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有什麼事呢?」
他們單獨在西莉亞的臥房裡,西莉亞正在用絲帶和綿紙包裝朱迪的生日禮物。
為什麼她感到那麼害怕呢?為什麼會有這種很難受的恐懼感呢?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的眼神,不時從她臉上轉向別處……
這不是德莫特,那個正派、英俊、開懷大笑的德莫特……
這是個鬼鬼祟祟、畏首畏尾的人,看起來幾乎……就像是罪犯……
她突然說:「德莫特,是不是有什麼事?跟錢有關?我是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該怎麼開口說呢?德莫特,這樣一個誠實的人,怎會是貪汙舞弊的人呢?真是胡思亂想……胡思亂想!
然而那游移畏縮的眼神……
彷彿她會在意他做了什麼似的!
他看來很驚訝。
「錢?哦,沒有,錢沒問題。我……這方面很好。」
她放下心來。
「我還以為……我真荒唐……」
他說:「是有事……我想你也猜得出來的。」
但是她猜不出來。要是跟錢無關(她曾一直隱約唯恐公司會倒閉),她就想不出還會是什麼事了。
她說:「告訴我吧。」
不是……不會是癌症吧……
有時候,連強壯、年輕的人也會得癌症的。
德莫特站起身來,語氣聽來很奇怪又很僵。
「是……嗯,是關於瑪喬麗·康奈爾。我經常跟她見面,我很喜歡她。」
噢!真叫人鬆了一大口氣!不是癌症……但是瑪喬麗·康奈爾……為什麼會是瑪喬麗·康奈爾呢?難道德莫特……德莫特向來不看別的女人的……她柔聲說:「沒關係,德莫特,要是你做了傻事的話……」
跟人調情。德莫特不慣於調情的。但話說回來,她還是很感驚訝,又驚訝又受傷。就在她如此悲慼的時候,如此渴望德莫特在眼前安慰她的時候,他卻在跟瑪喬麗·康奈爾調情。瑪喬麗是個挺好的女孩,又長得蠻好看的。西莉亞心想:「奶奶一定不會感到驚訝。」腦中念頭一閃,說到底,也許奶奶是真的相當懂得男人的。
德莫特粗暴地說:「你不明白,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沒有事……沒有事的……」
西莉亞臉紅了。
「那當然,我並沒有認為有……」
他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你明白。這不是她的錯……她對這事也感到苦惱,還有對你……噢!老天!」
他坐了下來,臉埋在雙手裡……
西莉亞驚愕地說:「你真的很關心她……我明白了,哦,德莫特,我很遺憾……」
可憐的德莫特,被這股熱情衝昏了頭。他會很不快樂的,所以她……她不可以對這事太過苛責,得要協助他走出這件事,而不是責怪他。這不是他的錯,她沒待在他身邊,他感到寂寞,這是很自然的……
她又說:「我深深為你感到難過。」
他又站起身來。
「你不明白。你不用為我感到難過……我是個爛人,我覺得自己是個卑鄙小人,不能像樣地對待你。我對你和朱迪都沒用了……你最好跟我一刀兩斷……」
她驚呆了……
「你是說,」她說,「你不再愛我了?一點都不愛了?但我們一直這麼幸福……在一起總是很快樂。」
「對,在某種程度上……很安定……這是相當不同的。」
「我認為安定的幸福是世上最好的。」
德莫特做了個手勢。
她驚愕地說:「你要離開我們?不再見我和朱迪?但你是朱迪的父親呀……她愛你。」
「我知道……我也非常在乎她。但是這樣不好。我不想做的事情從來都勉強自己不來的……我不快樂的時候,沒法表現得像樣……我會像個畜生似的。」
西莉亞緩緩說:「你要一走了之……跟她?」
