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坐在家裡讀本好書、端著餐盤吃飯嗎?那種無聊日子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我人生的‘第二春’。說到這個,勞拉,這種說法是你先用的,難道你不樂見它成真嗎?」

「我當初指的不是社交生活。」

「當然不是,親愛的,你的意思是,做點有意義的事。但又不是人人可以像你成為公眾人物,精於分析又長於思考,我喜歡玩樂。」

「那莎拉呢?她也喜歡玩嗎?那孩子怎麼樣了?她快樂嗎?」

「當然快樂,她玩得可開心了。」

安說得輕鬆,勞拉·惠茲特堡卻聽得皺眉。莎拉離開時,勞拉被她臉上掠過的厭煩神情嚇了一跳,彷彿微笑的面具在瞬間滑落——露出底下的惶惑痛苦。

莎拉快樂嗎?安顯然認為她很快樂,但安應該很清楚……

「別胡思亂想,你這女人。」勞拉嚴肅地告誡自己。

儘管如此,勞拉還是深感不安,公寓裡的氣氛不太對勁,安、莎拉,甚至伊迪斯,全都意識到了。勞拉覺得她們有所隱瞞,伊迪斯的不認同、安的躁動和緊張造作、莎拉的強顏歡笑……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前門門鈴大作,臉孔板得更緊的伊迪斯宣佈莫佈雷先生駕到。

莫佈雷先生像只興奮的蟲子般飛奔而入——真的沒別的形容了。勞拉女爵心想,他應該很適合演年輕又浮誇的奧斯里克。

「安!」他大聲喊道,「你穿起來啦!我親愛的,真是太美了。」

他隔著距離,歪頭打量安的衣服,安一邊幫他介紹勞拉女爵。

他走向女爵,一邊興奮地大喊。

「是浮雕的貝殼胸針,太美了!我超愛雕貝,簡直愛不釋手!」

「巴茲爾非常喜愛維多利亞時期的珠寶。」安表示。

「親愛的,它們太有想象力了,那些絕美的小盒子——雙人髮絲交纏,捲成垂柳或甕壺——現在已做不出那麼細緻的東西了,那是失傳了的藝術呀。還有蠟花,我愛死蠟花了,還有小小的紙桌。安,你一定要跟我去看一張美呆了的桌子,裡面有原本的茶葉盒,貴得要命,卻非常值得。」

勞拉·惠茲特堡說:「我得走了,免得耽誤你出門。」

「留下來陪莎拉說說話吧,」安說,「你很少見到她,而且勞倫斯·斯蒂恩還要一陣子才會過來找她。」

「斯蒂恩?勞倫斯·斯蒂恩?」勞拉女爵很快地問。

「是啊,哈里·斯蒂恩爵士的公子,非常迷人。」

「噢,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親愛的?」巴茲爾說,「他老是很誇張——有點像部爛片。不過女生似乎都為他傾倒。」

「他有錢到令人髮指。」安說。

「對,沒錯。大部分有錢人都腦滿腸肥,像他那樣集財富與魅力於一身,實在很不公平。」

「我看我們該走了,」安說,「我再打電話給你,勞拉,咱們安排個時間,好好聊一聊。」

她作態地吻了一下勞拉,然後便與巴茲爾出門了。

勞拉女爵聽見巴茲爾在走廊上說:「她佩戴的那件古董真是精美絕倫,為什麼我以前從未見過她?」

幾分鐘後,莎拉衝回客廳。

「我動作很快吧?我趕得要命,幾乎沒空上妝。」

「那衣服很漂亮,莎拉。」

莎拉旋身轉動,她穿了件緊身淡青色緞子,襯出她姣好的身材。

「喜歡嗎?很貴呢。媽媽呢?跟巴茲爾走了嗎?他很糟糕吧?不過人很風趣,又刁鑽,老女人很吃他那一套。」

「也許這對他非常有利。」勞拉女爵不苟言笑地說。

「你也太憤世嫉俗了吧——不過說得一點也沒錯!媽媽一定玩得很開心,簡直樂不思蜀。你不覺得媽媽真的很迷人嗎?噢,天啊,變老一定很恐怖!」

「我可以跟你保證,其實很舒坦。」勞拉女爵說。

「對你當然無所謂了——又不是人人能成為名人!從上次見面後,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麼?」

「到處管閒事,介入別人的生活,告訴他們若照我的辦法做,生活就會愉快幸福。說穿了,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傲慢專橫的老太婆。」

