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莉亞躺在小床裡,看著育嬰室牆壁上的淡紫鳶尾花,她感到快樂又想睡。
小床的床尾圍著屏風,這是為了遮住保姆那盞燈的燈光。西莉亞看不到屏風後面,保姆就坐在那裡讀《聖經》。保姆的燈很特別,是盞圓鼓鼓的銅燈,有粉紅色的瓷燈罩。這燈從來都不會發出異味,因為負責客廳和臥室的女僕蘇珊很細心。蘇珊是個好女孩,西莉亞知道的,雖然有時犯了「橫衝直撞」的毛病,一旦犯時,她身旁總免不了有些小擺設會遭殃,被她碰翻而打破。蘇珊是個大塊頭的女孩,手肘色如生牛肉。西莉亞老把她的手肘跟「手肘加油」(意謂「苦幹」)這個神秘詞語聯想到一塊兒。
聽得到細語聲,這是保姆在小聲念著書,聽在西莉亞耳中很有催眠作用,她的眼皮逐漸下垂……
房門開了,蘇珊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儘量設法不發出聲響,但那雙鞋子卻又響又會發出吱嘎聲,使得她力不從心。
她用低沉的聲音說:「保姆,對不起,這麼晚才把你的晚飯送來。」
保姆只是說:「小聲點,她睡著了。」
「哦,我肯定絕對不想要吵醒她。」
蘇珊從屏風一角探頭偷窺了一下,呼吸聲很重。
「真是可愛的小寶貝,可不是?我的小外甥女就趕不上她一半懂事。」
從屏風角轉回身時,蘇珊撞到桌子,湯匙掉到了地板上。
保姆溫和地說:「蘇珊,乖孩子,你得小心點,不要橫衝直撞的。」
蘇珊悲哀地說:「我絕對不是有心的。」
她踮著腳尖走出房間,這一來,鞋子吱嘎響得更厲害。
「保姆!」西莉亞小心翼翼地叫著。
「什麼事?親愛的。」
「我沒睡著,保姆。」
保姆不理這暗示,只是說:「沒睡啊?親愛的。」
然後停了一下沒聲音。
「保姆?」
「嗯,親愛的。」
「保姆,你的晚飯好吃嗎?」
「很好吃,親愛的。」
「有什麼吃的?」
「有白煮魚和糖漿塔。」
「哦!」西莉亞欣喜若狂地嘆了口氣。
停了一下沒有動靜。接著,保姆從屏風後面現身了。她是個灰髮小老太太,戴了睡帽,帽帶系在下巴底下。她手上拿了叉子,叉尖有很小塊的糖漿塔。
「喏,你馬上乖乖睡覺去。」保姆語帶警告地說。
「哦!好的。」西莉亞熱切地說。
真是極樂世界!美妙天堂!那小口糖漿塔到了她嘴裡,好吃得難以置信。
保姆又消失在屏風後面。西莉亞翻過身朝著她那邊,見到在火光中閃現的淡紫鳶尾花。口中仍留有好吃的糖漿塔味道,房間裡有人發出窸窣聲音,聽起來很令人安心。太令人心滿意足了。
西莉亞睡著了……
◆
這天是西莉亞的三歲生日,他們在花園裡開茶會,有巧克力奶油泡芙,但是西莉亞只被允許吃一個,西里爾卻吃了三個。西里爾是她哥哥,已經是個大男生了——十一歲。他還要再吃一個,但媽媽說:「夠了!西里爾。」
跟著就是常見的對話。西里爾沒完沒了地說:「為什麼?」
有一隻紅色小蜘蛛,小得不得了,爬過了白色桌布。
「你們看,」母親說,「那是隻帶來好運的蜘蛛。它要爬到西莉亞那裡,因為今天是她生日,表示她有很大的好運。」
西莉亞感到又興奮又像個大人物。西里爾的質疑心遂轉移到別的地方。
「媽,為什麼蜘蛛會帶來好運?」
好不容易西里爾終於離開了,留下西莉亞和母親在一起。這下子媽媽整個是她的了。母親隔著桌子坐在對面向她露出笑容,親切的笑容,不是那種把你當成滑稽小女孩而露出的笑容。
「媽咪,」西莉亞說,「講個故事給我聽。」
她很愛聽母親的故事,那些故事跟別人講的都不一樣。當別人應邀講故事時,講的不外是灰姑娘、傑克與豌豆、小紅帽等等。保姆就講約瑟和他的哥哥們,以及在蘆葦裡的摩西(西莉亞總是把「蘆葦」這個字眼想象成木屋裡有很多公牛),偶爾也會講講史垂頓船長在印度的幼小兒女的故事。可是媽咪就不同了!
