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莫特本意是好的,他厭惡麻煩和不快樂的事,但他卻想要心存善意。他從巴黎寫信給西莉亞,建議她應該過去度一兩天假,藉此振作起來。
也許這是出於善意,也許是因為他對於回到居喪的家中感到畏怯……
然而,這點卻是他無論如何也得做的事……
要吃晚飯之前,他回到了家中。西莉亞正躺在床上迫切地等著他的歸來。辦喪事的操勞結束了,她很急於不要讓悲慼的氣氛造成朱迪的反感。小朱迪,這麼小又生氣蓬勃,比她自己的事更重要。朱迪曾經為外婆而哭,但是很快就忘了。小孩子本就該遺忘的。
德莫特馬上就會在這裡了,然後她就可以讓一切成為過去。她滿腔熱情想著:「我有德莫特實在太好了。要不是因為德莫特的話,我會想死掉的……」
德莫特情緒很緊張,純粹是因為這種緊張才使得他進房裡來說:「嗯,大家都好嗎?開朗又開心嗎?」
換了別的時候,西莉亞就會看得出造成他說話這麼輕率的原因,偏偏這個時刻,這些話彷彿像是他在她臉上打了一巴掌。
她往後縮著身子,眼淚冒了出來。
德莫特向她道歉,並努力解釋。
最後,西莉亞握著他的手睡著了,看到她睡著之後,德莫特如釋重負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漫步走出房間,去到朱迪的小孩房裡。朱迪興高采烈地對他揮揮調羹,她正在喝一杯牛奶。
「哈囉,爸爸,我們要玩什麼?」
朱迪可一點也不浪費時間。
「不可以玩太吵的遊戲,」德莫特說,「你媽媽睡著了。」
朱迪很懂事地點點頭。
「我們來玩‘老小姐’。」
他們玩起老小姐遊戲來。
◆
日子像往常一樣過著。到最後,終於也還是不太像往常了。
西莉亞如常持家,一點也沒露出悲慼的樣子,但是這陣子她完全沒了原動力,她就像個停擺的鐘。德莫特和朱迪都感覺到這種變化,兩人都不喜歡這變化。
兩星期後,德莫特要邀朋友來家裡過夜,結果西莉亞在還沒來得及制止自己之前就叫了起來。
「哦,現在不行,我受不了得整天跟一個不熟的女人說話。」
但是她馬上就後悔了,跑去找德莫特跟他說她不是有意這樣不通人情的,他當然可以請朋友來家小住。於是朋友來了,但是這次作客卻並非賓主盡歡。
幾天後,西莉亞接到埃莉的來信。內容令她既驚訝又很悲痛。
我親愛的西莉亞(埃莉寫道):
我覺得應該由我自己來告訴你(要不然你可能會聽到各種亂七八糟的版本),湯姆跟別的女人跑掉了,那是我們在回國船上認識的女人。這對我來說是很傷心的打擊。我們在一起時那麼幸福,而且湯姆很愛兒女。這簡直就像是一場可怕的夢。我傷透了心,不知道該怎麼辦。湯姆一直是個完美的丈夫,我們甚至從來沒吵過架。
西莉亞為她朋友的遭遇感到非常難過。
「這世界上的傷心事還真多。」她對德莫特說。
「她丈夫必定是個爛人。」德莫特說,「你知道,西莉亞,有時你似乎認為我自私,但你說不定還得忍受更糟糕的呢!起碼,我是個又好又正派、不欺騙的丈夫,不是嗎?」
他語氣頗有些喜劇味道。西莉亞親他一下,笑了起來。
三星期後,她帶著朱迪回到孃家房子去,得要把房子整個清理一遍,這是個讓她退避三舍的任務,但是沒有別人能做這事。
少了她母親迎接的笑容,家簡直難以想象。要是德莫特能陪她來就好了。
德莫特則試著用他的作風為她打氣。「你會真的喜歡這件事的,西莉亞,你會發現很多根本已經完全忘掉的東西。再說這個時節去那裡也正是時候,轉換一下環境對你也有好處。我反而要一個人待在這裡的辦公室做苦工。」
德莫特在這方面太不足了!他一貫地忽略掉情緒壓力的意義,就像匹受驚的馬兒般閃避著情緒壓力。
西莉亞叫了起來,這次破例地生氣了:「你說得好像這是去度假似的!」
他轉移目光不去看她。
「嗯,」他說,「也算是吧……」
西莉亞心想:「他不厚道……他不……」
一股寂寞如浪潮般淹沒了她,她感到害怕……
沒有了母親,這個世界多冰冷啊……
◆
接下來幾個月,西莉亞經歷了很苦的時期。她要見律師,要處理好各種事務。
不用說,她母親幾乎沒留下什麼錢。房子成了要考慮的問題:究竟是要留著還是要賣掉?房子狀況很差,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錢修理。如果不想讓整個地方完蛋的話,幾乎就得馬上花相當大一筆錢去維修。總而言之,以這房子的現狀,買家是否會考慮,很成疑問。
西莉亞舉棋不定,左右為難。
她受不了和這房子分開,然而常識又告訴她,賣掉是最好的做法。這房子離倫敦太遠了,她和德莫特沒法住在這裡,就算德莫特曾有此念(西莉亞卻很肯定,德莫特根本不會受此念頭吸引)。對於德莫特而言,鄉間,是指一流的高爾夫球場。
這麼說來,她堅持守著這房子,不過就是出於感情的緣故?