「當然不是。她不是那種女孩,我絕不會建議她做這種事的。」
他語氣聽起來很受傷又被冒犯。
「我不明白……你只是要離開我們嗎?」
「因為我對你們不再有好處……我只會變得很差勁。」
「但我們一直這麼幸福,這麼快樂……」
德莫特不耐煩地說:「對,當然,我們的確是,在過去是。但我們已經結婚十一年了。經過十一年後,人需要有個轉變。」
她退縮了。
他則繼續說著,語氣充滿說服力,比較像他本人了:「我收入相當不錯,為了朱迪,我答應給你足夠的贍養費,何況你現在自己也在賺錢了。你可以到國外去,去旅行,去做各種你一直很想做的事……」
她舉起了手,彷彿在擋他揮來的一擊似的。
「我敢說你是很樂在其中。你跟她在一起是真的比跟我要快樂得多……」
「別說下去了!」
過了一兩分鐘後,她平靜地說:「九年前,就是在今天晚上,朱迪就快出生,你還記得嗎?這對你難道沒有任何意義嗎?難道我和……和你想要用退休金打發掉的女主人沒有任何差別嗎?」
他繃著臉說:「我說過我對朱迪感到很抱歉……但畢竟我們同意過,另一方可以完全自由……」
「我們有嗎?什麼時候?」
「我肯定我們同意過。這是看待婚姻唯一像樣的方式。」
西莉亞說:「我認為,當你把一個孩子帶到這世上來之後,維繫住婚姻才是更像樣的方式。」
德莫特說:「我所有朋友都認為理想婚姻應該是自由……」
她笑起來。他的朋友們。德莫特可真不同尋常,只有這時候他才會把他朋友扯進來。
她說:「你是自由的……要是你選擇離開我們的話,你可以離開……要是你真的選擇……可是你要不要再等一下,你要不要確定一下?有十一年的幸福回憶,相對另一邊是一個月的意亂情迷。在毀掉一切之前,先等一年,以便確定這些事……」
「我不願意等。我不想要這種等待的壓力……」
西莉亞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門柄。
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難道是真的……她叫了出來:「德莫特!」
房間陷入黑暗,圍著她旋轉。
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德莫特拿著一杯水站在她旁邊。他說:「我不是有意要你難過的。」
她遏制住了自己歇斯底里的大笑……接過了那杯水喝了下去……
「我沒事,」她說,「沒關係的……隨你高興去做……你現在可以走了,我沒事……隨你高興去做,不過讓朱迪明天過她的生日。」
「那當然……」
他又說:「要是你確定沒事的話……」
他緩緩穿過那扇開著的門,走進了他房間,關上了身後的門。
朱迪的生日就在明天……
九年前,她和德莫特漫步走進花園裡,後來她獨自進入疼痛和恐懼中,而德莫特曾為此心痛……
想必……想必……世上沒有人做得出這麼殘酷的事,選擇這天來告訴她吧……
對,德莫特就做得出……
殘酷……殘酷……殘酷……
她的心狂喊著:「他怎麼能……他怎麼能……對我這麼殘酷?」
◆
非得給朱迪過生日不可。
禮物,特別的早餐,野餐,坐到飯桌上跟大人一起吃飯,遊戲。
西莉亞心想:「從來沒有過像這樣漫長的一天……如此漫長,我快瘋了。但願德莫特表現得再熱烈一點就好了。」
朱迪卻什麼都沒留意到。她留意到她的禮物,她的樂趣,大家都對她百依百順。
她這麼開心,毫無所覺,真讓西莉亞心碎。
◆
第二天,德莫特走了。
「我會從倫敦寫信來,好嗎?你暫時還會留在這裡吧?」
「不留在這裡……不,不要這裡。」
留在這裡?處在空虛、孤寂中,沒有米麗婭姆來安慰她?
哦,母親,母親,回到我身邊,母親……
哦,母親,你在這裡就好了……
獨自留在這裡?在這個充滿幸福回憶,跟德莫特有關的回憶的房子裡?