莎拉哈哈大笑。

「要不要告訴我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

「你還需要聽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活得夠聰明。」

「夠不夠聰明很要緊嗎?」

「其實不要緊……我過得很開心,只是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

「諸如?」

莎拉漫無邊際地說:「哎呀,我也不曉得,反正就學點東西、受點訓練吧。好比考古學、速記打字,或按摩、建築之類的。」

「範圍太廣了吧!難道你都沒有特別的喜好?」

「沒有——我想沒有……花店的工作還不錯,但有點做膩了。我並不清楚自己要什麼……」

莎拉漫無目標地在房中踱步。

「不考慮結婚嗎?」

「唉,結婚!」莎拉皺眉苦笑,「婚姻往往都會走調。」

「不一定總是那樣。」

莎拉表示:「我大部分朋友似乎都跟另一半分手了,最初一、兩年還好,後來便走樣了。當然了,我想,如果嫁給口袋很深的人,應該就還好吧。」

「原來你是那麼想的?」

「這是唯一合理的想法,愛情固然不錯,」莎拉不假思索地說,「但畢竟那只是一種性吸引力,無法持久。」

「你跟教科書一樣說得頭頭是道。」勞拉女爵冷冷表示。

「那是事實,不是嗎?」

「再對不過了。」勞拉馬上回道。

莎拉看起來有些失望。

「所以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嫁個非常有錢的人。」

勞拉·惠茲特堡的唇角拉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或許那也無法持久。」她說。

「是啊,我想這年頭錢也是來來去去。」

「我不是指那個。」勞拉女爵說,「我是指花錢的樂趣,跟性吸引力一樣,等你習慣花錢後,花錢的樂趣跟其他一切一樣,就會變淡了。」

「我可不會。」莎拉篤定地說,「漂亮衣服……皮草、珠寶首飾,還有遊艇……」

「你真是個小孩子,莎拉。」

「噢,我才不是,勞拉,我覺得自己好老,偶爾還覺得自己看破了世事。」

「是嗎?」勞拉看著莎拉年輕美麗的渴盼面容,忍不住笑了。

「我真的應該設法離開這裡,」莎拉出人意料地說,「找份工作,結婚嫁人,或做點什麼。我很容易惹媽媽生氣,我努力順她的意,卻動輒得咎。當然了,我知道自己也不好搞。人生很奇怪,對不對,勞拉?前一刻,一切都樂趣十足,讓人玩得不亦樂乎,接著就全走樣了,讓人不知道身置何處、想做什麼,又無人可以談心。有時我竟會覺得害怕,不知所以然,也不懂自己在怕些什麼……但我就是……怕。也許我該去找人分析或什麼的。」

門鈴響了,莎拉跳起來。

「應該是勞倫斯!」

「勞倫斯·斯蒂恩嗎?」勞拉立即問道。

「是啊,你認識他?」

「我聽說過他。」勞拉的語氣十分嚴峻。

莎拉哈哈大笑。

「那不夠,我來幫你們介紹。」她說著,這時伊迪斯開門宣佈斯蒂恩先生到臨。

勞倫斯·斯蒂恩高大黝黑,年約四十,外貌與年齡相符,一對好奇的眼睛幾乎被眼皮遮去大半,舉止慵懶優雅,有如大型動物,是那種會讓女人立即感興趣的男人。

「哈囉,勞倫斯。」莎拉說,「這位是勞倫斯·斯蒂恩。這一位是我的教母,勞拉·惠茲特堡女爵。」

勞倫斯·斯蒂恩走上前拉起勞拉女爵的手,以略帶戲劇性而流於輕浮的姿勢彎身行禮。

「敝人榮幸之至。」他說。

「看見了嗎,親愛的?」莎拉說,「你真是位貴族呢!當女爵一定很有意思,你覺得我能當上女爵嗎?」

「我想不太可能。」勞倫斯說。

「哦,為什麼?」

「你的天分在其他方面。」

他轉身對著勞拉女爵。

「昨天我才拜讀了您登在《評論員》上的文章。」

「噢,那篇。」勞拉女爵說,「關於婚姻穩定性的文章。」

勞倫斯喃喃說:「您似乎認定,眾人皆希望婚姻能穩定持久,但我覺得,婚姻的無常如今反成了它最大的魅力。」

「勞倫斯結過很多次婚。」莎拉調皮地說。

「只有三次,莎拉。」

「天啊。」勞拉女爵說,「該不會是另一樁‘浴缸裡的新娘’吧。」

「他把她們送上離婚法庭,比殺人簡單多了。」莎拉說。

「可惜費用昂貴得多。」勞倫斯說。

「我是看著你的第二任妻子長大的,是莫伊拉·德納姆對吧?」勞拉說道。

「正是。」

「很漂亮的女孩。」

「我同意您的看法,她很可愛,但不夠優雅。」

「優雅的氣質有時是用錢堆出來的。」勞拉·惠茲特堡說。

她站起身。

「我得走了。」

「我們可以送你一程。」莎拉說。

「不用了,謝謝,我想走走路。晚安,親愛的。」

說完她將門帶上。

「她顯然不認同我。」勞倫斯說,「我會帶壞你,莎拉,伊迪斯老太婆每次幫我開門,鼻孔都快噴火了。」

「小聲點,」莎拉說,「她會聽見。」

「公寓就是有這個大缺點,沒有隱私……」

他向她挨近,莎拉稍稍退開,啐道:「公寓的確沒有隱私,連馬桶沖水都聽得見。」

「你母親今晚去哪兒了?」

「出去吃飯了。」

「你母親是我所認識的最聰明的女人之一。」

「哪方面?」

「她從不干涉你,對吧?」

「不會——噢,不會的……」

「所以我才說她是聰明女人……咱們走吧。」他站開一步,看了她一分鐘,「你今晚美得出奇,莎拉,本就應該如此。」

「今晚幹嘛這麼大費周章?是什麼特別場合嗎?」

「今晚有事要慶祝,晚點再告訴你我們要慶祝什麼。」hrstyle="text-align:right;"法國王朝風(frenchempire),十九世紀初的裝飾風格。

奧斯里克(osric),莎劇《哈姆雷特》中的紈絝子弟。

浴缸裡的新娘(bridesinthebath),指一九一五年發生於英國的連環殺人案,受害新娘總共有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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