然而她受不了放棄這房子。米麗婭姆曾經做出如此英勇的奮鬥,為她保住這房子。是她自己很久以前勸阻母親賣房子的……米麗婭姆當初是為了她去保住這房子,為她以及她的兒女們。
要是她保住了這房子,朱迪會當一回事嗎?她不認為。朱迪是那麼超然事外,不受羈絆,就像德莫特。德莫特和朱迪這類人會住某個地方,只因為那地方很方便而已。到最後,西莉亞去問了女兒。她常覺得才要九歲的朱迪比她自己要明智又實際得多。
「賣了它你會不會得到很多錢,媽媽?」
「不會,恐怕是不會的。你瞧,這是棟老式的房子,又在很鄉下的地方,不靠近城鎮。」
「嗯,這樣的話,或許你最好保留它。」朱迪說,「我們可以在夏天來這裡。」
「朱迪,你喜歡來這裡嗎?還是你比較喜歡我們現在住的家?」
「我們現在住的家很小。」朱迪說,「我喜歡住在多米屋大飯店,我喜歡很大很大的房子。」
西莉亞笑了起來。
朱迪說的倒是真的。現在把房子賣掉的話,她拿不到多少錢。無疑地,就算從生意眼光來看,最好還是等到鄉間房屋在市場上沒那麼滯銷時再脫手。於是她轉而著手最起碼的維修問題。或許,等這些基本維修完畢之後,她可以為佈置好的房子找個房客。
這些事情的生意麵很令人操心,但也讓她的心思從傷心思緒中轉移開來。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她退避三舍的清理。如果要把房子租出去,首先就得全部清理過。有些房間已經鎖上多年,裡面有很多古老的大木箱、抽屜、櫥櫃,全都塞滿了過去的回憶。
◆
回憶……
待在這房子裡是如此寂寞,如此怪異。
沒有了米麗婭姆……
只有裝滿舊衣服的大木箱,塞滿信件和照片的抽屜……
讓人心痛……心痛得厲害。
有著鸛鳥圖案的日式盒子是她小時候的最愛。盒子裡面有摺疊的信件,有一封是媽媽寫的:「我的寶貝小羊兒小鴿南瓜……」熱淚滑下了西莉亞的臉頰。
一件飾有小朵玫瑰花蕾的粉紅絲綢晚裝塞在一口大木箱裡,以便萬一哪天可以「改頭換面」,但結果卻被遺忘了。這是她最早穿的晚裝之一……她還記得上次穿這件晚裝時的情景:當時她是個如此不善社交、傻里傻氣急於投入社交圈的黃毛丫頭……
奶奶的信件塞滿了整整一口大木箱,八成是當初搬來住時一起帶來的。坐在三輪推車椅上的老先生照片上寫著「永遠對你專一的仰慕者」,以及其他一些潦草的縮寫。奶奶和「男人家」,永遠是「那些男人家」,就算他們已經老到了要坐在海邊的三輪推車椅上時……
一個印有兩隻貓圖案的馬克杯,這是有一年她生日時,蘇珊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回到……回到過去……
為什麼這麼讓人心痛呢?
為什麼這麼可恨地讓人心痛?
如果她不是一個人在這房子裡就好了……要是德莫特能陪她就好了!
