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亞只要有一點閒暇時,或者帶朱迪去公園玩時,這故事就會在她腦海中繼續發展。
有一天她想到,應該把這故事寫下來……
事實上,說不定可以寫成一本書……
她花了六便士買了些練習簿和很多枝鉛筆,因為她用鉛筆很粗心,然後動手寫了起來……
真要寫下來,反而不是那麼容易。她寫這段時,腦子其實已經想到六段之後了。等到真的寫到了那一段時,原先想到的文字又已經從腦海中消失了。
不過她還是有所進展。雖然寫出來的跟她原先腦海裡的故事不大一樣,但閱讀起來還是挺像一本書的,有篇章等等。她又買了六本練習簿。
有一段時間她並沒有告訴德莫特這件事,事實上,在沒能把黑茲爾在威爾士復興派見證會上「見證」的那段內容寫好之前,她不會說的。
這章寫得比西莉亞原先想的順利,她很有勝利之感,想對別人說。
「德莫特,」她說,「你想我能寫本書嗎?」
德莫特欣然說:「我認為這個主意好極了。要是我是你,我就會寫。」
「嗯,事實上,我已經……我是說,已經開始寫了,寫了一半了。」
「很好。」德莫特說。
西莉亞跟他說話時,他曾放下正在閱讀的一本有關經濟學的書。說完這話,他又把書拿了起來。
「這是講一個通靈女孩子的故事,但她不知道自己能通靈。然後她勾搭上了一個作假的算命所,在降神會上使出詐騙手法。後來她愛上了一個威爾士青年,還跑到威爾士去,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
「想來有個故事情節吧?」
「當然有,我講得不好而已。」
「你懂得通靈或降神之類的事情嗎?」
「不懂。」西莉亞頗受挫折地說。
「那麼,寫這些東西不是有點冒險嗎?再說,你也從來沒去過威爾士,是吧?」
「對。」
「寫你真正懂的東西不是比較好嗎?寫倫敦或者你家鄉。在我看來,你只是在給自己製造困難而已。」
西莉亞感到羞愧。一如以往,德莫特是對的,她表現得就像個傻瓜。幹嘛要挑自己完全不懂的主題來寫呢?還有那個復興派見證會也是,她從來沒去過復興派的見證會,那幹嘛要描寫這樣的一個見證會呢?
然而說歸說,她還是沒法放棄黑茲爾和歐文……他們就在那兒……不,得幫他們想想辦法。
接下來那個月,西莉亞把所能想到有關招魂、降神、通靈能力、詐欺手法等的文章通通看了。然後,花了很多心血慢慢重寫那本書的第一部分。她做這事很沒樂趣,所有的句子像是吞吞吐吐的,甚至毫無明顯原由地陷入了最驚人複雜的文法糾結中。
那年暑假德莫特乖乖同意去威爾士度他那兩星期的假期,這樣西莉亞就可以去看看「當地色彩」。他們正式展開了這項計劃,但西莉亞發現當地色彩非常難以捉摸。她隨身帶了小筆記本,以便記下讓她印象深刻的事。但她天生觀察力就特別不敏銳,日子一天天過去,看來要記下任何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
可怕的誘惑吸引著她,讓她很想放棄威爾士,把歐文改成名叫赫克託、住在高地的蘇格蘭人。
可是接著德莫特又向她指出:還是會產生同樣難題的。因為她也對高地一無所知。
失望之餘,西莉亞索性放棄了整件事。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何況,她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演起新故事,這回是住在科尼什海岸的一戶捕魚人家……
她已經相當熟悉阿莫斯·波利傑了……
她沒告訴德莫特,因為覺得心虛,很清楚曉得自己對漁夫或大海一無所知。寫下來也沒用,不過在腦海裡編故事卻很好玩。故事裡會有個老奶奶,牙都差不多掉光了,而且頗邪惡……
遲早她總會寫完黑茲爾那本書的。歐文可以成為倫敦一個卑劣的股票經紀人……
只不過,或者可說在她看來,歐文並不想要那樣……
他生悶氣,變得很模糊,以致真的根本不存在了。
◆
西莉亞已經相當習慣於貧窮,過日子很小心。
德莫特一心指望將來會賺到錢,事實上,他對這點相當肯定。西莉亞卻從來沒指望會有錢。她相當滿足於保持現況,卻希望德莫特不至於太失望。
兩人都沒預料到的是一場真正的金融災難。戰後蓬勃繁榮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不景氣。
德莫特的公司清算後結束營業,他也因此失業了。
他們擁有的是德莫特每年的五十英鎊,西莉亞每年的一百英鎊,再加上「戰爭貸款」中存下來的兩百英鎊,以及可以讓西莉亞與朱迪棲身的米麗婭姆的房子。
