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國

一個快活的大塊頭男人跳起來,熱情地拉住了她父親的手。

這位格蘭特先生是她父親的老朋友之一。他們好多年沒見了,雙方做夢都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在坡市。格蘭特和家人住在另外一家旅館裡,但兩家人經常會在午飯後偶遇,一起喝咖啡。

西莉亞認為,格蘭特太太是她見過最可愛的人,有一頭銀髮,梳得很漂亮,還有一雙很美的深藍色眼睛,五官輪廓分明,聲音清脆。西莉亞馬上就創造出個新角色,叫做「瑪麗絲女王」。瑪麗絲女王的個人特徵全都跟格蘭特太太一樣,而且深受臣民愛戴。她曾三次遭遇行刺,但結果被一個忠心耿耿名叫「科林」的青年救了,她馬上封爵給他。女王登基所穿的袍子是翠綠天鵝絨,銀冠上鑲了鑽石。

西莉亞沒有讓格蘭特先生當國王,認為他人雖然很好,但是臉孔太胖又太紅,跟她父親差得遠了,她父親有棕色大鬍子,大笑時鬍子就往上翹。西莉亞認為自己的父親正是一個做父親該有的樣子:滿肚子好聽的笑話,不會像格蘭特先生那樣,有時讓你覺得自己很傻。

格蘭特家有個兒子吉姆,是個臉上有雀斑、討人喜歡的學齡少年,總是脾氣很好,面帶笑容,有一雙很圓的藍眼睛,以致看起來老像是有種驚訝的表情。他很崇拜自己的母親。

他和西里爾看待對方,就像兩隻陌生的狗。吉姆很尊敬西里爾,因為西里爾大兩歲,而且上的是公立學校。他們兩個都沒怎麼理西莉亞,那當然,因為西莉亞只不過是個小孩。

大約三星期之後,格蘭特一家就回英國了。西莉亞無意中聽到格蘭特先生對她母親說:「我看到老友約翰時嚇了一大跳,可是他卻跟我說,來這裡之後,他身體好多了。」

後來西莉亞問母親:「媽咪,爸爸生病了嗎?」

母親回答時,表情有點古怪:「沒有,沒有,當然沒生病。他現在身體好得很。只不過在英國時潮溼又下雨,讓他不太舒服而已。」

西莉亞很高興父親並沒有生病。她想,倒不是說他會生病,他從來沒病倒在床或者打噴嚏、膽病發作什麼的。雖然有時候會咳嗽,但那是因為煙抽得太多的關係。西莉亞知道這點,因為父親是這樣告訴她的。

但她搞不懂為什麼母親看來,嗯,表情古怪……

到了五月,他們離開坡市,先往比利牛斯山腳下的阿熱萊斯去,然後再去位於山中的科特雷。

在阿杰雷時,西莉亞墜入了情網,物件是開電梯的男孩奧古斯特,不是那個好看的電梯男僮亨利——亨利有時也跟她以及小芭、碧翠絲(她們也都到阿杰雷來了)一起玩些花樣——她愛的是奧古斯特。奧古斯特十八歲,高個子,黑髮黑眼,膚色灰黃,長相很陰鬱。

他對搭他電梯上上下下的乘客一點興趣也沒有,西莉亞一直鼓不起勇氣跟他說話。沒有人知道她的戀情,連珍妮也不知道。晚上躺在床上時,西莉亞會幻想一些情節,在這些情節中,她拉住了奧古斯特騎的發狂奔馬的韁繩,救了他一命;或者她和奧古斯特是僅有的海難生還者,她託著他的頭浮出水面,帶著他一直游到岸邊,救了他一命;有時是奧古斯特在大火中救了她,可是這種情節卻不那麼令人滿意。她最喜歡的高潮是,奧古斯特含淚對她說:「小姐,我欠你一命,要怎麼才能報答你?」

那是很短暫又強烈的戀情。一個月後,他們全家去了科特雷,這回西莉亞又愛上了珍妮特·帕特森。

珍妮特十五歲,人很好,討人喜歡,一頭棕發,還有一雙和藹的藍眼睛。她不算漂亮或者出色,但是對年幼兒童很好,而且不厭其煩地跟他們玩。

對西莉亞而言,人生最大樂趣,就是長大以後可以像她的偶像一樣。將來有一天,她也要穿條紋襯衫,戴頸圈和領帶,也要梳辮子、戴黑色髮箍。她也會有那神秘的東西:身材。珍妮特有身材,很明顯從條紋襯衫兩邊凸出來的身材。西莉亞是個瘦巴巴的小孩(這是她哥哥西里爾說的,每次哥哥想要惹惱她時,就說她像只骨瘦如柴的雞,她聽了總是哭起來,屢試不爽),所以一心想長得很豐滿。有一天,總有那輝煌的一天,她會長大,胸前隆起,曲線玲瓏。

