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巴黎

「以前我媽和我曾經試著自修植物學,」西莉亞說,「但我們後來把書本丟開了,我很討厭它。認識各種花朵,加以分類,什麼雄蕊雌蕊的,真討厭,簡直就像把這些令人愛憐的花的衣服剝掉似的,我覺得這樣很噁心。簡直……簡直就是粗俗。」

「你知道,西莉亞,要是你進女修院的話,洗澡時,修女會要你穿上一件襯衫的。我表姐告訴我的。」

「她們這樣要求嗎?為什麼?」

「她們認為看到自己的身體不太好。」

「喔。」西莉亞想了一分鐘。「那要怎麼擦肥皂呢?把肥皂擦在襯衫上洗澡,很難洗乾淨的。」

寄宿學校的女生被帶去看歌劇,還去法蘭西劇院,冬天時就去冰宮溜冰。西莉亞全部都玩得很開心,但始終只有音樂真正充實了她的生活。她寫信給母親說,她想要當職業鋼琴家。

學期末了時,斯科菲爾德小姐開了個派對,程度較好的女生彈鋼琴和唱歌,西莉亞兩樣都有份。表演唱歌時相當不錯,但是彈鋼琴時,卻在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第一樂章頻頻出錯、中斷。

米麗婭姆來巴黎接女兒,併為了滿足西莉亞的願望而邀克西特先生喝茶。對於西莉亞想以音樂當職業,她並不那麼著急,但她認為聽聽克西特先生的看法也是好的。當她向克西特先生問及時,西莉亞不在場。

「夫人,我會老實告訴您,她是有能力,有技巧,也有感情,是我收過的學生中最前途有望的。但我不認為她性情適合。」

「您是指她的性情不適合公開演奏?」

「夫人,這就是我的意思。要做個藝術家,就得要能不理全世界才行——要是很自覺別人在聽著你演奏,那就一定要把這當成是種刺激動力。西莉亞小姐對著一兩個聽眾時可以儘量彈到最好,但是關上門自己彈琴時,她彈得最好。」

「克西特先生,您能不能把剛剛告訴我的這番話轉告她?」

「夫人,要是這是您的意思的話。」

西莉亞大失所望。但轉而想往唱歌發展。

「不過唱歌跟彈鋼琴不一樣。」

「你不像愛彈鋼琴那樣愛唱歌嗎?」

「噢,是的。」

「所以,這大概就是你唱歌時沒有那麼緊張的原因吧?」

「大概是。聲音似乎跟人是兩碼事。我是說,不是你在支使它,好比用手指在鋼琴上彈奏。媽,你懂我意思嗎?」

她們和巴雷先生很認真地討論了一番。

「她是有能力也有嗓子,的確是有,也適合走這條路。不過她唱歌的演技還很淺,只是個小男孩的嗓音,不是女人的。這點……」他微笑說,「遲早會變成女人的。不過嗓子的確很迷人,清純、穩定,運氣技巧也很好。她是可以成為歌唱家,開演唱會的歌唱家,但是她的聲音不夠強到可以唱歌劇。」

等她們回到英國後,西莉亞說:「媽,我想過了,要是我不能唱歌劇的話,我就根本不想在歌唱上發展,我是說,不想拿來當職業。」

接著她笑了起來。「媽,其實你也不想要我走這條路,對不對?」

「不想,我絕對不想要你變成職業歌唱家。」

「可是你還是讓我這樣做了?只要我一心想要做的事,你都會讓我去做吧?」

「也不見得是所有的事。」米麗婭姆情緒高昂地說。

「可是差不多是所有的事吧?」

她母親對她露出微笑。

「我只想要你快樂,寶貝。」

「我肯定我會一直很快樂的。」西莉亞充滿自信地說。

那年秋天,西莉亞寫信給母親說她想做醫院護士。貝茜要去當護士,所以她也想去。這陣子她信里老是提到貝茜。

米麗婭姆沒有直接回信,但是到了學期末時,她寫信告訴西莉亞,醫生說了,她冬天到國外去待一陣子會是件好事。她要去埃及,而西莉亞要跟她一起去。

西莉亞回到英國時,發現母親正住在奶奶家,忙著準備出發。奶奶對於去埃及這念頭很不以為然,洛蒂表姐來吃中飯時,西莉亞聽到奶奶跟洛蒂表姐談這件事。

「我搞不懂米麗婭姆,這麼急急忙忙趕著要走,急著要去埃及——埃及!這大概是她負擔得起最貴的地方了!米麗婭姆就是這樣,對錢一點都沒概念。埃及是她跟可憐的約翰去的最後一個地方之一,她好像一點也不怕觸景生情。」

