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常春藤

回到孃家多好啊!西莉亞攤直了身子躺在綠草上,感覺是多麼美妙地溫馨與活著……

櫸木在頭頂上方窸窣作響……

綠油油……綠油油……整個世界都是綠色的……

朱迪拖著一匹木馬吃力地走上了草坡……

朱迪實在太討人喜歡了,結實的小腿、紅潤的雙頰、藍色的眼睛、一頭濃密的栗色鬈髮。朱迪是她的寶貝女兒,就像她曾經是母親的寶貝女兒一樣。

只不過,當然,朱迪頗不相同……

朱迪不要人講故事給她聽,這真可惜,因為西莉亞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編出一大堆故事。然而,朱迪根本就不喜歡童話故事。

朱迪對於假想完全不在行,當西莉亞告訴朱迪說,自己小時候如何假裝這片草地是大海,而她玩的滾鐵環則是在河中賓士的馬時,朱迪只是瞪著眼說:「可是這是草地,而且你滾的是個鐵環,不能騎在上面的。」

很顯然,她認為西莉亞一定是個挺傻的小女生,使得西莉亞覺得頗洩氣。

先是德莫特發現她很傻,現在則是朱迪!

朱迪雖然才四歲,卻充滿常理判斷。而西莉亞則發現,常理判斷經常會很令人洩氣。

更甚的是,朱迪的常理判斷對西莉亞有很不好的影響。她很努力要在朱迪眼中——充滿評判眼光的清澈藍眼睛——表現出明智,結果反而經常弄巧成拙,讓自己顯得更傻。

朱迪在自己母親眼中完全是個費解的謎,西莉亞童年時所有愛做的事情,朱迪都覺得很無聊。朱迪沒辦法獨自在花園裡玩上三分鐘,她會邁步走回屋裡,宣稱花園裡「沒有事情好做」。

朱迪喜歡做真實的事情。她在自己家的公寓裡時,從來不會感到無聊。她會用撣子拂拭桌子,幫忙整理床鋪,幫她爸爸清潔高爾夫球杆。

德莫特和朱迪突然成了朋友,兩人之間發展出彼此都非常滿意的交情。雖然對於朱迪的胖嘟嘟體形仍然感到痛惜,德莫特卻不由得感染了女兒有爸爸陪伴時所表現出的開心。他們一本正經地跟對方說話,就像兩個大人似的。當德莫特把一根球杆交給朱迪清潔時,他是期望她把這事情做好的。而當朱迪說:「這個很好吧?」來徵求評論時——譬如她用磚塊蓋了房子、卷好了一個毛線球,又或者自己洗乾淨了一根調羹——德莫特從來不會隨口說「做得好」,除非他真的認為好,否則他會指出哪裡做得不對,或者結構錯了。

「你這樣會讓她洩氣的。」西莉亞說。

可是朱迪卻一點也沒洩氣,也從來沒覺得傷感情。她喜歡爸爸多過喜歡媽媽,因為爸爸難討好得多。她喜歡做困難的事情。

德莫特很粗野,跟朱迪一起蹦跳玩耍時,朱迪幾乎總是會受傷,跟德莫特玩遊戲一定會撞出個包,或者擦破皮、夾到手指等等。朱迪卻一點也不在乎。西莉亞那些比較溫和的遊戲在她看來太乖了。

只有在她生病時,她才要媽媽而不要爸爸。

「媽媽,你不要走開,不要走,在這裡陪我。不要讓爸爸進來,我不要爸爸。」

對於孩子不想要他在眼前,德莫特倒是相當樂得這樣,因為他不喜歡病人。任何生病或不開心的人,都讓他感到不自在。

朱迪就像德莫特一樣,不喜歡人家摸她,討厭人家親吻她或抱起她。晚上睡覺前她可以忍受媽媽親她一下,其他就不行了。她爸爸從來沒親過她。當他們互道晚安時,是互相咧嘴笑笑。

朱迪和外婆卻相處得很好,米麗婭姆對於外孫女的活力十足和聰明很感開心。

「她反應快得不同尋常,西莉亞,一次就學會了。」

米麗婭姆從前的教學熱情又復活了,她教朱迪字母以及一些簡單的生詞。外婆和外孫女雙方都很享受上這些課。

有時候,米麗婭姆會跟西莉亞說:「可是她不是你,我的寶貝……」

聽起來好像是她在為自己對青春感興趣而辯解。米麗婭姆喜歡青春。在她復甦的頭腦中有著教師的喜悅。朱迪在她來說是個持久不變的刺激因素和志趣。

但她的心是完全向著西莉亞的,母女之間的愛比以前更強烈。當西莉亞回到孃家時,見到的母親就像個小老太婆,又灰又褪了色。然而一兩天之後,她就活了過來,臉色變好了,眼睛也有了神采。