「媽咪,」有一天她說,「我什麼時候才能有凸出的胸部?」

母親看看她說:「怎麼了?你很迫切想要嗎?」

「噢!是的。」西莉亞急切地說。

「等你到了十四五歲,像珍妮特的年紀時。」

「到時我可不可以有一件條紋襯衫?」

「說不定可以,但我不認為這種襯衫很漂亮。」

西莉亞很不以為然地看著母親。

「我認為這種襯衫很好看。噢!媽咪,你跟我說嘛!說我十五歲的時候可以有一件。」

「你可以有一件,如果到時你還想要的話。」

她當然想要。

她出去看她的偶像,卻很懊惱地見到珍妮特正在跟她的法國朋友伊馮娜·巴爾比耶散步。西莉亞很吃伊馮娜的醋,伊馮娜是個很漂亮、非常優雅、很世故的女孩,雖然才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十八歲。她挽著珍妮特的手,正軟語輕聲地用法語說著話。

「當然啦!我什麼都沒跟媽媽說。我已經回他話了……」

「親愛的,你去別的地方,」珍妮特和藹地說,「伊馮娜跟我正忙著。」

西莉亞傷心地走開了。她真討厭那個可惡的伊馮娜·巴爾比耶。

唉!兩星期之後,珍妮特跟父母離開了科特雷,她的身影很快就從西莉亞心目中淡去,然而欣喜若狂盼著有一天會有「身材」的念頭卻留在她心中。

科特雷充滿樂趣。人就置身在山裡,即便如此,看起來也仍然不是西莉亞曾經想象過的山。後來她一輩子都還是不怎麼能欣賞山的風景,心底始終有著受騙上當的感覺。科特雷有各種不同的樂趣:早上出去走到一身大汗,到拉赫業去,然後爸媽在那裡喝幾杯難喝的水;喝完水之後,就買幾根柺杖糖,那是不同顏色和味道扭在一起的糖棍。西莉亞通常選鳳梨口味的,她母親則喜歡綠色的那種,是八角口味的。奇怪的是,她父親卻什麼口味都不要,自從來到科特雷之後,他像是輕鬆愉快許多。

「這地方很適合我,米麗婭姆。」他說,「我覺得自己在這裡像是脫胎換骨似的。」

他太太回答說:「那我們就儘量在這裡待久一點。」

母親看起來也快活許多,笑的時候多了,緊鎖的眉頭鬆開了。她很少見西莉亞,很放心地把西莉亞交託給珍妮去照顧,而她則全心全意照顧丈夫。

早上出去逛過之後,西莉亞就和珍妮穿過樹林走回家,行經上下坡的曲折小路。偶爾西莉亞會從陡坡上像滑雪橇般坐著滑下坡,搞得內褲屁股那裡一團糟。這時就會聽到珍妮用法語驚呼:「喔,小借,這樣做可不乖,你的長內褲。你媽媽會怎麼說呢?」

「再玩一次,珍妮,一次就好。」西莉亞也以法語回應著。

「不行,不行,喔,小借。」

午飯過後,珍妮忙著縫紉,西莉亞則跑到外面廣場去跟其他小孩會合。有個名叫瑪麗·海斯的小女生,是特別指定給她的正當玩伴。「好乖的小孩。」西莉亞的母親說,「很有規矩又聽話。這個小朋友跟西莉亞玩很好。」

西莉亞只有在不得已時才跟瑪麗玩,但是,唉,她發現瑪麗呆板得要命。瑪麗脾氣很好又隨和,但對西莉亞來說,卻是個無趣極了的玩伴。西莉亞喜歡的玩伴是美國小女孩瑪格麗特·普里斯特曼,來自西部某州,說起話來拖著長長的口音,讓西莉亞這個英國小孩很著迷。她玩的遊戲都是西莉亞沒見過的。陪著她的保姆是個老得驚人的老婦,戴一頂很大的黑色寬邊帽,口頭禪是:「喏,你們乖乖待在芬妮身邊,聽到沒有?」