但是德莫特一定會說:「為什麼不乾脆連看都不要看,一把火通通燒掉就好?」
這麼明智,然而她就是做不到……
她開啟了更多原本鎖住的抽屜。
詩。一張張紙上的詩,褪了色的花體字寫成的,她母親還是個黃花閨女時的字跡……西莉亞一首首看了。
充滿感傷,矯揉造作,完全是那個時代的風格。是的,但是有些內容——有些峰迴路轉的想法,某個突如其來的原創句子——使得這些詩成為她母親的風格。米麗婭姆的腦子,那個快速、急如飛鳥的腦子……
「約翰生日時送給他的詩……」
她父親,滿臉大鬍子、快活愜意的父親……
有張銀版照片,呈現出他年輕時鬍子颳得一乾二淨、表情一本正經的樣子。
年輕時——逐漸變老——多神秘啊,這一切多令人害怕啊!有沒有哪個特別的時刻裡,你會比其他時刻更像自己呢?
未來……西莉亞,會往未來的哪裡去呢?
嗯,情況很明顯,德莫特比較有錢了……有大房子住……再生一個孩子……說不定再生兩個。疾病、孩子的病痛,德莫特變得有點難相處,對於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所遇到的阻力更加不耐煩……朱迪長大成人,活潑、充滿決心、活得很投入……德莫特和朱迪一起……她自己,則變得比較胖了,人老珠黃,父女倆用帶點好玩的嘲弄態度對待她……「媽,你是挺傻的,你知道……」對,失去了容貌之後,就更難遮掩你的傻氣了。(腦中回憶突然閃現:「西莉亞……答應我,你要永遠這麼美。」)對,可是如今那已經過去了。他們會在一起活很久,久到美貌之類的事都失去了意義。德莫特和她彼此愛對方入骨。他們屬於彼此——雖然彼此陌生,卻互屬於對方。她愛他,因為他如此不同,雖然現在她已經清楚知道他對事情會有怎樣的反應,卻仍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為什麼他有這樣的反應。也許他對她也有同感。不,德莫特就只是接受事物,卻從不去思考它們,在他看來這似乎徒然浪費時間而已。西莉亞心想:「這是對的,嫁給你愛的人絕對是對的。金錢和外物不算什麼。就算我們得住在很小的村舍裡,我得要自己煮飯、做家務。有了德莫特,我就會永遠幸福的。」但是德莫特不會變窮的,他是個成功人士,會繼續成功下去的。他是那種人。當然,他的消化不良倒是會惡化下去。他會繼續打高爾夫……而且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也許在道頓西斯或者其他類似的地方……她則永遠沒得開眼界了,去看遠方的事物:印度、中國、日本;俾路支斯坦省的荒野;波斯,那裡的地名宛如音樂:伊斯法罕、德黑蘭、設拉子……
她全身顫慄了一下……要是一個人可以自由的話——相當自由——什麼都沒有,身無長物、沒有房子、沒有丈夫或孩子,沒有什麼牽絆著你,綁住你,扯著你的心……
西莉亞心想:「我想跑掉……」
米麗婭姆也曾這樣覺得。
儘管愛丈夫和孩子,有時卻也曾想要抽身而出……
西莉亞開啟了另一個抽屜。是信件。父親寫給母親的信件。她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上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年。
最親愛的米麗婭姆:
希望過不久你就能來跟我會合。母親似乎身體很好,精神挺不錯的。她的視力在衰退,但還是照樣為她那些情人們織很多睡襪!