「我又得回了我的丫頭。」她會很開心地說。

她總是邀請德莫特也來她家,但德莫特沒來時,她也總是很高興,她要西莉亞完全屬於她。

而西莉亞也很愛那種重返昔日生活的感覺,感受到安心的快樂浪潮席捲了她:被愛著的感覺,很充實的感覺……

對她母親來說,她是完美的……母親不要她不一樣……她可以就只做自己。

能夠做自己真是令人安心……

還有,她可以盡情表現柔情,說自己想說的話……

她可以說:「我是這麼的快樂。」不用怕因為看到德莫特皺眉,而要設法收回自己的話。德莫特討厭聽人說出自己的感受,他總覺得這很不像樣……

回到孃家,西莉亞可以隨她喜歡而盡情不像樣……

回到孃家,她可以更體會到跟德莫特在一起有多快樂,她有多愛他和朱迪……

在縱情表達愛意並把腦中所想到的事情說個痛快之後,再回去做個德莫特認可的明智、獨立的人。

噢,親愛的孃家,還有那棵櫸木……青草生長、生長,觸著她的臉頰。

她矇矓地想著:「它是活的,是隻綠色大野獸,整個地球就是隻綠色大野獸……仁慈、溫馨又活生生的……我這麼快樂,這麼快樂……我已經有了世上所有我想要的一切……」

德莫特在她的思緒中快樂地忽進忽出,是她生命旋律的主題。有時她非常想念他。

一天,她對朱迪說:「你想爸爸嗎?」

「不想。」朱迪說。

「可是你會想要他在這裡吧?」

「會,我大概會想。」

「難道不確定嗎?你那麼喜歡爸爸。」

「我當然喜歡他,可是他在倫敦。」

在朱迪而言,事實就是如此。

西莉亞回去時,德莫特見到她很開心,他們度過了一個小別勝新婚般的夜晚。西莉亞喃喃說:「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嗯,我沒想過這點。」

「你是說,你沒想過我?」

「沒有。想了又有什麼用?想你又不能讓你回到這裡來。」

當然,這話也說得很對又很有理。

「可是你現在很高興我在這裡吧?」

他的回答讓她很滿意。

後來德莫特睡著了之後,她躺著沒睡,感到如夢般的快樂,心想著:「真要命,但我想我是希望德莫特有時可以稍微不誠實一下……」

「要是他能說‘我想你想得要命,親愛的’,那有多讓人感到舒心又溫馨呀!而且說真的,這話是不是真的都沒關係。」

不,德莫特就是德莫特,她那可笑、會說真話犀利傷人的德莫特,朱迪完全就像他……

如果不想要聽到真實答案的話,也許,聰明一點的做法就是不要去向他們提問題。

昏昏欲睡中,她想著:「不知道將來有一天我是不是會吃朱迪的醋……她和德莫特彼此的瞭解比跟我的深得多。」

她倒是想到過,朱迪有時吃她的醋,她喜歡爸爸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一個人身上。

西莉亞心想:「多奇怪呀!朱迪沒出生之前,德莫特吃她的醋,甚至在她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也一樣。沒想到事情竟然發展得跟當初所以為的正好相反……」

親愛的朱迪……親愛的德莫特……如此相似,如此滑稽,又這麼甜蜜……而且他們是她的。不對,不是她的,她是他們的。她比較喜歡這樣,讓人感到更溫馨,更舒心。她屬於他們。

西莉亞發明了一個新遊戲,其實,她認為這只不過是「那群女生」的新階段而已。「那群女生」已經處在垂死狀態,西莉亞竭力讓她們復活過來,讓她們生了孩子,住在宏偉的莊園豪宅,還有有趣的生涯,但全都不管用。「那群女生」拒絕活過來。

西莉亞創造了一個新人,叫黑茲爾。西莉亞興致勃勃跟著她從童年一直髮展下去,追蹤她的生涯。黑茲爾是個不快樂的小孩,一個窮親戚。從小,她在育嬰室女傭之中就有個惡名,因為她習慣念著:「有事情要發生了,有事情要發生了。」而通常總是會有事情發生的,就算只不過是育嬰室女傭刺破了手指而已。黑茲爾發現自己已經建立起了類似女巫的名聲。成長過程中,她學到要左右耳根子軟的人是多容易的事……

西莉亞滿懷興致跟著黑茲爾進入到通靈、算命、降神等等的世界裡。黑茲爾最後在邦德街一家算命所落腳,聲名大噪,其實背後有個貧窮社會的「密探」小圈子幫她暗中調查。

然後她愛上了一個年輕的海軍軍官,他是威爾士人,因此又有了威爾士村落的風光。慢慢地,情況開始明顯了(人人都看得出,唯有黑茲爾沒察覺),在她詐欺的手法之下,有著真正的預知天賦。

最後黑茲爾自己也發現了這種能力,因此嚇壞了。可是她愈是想用欺騙手法,結果她那些離奇的猜測愈是說中……那能力已經抓住了她,不肯放過她。

那個年輕軍官歐文則比較模糊不清,到最後事實證明了他是個花言巧語的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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