偶爾兩個小女孩吵架時,芬妮也會來排解。有一天,她見到兩個小孩爭執得很厲害,都快要哭了。

「喏,告訴芬妮,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命令說。

「我剛才講了個故事給西莉亞聽,可是她說不是這樣的,但明明就是這樣的啊!」

「你把故事講給芬妮聽聽看。」

「本來是個很好聽的故事。講一個生長在樹林裡的小女孩,她有點寂寞,因為醫生從來不曾用黑色的看診包帶她……」

西莉亞打斷她的話。

「才不是這樣。瑪格麗特說寶寶都是醫生在樹林裡發現,然後送去給那些媽媽的。這不是真的。是天使在晚上把寶寶帶來,放在他們的搖籃裡的。」

「是醫生。」

「是天使。」

「才不是。」

芬妮舉起了她的大手。

「你們聽我說。」

她們都在聽。芬妮思索著怎麼對付這個難題,她的黑色小眼睛聰明地咕嚕轉著。

「你們兩個都不用這麼激動。瑪格麗特講的是對的,西莉亞也是對的。英國寶寶是靠天使送來的,美國寶寶是靠醫生送來的。」

事情原來就這麼簡單!西莉亞和瑪格麗特相視而笑,又成為好朋友了。

芬妮喃喃說:「你們乖乖待在芬妮旁邊。」然後繼續織東西。

「我再回頭繼續講那個故事,行嗎?」瑪格麗特問。

「行,你繼續講。」西莉亞說,「然後我會講一個關於從桃核裡出來的蛋白石仙子的故事給你聽。」

瑪格麗特繼續講起故事來,過了一下,又被打斷了。

「什麼是謝子?」

「謝子?怎麼,西莉亞,你不知道謝子是什麼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這下子更難了。聽了瑪格麗特混亂的解說後,西莉亞只抓到一個重點:謝子就是謝子!從此謝子一直在她心目中跟美洲大陸聯想在一起,是種神奇的野獸。

直到她長大之後有一天,突然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瑪格麗特說的謝子其實是‘蠍子’。」

然後她感到悵然若失。

在科特雷很早吃晚飯,六點半就開飯了。西莉亞獲准可以晚一點睡。吃過飯後,他們都到外面圍著小桌子坐,每星期變戲法的人會來表演一、兩次。

西莉亞很崇拜那個變戲法的人,她喜歡他的稱謂。那是父親告訴她的,說這人是個「prestidigitateur」(魔術師)。

西莉亞會用很慢的速度重複念出這個字眼的每個音節給自己聽。

魔術師是個留了黑色長鬍子的高個子,用綵帶表演最令人目眩神迷的戲法,可以從嘴巴里突然拉出很多碼、很多碼的綵帶。每次表演要結束前,他會宣佈有「一個小小的摸彩」。首先,他會遞一個大木盤出來傳給大家,每個人都在盤子裡放一點捐獻。然後就宣佈抽中的號碼,馬上頒獎,有紙扇子、小燈籠、一盆紙花等等。似乎小孩子抽獎的運氣特別好,幾乎總是小孩贏得獎品。西莉亞一直很渴望抽中那把紙扇子,但從未如願,倒是有兩次抽中了燈籠。

有一天,西莉亞的父親對她說:「你想不想爬到那傢伙上面去?」他指著旅館後面的山。

「我嗎,爸爸?一直上到山頂?」

「對,你可以騎騾子上去。」

「爸爸,騾子是什麼?」

爸爸告訴她說,騾子是像驢又像馬的動物。西莉亞想到要去探險就覺得很震撼,母親則像是有點懷疑。「約翰,你確定這樣做夠安全嗎?」她說。

西莉亞的父親對她的不放心嗤之以鼻。那還用說,孩子當然會沒事的。

她和父親,還有西里爾要上山去。西里爾以老氣橫秋的口吻說:「喔!這小孩也去?她會煩死人的。」雖然他挺喜歡西莉亞,可是西莉亞跟著一起來,卻有損他男子漢的尊嚴。這是趟男人家的探險,婦孺應該留在家裡的。

大探險之旅的那天清早西莉亞就準備妥當,站在陽臺上等著看騾子來到。幾隻騾子踏步從拐角出現:真是大動物,像馬多過像驢。西莉亞滿懷欣喜盼望地跑下樓去。棕色臉孔、戴著法國貝雷帽的矮小男人正在和她父親說著話,他在說「小姑娘小姐」會很平安的,因為他會親自照顧她騎騾子。父親和西里爾騎上了騾子,然後這個嚮導抱起西莉亞,一下子放到了鞍上。騎在上面感覺好高啊!但是非常、非常刺激。

他們出發了。西莉亞的母親站在陽臺上對他們揮手,目送他們離去。西莉亞自豪得感到激動,覺得自己真的長大了。嚮導跑到她身邊,跟她聊天,但她只聽懂一點他說的話,因為這人有濃厚的西班牙口音。

那是趟很奇妙的騎騾之旅,他們走在曲折小路上,路愈來愈陡峭。這時他們來到了山側,一邊是巖壁,另一邊就是深淵。到了看起來最危險的地方時,西莉亞的騾子就會若有所思地在懸崖邊停下來,懶懶地踢著一隻腳。它也喜歡走在最邊上。西莉亞認為它是匹很好的馬。騾子的名字好像叫做「八角」,西莉亞覺得一匹馬取這名字很奇怪。