首先,媽媽會講什麼樣的故事,你永遠不知道、一點頭緒也沒有。可能是跟小老鼠有關,或者跟小孩子有關,或者是講公主的,反正什麼都有可能……媽咪講故事的唯一缺陷就是:她從來不講第二遍。她說(西莉亞最搞不懂這點)自己不記得了。
「好吧,」媽咪說,「故事內容是什麼?」
西莉亞屏住了氣。
「是關於亮晶晶眼睛,」她提示說,「還有長尾巴以及乳酪的故事。」
「哦!我已經全部忘了。不講這個了,我們另外講一個新的故事。」她的視線橫過了桌子,彷彿一下子看不到眼前的一切,明亮的淺棕色眼睛閃爍著,鵝蛋形臉孔露出了很認真的神色,抬起了小巧的鼻樑,全神貫注地想著。
「我想到了……」她突然回過神來,「這故事叫做‘好奇的蠟燭’……」
「噢!」西莉亞眉飛色舞地吸了口氣。她已經好奇得不得了,簡直入迷了……好奇的蠟燭!
◆
西莉亞是個很認真的小女孩,思考很多關於上帝以及要做個神聖善良人的事。每次有許願機會時,她總是說要做個乖孩子。嗚呼!她無疑是個一本正經的小古板,不過起碼她只對自己古板而已。
有時她也會生怕自己很「世俗化」,(很讓人心亂的神秘字眼!)特別是當她穿上漿燙過的薄紗衣裙,繫上金黃色大緞帶下樓去吃甜點時。但大致上來說,她對自己是挺沾沾自喜、感到滿意的。她是上帝的選民,她得救了。
然而家人就讓她操心得要命了。真的很糟糕,她對媽媽就不很肯定。萬一媽咪進不了天堂怎麼辦?真是折磨得她很受罪的想法。
《聖經》上已經清清楚楚定下了戒律。星期天打槌球是壞事,彈鋼琴也是(除非是彈詩歌)。西莉亞寧可殉道而死,也不願在「主日」去摸槌球棍,不過在別的日子裡獲准去打槌球卻是她一大樂趣。
母親卻在星期天打槌球,父親也是。而且她父親還邊彈鋼琴邊唱歌,唱的是「他趁施先生去鎮上時,拜訪施太太,還跟她喝茶」,顯然根本就不是首神聖的歌!
西莉亞為此擔心得要命,於是焦急地去問保姆。保姆是個熱心的好女人,這下子左右為難。
「你父母就是你父母,」保姆說,「無論他們做什麼事情,都是正當的,所以你千萬不要想太多。」
「可是,星期天打槌球是不對的。」西莉亞說。
「沒錯,親愛的。這樣做是沒遵守安息日。」
「可是那……那麼……」
「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親愛的,你只要儘自己的本分就好。」
所以當家人要給她槌球棍,好讓她「開心一下」時,她就繼續搖頭拒絕。
「你是怎麼啦?」她父親說。
而她母親則悄聲說:「都是保姆,她告訴她說這是不對的事。」
然後又對西莉亞說:「沒關係的,親愛的,如果不想打就不要打。」
但有時候她會很和藹地說:「你知道,寶貝,上帝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很美好的世界,希望我們開心。他自己的日子是個很特別的日子,在這天我們可以特別享受一下,只不過我們不可以要人家工作,譬如僕人。但是自己開心享受一下是可以的。」
然而奇怪的是,儘管她深愛母親,她的看法卻沒有因為母親而動搖。因為保姆知道事情是這樣,所以事情一定就是這樣。
不過,她沒再為母親擔心了。母親房間牆上掛了聖方濟的像,床邊還擺了本叫做《模仿基督》的小書。因此西莉亞覺得,上帝或許不會理會星期天打槌球這件事。
但是父親就很讓她憂心了,他經常拿神聖的事情開玩笑。有一天吃中飯時,他說了個關於牧師和主教的笑話。西莉亞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只覺得糟糕透了。
終於有一天,她哭了起來,嗚咽地把她恐懼的心事講給母親聽。
「可是,親愛的,你爸爸是個很好的人,而且很虔誠,每天晚上都像個小孩一樣跪下來禱告。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
「他笑那些神職人員,」西莉亞說,「而且在星期天玩遊戲,還唱那些很世俗的歌。我很怕他會下地獄、被火燒。」
「你對地獄的火懂得多少?」母親說這話時,聽起來很生氣。
「要是你壞的話,就會下地獄被火燒。」西莉亞說。
「誰拿這些話來嚇你的?」
「我沒有被嚇,我並不害怕,」西莉亞很驚訝地說,「我才不會去那兒呢!我會永遠都乖乖的,將來上天堂。可是……」她雙唇顫抖,「我想要爸爸也上天堂。」
然後她母親講了一大堆關於上帝的愛和善,以及他絕對不會那麼不慈悲地讓人永恆被火燒。
但是西莉亞一點也聽不進去。明明就是有地獄和天堂,有綿羊和山羊。只要……只要她能相當肯定爸爸不是山羊就好!