那是很糟糕的時期,主要是經由德莫特而影響了西莉亞。德莫特很難面對不幸,尤其是像這種非他應得報應的不幸(因為他工作得很好),這使得他滿肚子苦,脾氣很壞。西莉亞解僱了凱蒂和登曼,打算在德莫特找到另一份工作之前自己來做家務。然而,登曼卻拒絕接受解僱。
她氣沖沖地說:「我留下來,跟我爭也沒用。我會等著有工資發的那天,現在我才不會離開我的小寶貝。」
於是登曼留了下來,和西莉亞輪流分擔家務、做飯、照顧朱迪。一天早上由西莉亞帶朱迪去公園,登曼負責做飯和打掃,第二天早上則是登曼出去,西莉亞留在家裡。
西莉亞從中發現了奇特的樂趣,她喜歡忙碌。到了晚上,就找時間繼續寫黑茲爾的故事,費盡苦心完成了這本書,不斷參考她的威爾士筆記,然後把書稿寄給了一家出版社。說不定會有些結果。
然而,很快就被退稿了,西莉亞把退稿往抽屜裡一塞,沒再去嘗試了。
西莉亞生活中的主要難題是德莫特。德莫特完全不講理,對失敗如此敏感,以致變得很讓人受不了跟他一起生活。要是西莉亞開開心心的,他就叫她要對他的困苦起碼錶現出一點同情。要是她沉默,他就說她大可以試試為他打打氣。
西莉亞強烈地感覺到,要是德莫特能配合的話,他們其實很可以把這時期變成愉快的經歷。人在遇到困難時,最好的方法不就是含笑以對嗎?
但是德莫特笑不出來,這跟他的自尊有關。
不管德莫特對她多麼不好又不講理,西莉亞都沒像那次晚宴風波般感到受傷了。她瞭解德莫特很痛苦,而且是因她而痛苦的成分更多過為自己。
有時他跑來表白。
「你和朱迪為什麼不走?帶她回你母親那裡去,我現在很不中用了,我知道自己不是個適合一起生活的物件。我以前就告訴過你,遇到患難我就很不行,我受不了患難。」
但是西莉亞不肯離開他。她但願自己能讓情況變得對他比較容易些,但看來是束手無策。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德莫特找工作總是不成,情緒也愈來愈壞。
最後,就在西莉亞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失掉了勇氣,德莫特又不斷建議她回孃家去,她差點就決定要這樣做時,卻時來運轉。
一天下午,德莫特回家來,完全像是換了另一個人似的,看來又像從前那個孩子氣的年輕人了,深藍眼睛閃爍著光芒。
「西莉亞,實在太好了,你還記得湯米·福布斯嗎?我們很久沒見,我去看他,只是順便而已,他馬上抓住我,他們正在找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選。起薪每年八百英鎊,一、兩年內我就可以加薪到一千五或兩千英鎊。我們出去找個地方慶祝一下吧!」
那天晚上多快樂啊!德莫特滿腔熱情又興奮,就像個小孩似的。他堅持買件新衣裳給西莉亞。
「你穿這種風信子藍色很美。我……我還是非常愛你,西莉亞。」
情侶——是的,他們仍然是情侶。
那天晚上,醒著躺在床上時,西莉亞心想:「我希望……我希望德莫特永遠順利,事情不順利時,他是那麼想不開。」
「媽媽,」第二天早上朱迪突然對她說,「什麼叫做‘只能共享樂的朋友’?保姆說她那個在佩卡姆的朋友就是這種人。」
「這是指某種人在你一切順利時,他對你很好,但你遇到困難時,他就不會陪著你分擔。」
「哦!」朱迪說,「我明白了,就像爸爸一樣。」
「不,朱迪,爸爸當然不是這種人。爸爸擔心的時候,是不開心也不很歡樂,但要是你或者我病了、不開心的話,爸爸就會為我們做任何事。他是全世界最忠誠的人。」
朱迪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母親說:「我不喜歡生病的人,他們躺在床上不能玩。昨天瑪格麗特在公園時,有東西弄到眼睛裡,結果就得停下來不能跑,要坐下來。她要我陪她一起坐著,可是我不肯。」
「朱迪,這樣對人太不好了。」
「才不,才不是這樣。我不喜歡坐著,我喜歡到處跑。」
「但要是換了你眼睛裡進了東西,你也會想要有人坐下來陪你說說話,而不是丟下你跑開。」
「我不會在意的……再說,我眼睛又沒有進了東西,是瑪格麗特眼睛裡有東西。」
威爾士復興派(welshrevival),二十世紀威爾士最大、最著名的基督教復興會,成立於一九〇四至一九〇五年間,影響力遠及海外。
戰爭貸款(warloan),指戰爭期間人民借給政府的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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