我跟阿穆爾做了次長談,談關於西里爾的事。他說這孩子不笨,只是不用心。我也跟西里爾談了,希望能讓他聽進去。
儘量在星期五前來與我會合,我最親愛的,那天是我們結婚二十二週年慶。我發現很難道盡你對我的意義。親愛的,你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忠誠妻子。因為你,我滿懷謙卑地感恩上帝,我親愛的。
轉達我的愛給我們的小寶貝娃兒。
你忠誠的丈夫
約翰
西莉亞又淚盈於眶了。
將來有一天,她和德莫特也會結婚二十二週年,德莫特不會寫出這樣一封信,但是,內心深處,他說不定也有同感。
可憐的德莫特。過去那個月裡,她這樣傷心低沉,對他來說也夠難受的。他不喜歡不快樂。嗯,等到她忙完了這件差事,她就會把悲慟拋到腦後去。米麗婭姆活著的時候,從沒有橫梗在她和德莫特之間。去世後的米麗婭姆當然也一定不會這樣做……
她和德莫特會一起向前走,幸福、快樂並享受事物。
這才是會讓她母親感到最高興的事。
她把父親的信全部從抽屜裡取出來堆在壁爐裡,點燃了火柴。這些信屬於死者所有,她只留下了讀過的那封。
抽屜底有個褪色的袖珍舊記事本,封面繡有金線。裡面有張摺疊的紙,很破舊。上面寫著:「生日那天米麗婭姆送給我的詩」。
深情……
這個世界如今鄙視深情……
但是在那個時刻,對西莉亞來說,不知何故卻是無法承受的甜蜜……
◆
西莉亞感覺病了。房子裡的孤寂壓得她受不了,她但願有個人可以說說話。雖然有朱迪和胡德小姐在,但她們卻是屬於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跟她們在一起,非但不能解脫,反而更有壓力。西莉亞很急著不要讓朱迪的生活蒙上陰影,朱迪是如此地生氣蓬勃,對什麼都那麼開心投入。當她跟朱迪在一起時,西莉亞刻意表現出歡樂狀。她們一起玩劇烈的遊戲,用上各種球、羽毛球板、毽子等等。
等到朱迪上床睡覺以後,包住房子的那片寂靜就裹住了西莉亞,感覺那麼地空虛……如此空虛……
寂靜帶回了歷歷如繪的往事,那些快樂、溫馨的夜晚,和母親談著德莫特、朱迪、書籍以及人和想法。
如今,沒有了可以談話的人……
德莫特不常來信,即使有也很簡短。他去參加了七十二洞的比賽,跟安德魯斯一起,羅西特也和外甥女來了。他讓瑪喬麗·康奈爾做第四個搭檔。他們在希爾斯伯勒打高爾夫,很爛的球場。女人來打高爾夫真是個麻煩。他希望西莉亞過得很開心。能否代他謝謝朱迪寫信給他呢?
西莉亞開始睡不好。往事一幕幕浮現,讓她醒著無法入睡。有時她驚恐地醒過來,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嚇到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知道自己看來面帶病容。
她寫信給德莫特,求他那個週末過來陪她。
他回信說:
親愛的西莉亞:
我查了火車班次,但真的很不值得。我要不得在星期天趕回來,要不就得在凌晨抵達鎮上下火車。家裡的汽車現在行駛得不太好,所以我送去翻修了。你也曉得,我整個星期忙於工作,感覺有點過勞,到了週末已經累得要死,不想再搭火車奔波了。
再過三個星期我就可以放假了。我認為你提議去法國迪納爾度假的點子很好,我會寫信去訂房間的。不要太過操勞累壞了自己,要經常出去走走。
你還記得瑪喬麗·康奈爾嗎?挺漂亮的黑髮女孩,巴雷特家的外甥女。她剛失業,說不定我可以幫她在這裡找份工作。她相當有效率。有一晚我帶她去看戲,因為她現在過得不太順利。
你保重並看開一點。現在我認為你不賣房子是對的,情況說不定會好轉,以後你可能會賣個比較好的價錢。我不認為這房子對我們有什麼大作用,但要是你對它有感情的話,我想把房子封起來,僱個人看管,也花不了多少錢。你說不定還可以佈置一下這房子,你寫書賺到的錢就夠付費用和園丁薪水了,要是你願意的話,我也會幫忙達成這目標的。我工作得非常辛苦,大多數晚上回到家時都在鬧頭痛。
一切馬上就會好轉的。
轉達我的愛給朱迪。
愛你的
德莫特
最後那個星期,西莉亞去看了醫生,請醫生開點能讓她入睡的藥。醫生是看著她出生長大的,問了她一些問題,檢查了她身體,然後說:「你能不能找個人陪陪你?」
「再過一星期我先生就會來了。我們要一起到國外去。」
「啊!太好了!你知道,我親愛的,你快要精神崩潰了。你很消沉,受到了打擊,心很亂,這都很自然,我知道你跟你母親感情很深。一旦你跟你先生離開這裡,去到新環境,你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他拍拍她肩膀,開了處方給她,就叫她走了。
西莉亞天天數著日子。等德莫特來了以後,一切就好了。他預計在朱迪生日前一天到,他們準備一起慶祝,然後出發前往迪納爾。
新的生活……把悲痛和回憶拋到腦後……她和德莫特繼續向未來邁進。
再過四天德莫特就到了……
再過三天……
還過兩天……
今天!
◆
有些事情不對勁……德莫特是來了,但是這人卻不像德莫特,看著她的是個陌生人:不正眼看她,視線望著旁邊,然後又轉移開去……
一定是有什麼事了……
他病了……
出了問題……
不,跟這不一樣……
他是……一個陌生人……
◆
「德莫特,出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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