中午,他們抵達了山頂。那裡有棟簡陋小屋,門前有張桌子,他們圍桌坐了下來,不久,在那裡的女人就端出他們的午餐,餐點很好吃,有煎蛋卷、鱒魚,還有奶油乳酪和麵包。那裡有隻很大的鬈毛狗,西莉亞跟它玩了起來。

「它算是隻英國狗,」那女人用法語說,「它叫米洛。」

米洛很友善,隨便西莉亞想怎麼跟它玩都可以。

不久,西莉亞的父親看看錶說,到了該下山的時候了,他把嚮導叫來。

嚮導滿臉笑容過來了,手裡有樣東西。

「看我剛剛抓到了什麼。」他說。

那是隻漂亮的大蝴蝶。

「這是給小姐的。」他用法語說。

然後在西莉亞還沒搞清楚他在做什麼之前,這人已經用很靈巧快速的手法拿出了大頭針,把蝴蝶固定在西莉亞的草帽上。

「這下子小姐可時髦了。」他一面以法語說著,一面倒退以便欣賞他的手工。

然後騾子都被帶過來了,大家騎上騾子,開始下山。

西莉亞痛苦萬分,她可以感覺到蝴蝶翅膀拍打著她的帽子。蝴蝶還活著……活著,釘在大頭針上!她感到很噁心又很痛苦,眼眶湧出了大顆淚珠,滑落到臉頰上。

最後,她父親留意到了。

「小乖乖,怎麼啦?」

西莉亞搖頭,嗚咽起來。

「你哪裡痛嗎?還是你很累?你頭痛嗎?」

西莉亞對每個問題只是搖頭,愈搖愈用力。

「她怕馬。」西里爾說。

「才不是。」西莉亞說。

「那你哭什麼呢?」

「小姐累了吧。」嚮導用法語猜測說。

西莉亞的眼淚愈流愈快,大家都看著她、詢問她,可是她怎麼能說出是怎麼回事呢!這樣會很傷那個嚮導的感情啊!那人是一番好意,特地為她捉了那隻蝴蝶,而且很得意自己想出這個主意,把蝴蝶釘在她的帽子上,她怎能大聲說自己不喜歡呢?可是這下子大家永遠都不會明白了!風吹得蝴蝶翅膀拍打得更厲害,西莉亞情不自禁哭著。她覺得自己的苦楚是空前絕後的。

「我們最好儘快趕路。」她父親說。他一臉苦惱。「趕快帶她回家去找媽媽。媽媽說得沒錯,對這孩子來說,這趟旅行太吃不消了。」

西莉亞很想大叫說:「沒有吃不消,沒有吃不消,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但她沒有這樣做,因為曉得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問她:「要不然究竟是為什麼?」她只能木然地搖頭。

她一路哭下山,心裡的痛苦愈來愈加深,被抱下騾子時還在哭,她父親抱她上樓到客廳裡,母親正坐在那裡等他們。「你說得對,米麗婭姆。」她父親說,「對這孩子來說,出去玩這趟太累了。我不知道她是哪裡痛還是累過頭了。」

「才沒有。」西莉亞說。

「那究竟為了什麼?」父親追問。

西莉亞默默直視著母親,現在她知道了自己永遠都不能說出來,只能把這個痛苦原因永遠埋藏在心底。她很想說出來,噢!她不知有多想說出來,可不知為什麼,就是做不到。某種費解的壓抑感籠罩住她,封住了她的嘴。但願媽媽知道就好了,媽媽會明白的,但她卻不能告訴媽媽。大家都看著她,等她說話。她胸口油然生起一陣可怕的痛苦,默然又飽受折騰地凝視著母親。「幫幫我,」那眼神說,「噢!拜託幫幫我。」

米麗婭姆迎著她的眼神看著。

「我相信她是不喜歡帽子上有那隻蝴蝶。」她說,「誰釘上去的?」

噢!真是如釋重負,那種美妙、令人心痛的解脫感。

「哪有這種事……」她父親剛開口,西莉亞就打斷了他的話,像決堤流水般滔滔地說個不停。

「我討厭這樣,討厭這樣,」她大叫說,「它撲著翅膀,還活著,它在受苦。」

「那你幹嘛不說出來呢?你這個傻丫頭。」西里爾說。

西莉亞的母親回答說:「我料想她是不想傷那個嚮導的感情吧。」

「噢!媽!」西莉亞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兩個字道盡了一切。她的如釋重負、她的感激,以及油然而生的愛。

她母親懂得。

其實是法文「tabled'hote」,也就是「旅館的訂餐」,但西莉亞此時還不懂法文,因此聽在耳中成為她不解的tabbled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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