西莉亞認為母親看來既像挑釁又像是很興奮,她帶西莉亞去店裡,為她買了三套晚裝。

「這孩子還沒進入社交界呢,米麗婭姆,你真荒謬。」奶奶說。

「在埃及進入社交界也不錯。看來她是沒辦法在倫敦社交季裡開始社交了,因為我們負擔不起。」

「她才十六歲啊!」

「快滿十七歲了。我媽還沒滿十七歲就嫁人了。」

「我不認為你是想要西莉亞在滿十七歲前嫁掉。」

「不,我不想要她嫁掉,但我想要她享受年輕女孩的時光。」

晚裝很令人興奮,然而它們卻突出了西莉亞人生中的美中不足,唉!西莉亞一直迫切盼望有的身材始終未能實現,她沒有豐滿酥胸去填滿吊帶裙的罩杯。她的失望之情既苦澀又椎心,她曾那麼渴望有「胸部」。可憐的西莉亞,要是她晚生個二十年,她的身材會多受人羨慕啊!那苗條的身材根本就不需要去做減肥運動。

結果是,西莉亞的晚裝上身部分採用了「豐滿」風格:飾有細緻的網眼皺褶花邊。

西莉亞早就想要有一件黑色晚裝,但米麗婭姆不準,要等她年紀再大些才可以。米麗婭姆幫她買了件白色塔夫綢長裙,一件淺綠色網眼連衣裙,有很多小緞帶穿越網眼間,還有一件淺粉紅色綢緞晚裝,肩上有玫瑰花苞裝飾。

奶奶從其中一個桃花心木抽屜底翻出了一塊閃亮的碧藍色塔夫綢料子,提議讓可憐的貝內特小姐試試手藝。米麗婭姆很圓滑婉轉地說,貝內特小姐可能會覺得有點做不來時下流行的晚裝。這塊碧藍色塔夫綢就送到別處去縫製了。然後母親又帶西莉亞去髮型師那裡上幾堂課,學自己做髮型——挺費功夫的過程,因為要學著把前面的頭髮做成「發框」,後面的頭髮則做成一大堆鬈髮。對於有一頭過腰濃密長髮的西莉亞來說,這可不是簡單的髮型。

這一切都很令人感到興奮刺激,西莉亞卻一直沒察覺她母親看來身體比平常好些了。

但這點卻逃不過奶奶的眼睛。

「怪了,」她說,「米麗婭姆在這整件事上有別的打算哩!」

很多年之後,西莉亞才曉得當時她母親是怎樣的心情。母親自己的少女時代過得很沉悶,所以她熱切渴望自己的寶貝女兒能儘量享有少女生活該有的快活興奮時光。但如果西莉亞隱居在鄉間,只有少數幾個同齡年輕人往來的話,她就很難有「玩得開心」的日子。

所以,就有了埃及之行。米麗婭姆從前和丈夫一起去那裡旅居時結交了很多朋友。為了籌募所需旅費,她毫不遲疑地賣掉一些證券和股份。西莉亞不用羨慕別的女孩「玩得開心」而她自己則沒有。

哎,幾年以後,她也向西莉亞坦承,說她曾為女兒和貝茜的友誼憂心過。

「我見過很多女孩對別的女孩產生興趣,搞到後來拒絕跟男人出去,或者對他們不感興趣。這很不自然,也很不對。」

「貝茜?可是我從來都不怎麼喜歡貝茜的。」

「我現在知道了,但是當時並不知道,所以很害怕。此外還有什麼要去當醫院護士的鬼扯等等。我想要你玩得開心,有漂亮衣服穿,盡情以年輕、自然的方式享受一番。」

「嗯,」西莉亞說,「我的確享受到了。」

傑拉爾德·杜·莫里耶(geralddumaurier,1873—1934),英國著名的舞臺劇演員。

卡門是女中音角色,而非女高音。

古諾(charles-françoisgounod,1818—1893),法國作曲家。

《席德》(lecid),法國悲劇作家皮耶·柯奈(pierrecorneille,1606—1684)於一六三六年所寫的悲喜劇。

法蘭西劇院(comédiefrancaise),位於巴黎,是唯一擁有自己劇團的法國國家級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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