當然有地獄,也有天堂,這是生活中不可動搖的事實,真實得很,就跟米布丁,或者把耳背洗乾淨,或者說「好,請」以及「不,謝謝」這些事情一樣真實。
◆
西莉亞做很多夢。有的夢很好玩又很古怪,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混在一塊兒。有的夢特別美妙,夢中出現的是她知道的地方,但在夢境裡卻變了樣。
很難解釋清楚為什麼這樣的夢那麼震撼,但(在夢裡)的確如此。
夢中出現的有火車站再過去的那座山谷。在真實生活中,鐵軌沿著山谷行進,但在那些美夢裡山谷中卻有條河,河岸上開滿了報春花,一直延伸到樹林裡。每次她都會驚喜地說:「哎呀!我從來都不知道——我一直以為這裡是條鐵軌。」結果取而代之的卻是美麗的綠谷和閃耀的溪流。
夢中的花園最下面是塊美麗空地,現實生活中那裡卻有棟很醜的紅磚房子。但最令人興奮的,是夢裡家中那些秘密房間,有時可以從食品儲藏室穿過去走到這些房間裡,有時又非常出其不意地通到爸爸的書房。儘管被遺忘了很久,這些房間卻總是還在,每次又見到時,都會興奮不已。然而,說真的,每次它們都很不一樣,不過找到它們時的那種莫名暗喜卻總是一樣的……
此外,就是那個可怕的夢了:頭髮撲了粉,穿著紅藍色制服,帶著槍的槍手。最恐怖的是,當他從衣袖裡伸出手臂時,竟然沒有手,只有樹墩般的手腕根!每次他出現在夢中,她會尖叫著嚇醒。這是最安全的做法,因為這一來自己就很安全地躺在床上,保姆就在床邊守著自己,一切都很好。
這個槍手為什麼這麼嚇人,她實在說不出特別的理由。並不是他可能會開槍打她,因為他的槍只是個象徵而已,並不真的有威脅。不,是他的臉孔有些什麼,他那嚴厲無情的藍眼睛,看人時的兇狠目光,讓人怕得要死。
此外,還有白天想的事情。沒有人知道當西莉亞安然走在路上時,其實她是騎在一匹白色名駒上(她對「名駒」的概念很模糊,想象中的名駒是匹如大象般龐大的馬)。當她走在黃瓜菜園磚圍牆的狹窄牆頂上時,她其實是走在無底深淵旁的懸崖上。她也是不同場合裡的公爵夫人、公主、養鵝女郎、乞丐女孩。這一切使得西莉亞的生活變得很有趣,因此她也是所謂的「乖小孩」,意思是她很安靜,自己一個人玩得很開心,不會纏著大人要人陪她玩。
對她來說,那些送給她玩的洋娃娃從來都很不真實,每當保姆建議她玩時,她只是乖乖聽話玩著,卻不會玩得很起勁。
「她是個很乖的小女孩,」保姆說,「雖然缺乏想象力,可是人沒有十全十美的。史垂頓船長的大兒子湯米少爺就不一樣了,老是用沒完沒了的問題來尋我開心。」
西莉亞很少提問題,她的世界大部分存在於腦中,外在世界無法激起她的好奇心。
◆
有一年發生了一件事,使得她害怕起外在世界。
她和保姆去採報春花。那是個四月天,天清氣朗,藍天飄著小朵浮雲。她們沿著鐵軌走下去(在西莉亞夢中,鐵軌處是一條河),然後過了鐵軌走上山,走進一片矮林,遍地報春花宛如一張黃色地毯。她們採了又採,那天的天氣很好,報春花散發出甜美帶點檸檬味的香氣,西莉亞非常喜歡。
就在那時(頗像夢中槍手般),突然響起了兇巴巴的大吼聲。
「喂!」那個聲音吼說,「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那是個有張紅臉的高大男人,穿著燈芯絨衣服,皺著眉頭。
「這是私有地方。擅自進入會依法究辦的。」
保姆說:「對不起,我明白。但我並不知道這是私有土地。」
「好吧,那你們就離開這裡,快點,現在就走。」她們轉身要走時,那個聲音又在背後說:「我會把你們活活煮熟,沒錯,我會的,要是你們三分鐘之內還不趕快走出這林子的話。」
西莉亞緊揪著保姆衣角,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保姆怎麼不走快一點?那個人會追上來,會抓住她們,把她們放在大鍋裡活活煮熟的。她嚇得要死……沒命地往前走,嚇得整個小身軀都在發抖。那人要來了……追上來了……會把她們煮熟……她恐懼得要命。快點!哦!快點!
她們出了林子走回到路上。西莉亞大大喘了口氣。
「他……他現在抓不到我們了。」她喃喃地說。
保姆看著她,見她面如土色,吃了一驚。
「啊?怎麼啦,親愛的?」她心念一動,「他說要煮熟我們,你該不會是嚇著了吧?那只是開玩笑說說而已,你知道的。」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說
《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校園疑雲(鴿群中的貓)》《金色的機遇》《萬聖節前夜的謀殺案》《畸形屋(怪屋)》《白馬酒店》《過量死亡(牙醫謀殺案)》《暗藏殺機》《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綿綿》《四大魔頭》《謀殺啟事》《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死亡草》《死亡約會》《無人生還》《三隻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