她說:「我情願回家。我們明天回家。」
「隨你高興。我會留在倫敦。我還以為你喜歡這裡。」
她沒回答。有時你就是沒辦法回答。人要不是明白,就是不明白。
德莫特走了以後,她陪朱迪玩,告訴朱迪說他們不會去法國了。朱迪平靜地接受了這項宣佈,沒感興趣。
西莉亞覺得很不舒服,兩腿作痛,頭暈眩,感覺自己像個很老的老婦。頭痛愈來愈厲害,痛到她簡直要大叫出來。她服用阿司匹林,卻沒有用。她感到噁心想吐,想到食物就退避三舍。
◆
西莉亞害怕兩點:一怕自己會瘋掉,二怕朱迪會留意到蛛絲馬跡……
她不知道胡德小姐是否留意到了什麼,這人很安靜,有她在真是很大的安慰,她是如此鎮靜又不多事。
胡德小姐安排了回家的事。她似乎認為西莉亞和德莫特結果沒去成法國是相當自然的事。
西莉亞很高興回到自家住宅。她心想:「這好多了,我終究不大可能發瘋了。」
她的頭痛現象好些了,但身體卻愈來愈糟糕,全身彷彿被人打過似的。兩腿無力行走……這點再加上要命的反胃,使得她跛行又無力……
她心想:「我要病倒了。為什麼心思會這麼影響身體呢?」
她回家兩天後,德莫特從倫敦回來。
那人仍然不是德莫特……怪異,而且嚇人——發現你丈夫身體裡住了個陌生人……
這點讓西莉亞恐懼到想要尖叫……
德莫特很不自然地談著外界的事物。
「就好像來串門子的人似的。」西莉亞心想。
然後德莫特說:「你不認為這樣做最好嗎?我的意思是,分手。」
「這樣做最好?對誰而言?」
「嗯,對我們大家。」
「我不認為這樣做對朱迪或我最好。你知道我不這樣認為的。」
德莫特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幸福的。」
「你是指你會幸福,而朱迪和我則不會……我看不出為什麼就該是你幸福而不是我們。哦,德莫特,你能不能就去做你想要做的事,而不要堅持談這個?你得要在瑪喬麗和我之間做出選擇……不,不是這樣,你厭倦了我,說不定這是我的錯,我早該看出來的,我早該多加努力,但我太肯定你是愛我的了,我相信你就如同相信上帝一樣,這點很愚蠢——奶奶就會這樣告訴我。不,你得要做出選擇的,是瑪喬麗和朱迪。你的確愛朱迪,她是你的親骨肉,而我跟她也永遠不及你跟她,你們兩個之間有這種心意相通,她跟我就沒有。我愛她,但我不瞭解她。我不想要你遺棄朱迪,不想要她的生命有殘缺。我不會為自己奮戰,但我會為朱迪奮戰。遺棄你自己的孩子是很刻薄寡恩的事。我相信,要是你這樣做的話,你不會快樂的。德莫特,親愛的德莫特,你肯不肯試一下?你肯不肯付出你人生中的一年?要是過完這一年,你做不到,覺得還是得要去瑪喬麗那裡,嗯,那麼,你就該去。但那時我會覺得你已經盡力了。」
德莫特說:「我不想要等待……一年是很長的時間……」
西莉亞做了個洩氣的手勢。
(要是她沒感到不舒服得要命就好了。)
她說:「好吧,你已經做出決定……但哪天你想要回來,你會發現我們在等著你,而且我不會責怪你……走吧,而且……快快樂樂地,說不定哪天你會回到我們身邊的……我想你會的……我認為在一切表面之下,真正愛你的還是我和朱迪……而且我也認為,在這表面之下,你是正派又專一……」
德莫特清清喉嚨,看來很尷尬。
西莉亞但願他走掉就好,這一切談話實在……她如此愛他,要看著他實在太痛苦了,要是他乾脆走掉,去做他想要做的事就好了,不要把這些痛苦帶回家來給她……
「真正的重點是,」德莫特說,「要多久我才能獲得自由?」
「你是自由的,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我想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所有的朋友都認為我應該儘快離婚。」
西莉亞瞪大了眼。
「我還以為你告訴我說沒有……沒有……沒有理由要離婚。」
「當然沒有。瑪喬麗是個非常正派的人。」
西莉亞忽然有狂笑的衝動,但她遏制住了。
「嗯,那麼呢?」她說。
「我永遠不會要她做那種事的。」德莫特以震驚的口吻說,「但我相信一點,要是我自由的話,她是會願意嫁給我的。」
「可是你已經娶了我呀!」西莉亞困惑地說。
「所以才得要離婚。離婚可以辦得相當容易又快,不用麻煩你,所有費用我來出。」
「你是說,你和瑪喬麗終究會一起走掉?」
「你以為我會把這樣一個女孩拖到離婚法庭上嗎?才不,整件事情可以輕易辦好,一點也不用讓她的名字出現。」
西莉亞站起身來,兩眼冒火。
「你是說……你是指……哦,我認為這真是惡劣透頂!要是我愛上一個男人,我會跟他一走了之,就算這是不對的。我或許會搶了某人的丈夫,但我不認為我會把孩子的爸爸也搶走。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誰也說不準。但我會很誠實地去做這件事。我才不會躲在暗處,讓別人去當壞人,自己沒事。我認為你和瑪喬麗兩個都惡劣透頂——惡劣透頂。要是你們兩個彼此相愛,沒有了對方就活不下去,起碼我還會尊重你們。我會跟你離婚的,儘管我認為離婚是不對的,但我不願意去碰這些謊言、假裝以及圈套。」
「胡說,別人都是這樣的。」
「我不管。」
德莫特朝她走過來。
「聽我說,西莉亞,我要離婚,我不願意等,而且我不會讓瑪喬麗牽扯進來。你得要同意離婚。」
西莉亞正面看著他。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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