得那很正常,也很公平。她向來安靜魯鈍,又是個緊接著老大後出生的、往往較不得人疼的老二。父母待她不錯,也頗關心,但查爾斯才是他們的心肝。
有一次,勞拉不小心聽到母親對來訪的友人說:「勞拉雖乖,卻太無趣了。」
她只能絕望地照單全收。勞拉確實是個無趣的小孩,她矮小蒼白,不會說話逗樂大家——查爾斯就很厲害。她乖巧,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但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而且永遠也不會,重要。
有一回她對奶媽說:「媽媽偏心,比較愛查爾斯,不愛我……」
奶媽立即駁斥道:「說什麼傻話,哪有這回事,你媽媽兩個都愛。她總是很公平,做母親的每個孩子都疼。」
「貓咪就不是那樣。」勞拉想到最近剛出生的小貓。
「貓是動物,」奶媽避重就輕地說,「而且別忘了,上帝愛你。」
勞拉接受這個說法,上帝愛你,它非愛不可。然而勞拉覺得,就算是上帝,大概也最偏愛查爾斯吧……因為創造查爾斯的成就感一定高過於創造她。
勞拉安慰自己:「當然了,我可以最愛自己,我可以比查爾斯、媽媽、爸爸或任何人都更愛我自己。」
從這次之後,勞拉變得愈發蒼白、安靜、客氣,乖巧到連奶媽都覺得不安。奶媽私下跟女傭說,好怕勞拉會「早夭」。
然而,夭亡的竟然是查爾斯,不是勞拉。
◆
「何不讓那孩子養只狗?」鮑多克先生突然建議他的老友,勞拉的父親。
阿瑟·富蘭克林一臉錯愕,因為他正興高采烈地跟鮑多克辯論改革問題。
「什麼孩子?」他不解地問。
鮑多克用他的大頭朝勞拉的方向點了點,她正安靜地騎著小腳踏車,在草地邊的樹林間穿梭,無所謂歡樂,也從不做危險的動作。勞拉是個小心翼翼的孩子。
「幹嘛讓她養狗?」阿瑟問,「狗很麻煩,總是滿腳沾泥地跑進屋裡,弄髒地毯。」
鮑多克像在講堂上似的用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口氣說:「狗有提升人類自尊的神奇能力,對狗而言,主人即是它崇敬的神,且不僅崇敬,套句現代的頹廢說法,還愛得不得了。
「大部分人養狗,是因為狗讓他們覺得尊貴、有權勢。」
阿瑟說:「哼,你認為那是好事嗎?」
「幾乎不能算是,」鮑多克說,「但我心軟,喜歡看別人開心,我希望看到勞拉快樂。」
「勞拉快樂得很。」勞拉的父親又說,「反正她已經有貓了。」
「算了!」鮑多克表示,「那根本是兩回事,如果你肯用點心思就會明白了。你的問題就在這兒,你從不思考,聽你剛才對改革時期經濟條件的看法就知道了,你真的認為……」
兩人重拾舌戰,辯得不亦樂乎,鮑多克更是高談闊論。
然而阿瑟·富蘭克林的心中卻留下了陰影,當晚他走進妻子房間,突然問正在換裝的妻子說:「勞拉沒事吧?她過得還開心嗎?」
安傑拉用美麗的藍眼睛瞪著他看,那對眼眸和查爾斯一模一樣。
「親愛的!」她說,「當然了!勞拉向來很好,不像大部分的小孩會亂髮脾氣,我從來不必為她操心。她各方面都很滿足啊,我們真運氣。」
過了一會兒,安傑拉扣起項上的珠鏈,突然問道:「怎麼了嗎?你今晚為什麼問起勞拉?」
阿瑟·富蘭克林含糊地說:「噢,鮑弟……說了一些話。」
「哦,鮑弟!」富蘭克林太太好笑地說,「你知道他是什麼樣。他就是愛找碴。」
幾天後,鮑多克因故來吃午飯,眾人離開餐廳時,在走廊上遇見奶媽,安傑拉·富蘭克林故意攔住奶媽朗聲問:「勞拉小姐還好嗎?她健康快樂嗎?」
「噢,是的,夫人。」奶媽篤定且有點不悅地說,「她是個非常乖巧的小女孩,從不調皮搗蛋,不像查爾斯公子。」
「原來查爾斯會給你惹麻煩哪?」鮑多克問。
奶媽畢恭畢敬地回道:「先生,公子和一般男孩一樣,總愛鬧著玩!他慢慢大了,不久就要上學了。這年紀的男生總是精力十足,不過他的消化不太好,揹著我吃太多甜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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