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會說得那麼義正辭嚴。」安東尼說,「但是,意思差不多。」
男爵站起身來。
「對於英國人的名譽,我必須尊重。」他說,「我們只能試試別的辦法了,早安。」
他的腳跟咔嗒一聲併攏,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身子挺得筆直,邁步走出房間。
「他是什麼意思呢。」安東尼默默地想,「威脅我嗎?我可一點都不怕洛利普。不過,這個名字還真是很適合他。以後我就叫他洛利普男爵好了。」
他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轉了一兩圈,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辦。今天是十月五日,距離約定的交稿日期還有一週多的時間。安東尼覺得只要在最後一刻送到就好,他可沒打算提前送去。實話實說,他現在特別想看看那個回憶錄。在船上他就有這樣的想法了,但是因為發燒一直精神不濟,實在沒有心情去辨認那些潦草不清的字跡,因為整篇文稿都是手寫的。他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想看看裡面究竟寫了什麼事值得他們大驚小怪。
他還有另外一個任務。
想到這個,他趕緊拿起電話簿,查詢「瑞福」這個姓氏,一共找到了六個「瑞福」:愛德華·亨利·瑞福,外科醫生,住在哈雷街;傑姆斯瑞福公司,馬具商;列諾克斯·瑞福,住在漢普斯特德城市的阿伯特伯瑞別墅;瑪麗·瑞福小姐,住址在伊嶺;蒂莫西·瑞福太太,住在龐德街四八七號;以及威利·瑞福太太,住在加多甘廣場四十二號。除了馬具商和瑪麗·瑞福小姐之外,剩下的四個都有可能。沒有什麼證據說那位女士一定住在倫敦啊!他輕輕地搖搖頭,合上了電話簿。
「現在只能順其自然了。」他說,「無心插柳柳成蔭嘛。」
這個世界上,像安東尼·凱德這樣的人,他們之所以有運氣,多少正是因為他們相信運氣這個東西。
不到半個小時之後,安東尼就在翻閱畫報的時候找到了他想要的。他看到了一張由帕斯公爵夫人編排的一些舞臺造型的肖像畫。畫上的中心人物是一個穿著東方服飾的女人,在她的下面有這樣一段題詞:
蒂莫西·瑞福夫人飾克里奧佩特拉。瑞福夫人婚前系維吉尼亞·高斯朗小姐,埃德巴斯頓爵士之女。
安東尼對著那張畫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噘起嘴,彷彿要吹口哨似的。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摺好,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走到樓上,開啟手提箱,把那包信件拿了出來。他從口袋裡取出摺好的畫報,把它塞到捆著那包信紙的繩子下面。
突然,他聽到背後有聲音,猛然轉過身去。一個男人正站在門口。那人的長相是那種安東尼以為只有在演喜劇的歌舞團裡才會出現的造型。樣子兇惡,腦袋又短又寬,嘴巴微微咧開,露出猙獰的笑。
「你在這裡做什麼?」安東尼問,「誰讓你上來的?」
「誰也攔不住我。」那個陌生人說,他的喉音很重,不像是本國人,卻說著一口地道的英語。
「又是個外國佬。」安東尼心想。
「出去!聽見沒有?」他大喊道。
那個男人死死盯著他手裡的信件。
「你把我要的東西給我,我就出去。」
「你要什麼?」
那男人向他走近了一些。
「斯泰普提奇伯爵的回憶錄。」他嘶嘶地說。
「你看起來不像是認真的,」安東尼說,「你就像個舞臺上的反派,我很喜歡你的打扮。誰派你來的?洛利普男爵?」
「男爵?」那個男人斷斷續續刺耳地說出一串字元。
「你說話都是這樣的發音?字和字之間的連線聽起來像狗叫似的。我怎麼就說不出來那樣的話呢?可能咱倆喉嚨的構成不一樣吧。我只能念出洛利普。那麼,到底是不是他派你來的?」
但是安東尼的想法得到了激烈的否決,這個不速之客甚至非常直接地表現出自己對這個想法的唾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扔到桌上。
「自己看,」他說,「看完你就害怕了,該死的英國佬。」
安東尼滿心好奇地看了看,但並沒有走心地完成對方後半句的指令。那張紙上粗糙地印了個紅色的手的圖案。
「看著像隻手,」他說,「但是,如果你非說這是個北極落日的立體圖,我覺得也未嘗不可。」
「這是紅手黨同志會的標誌,我是紅手黨的人。」
「真的嗎?」安東尼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你其他的戰友也和你一樣嗎?真不知道優生學會要是看到你們這樣會有什麼反應。」
那個男人憤怒地吼起來。
「渾蛋,」他說「比狗還賤的渾蛋。給點錢,就恨不得去做君主制的奴隸。把回憶錄給我,你就什麼事也沒有。同志會是講義氣的。」
「這個同志會還真不錯。」安東尼說,「但是恐怕他們和你都誤解了,白白浪費力氣。我收到的指令是把文稿送到出版社,而不是送給你們這個可愛的同志會。」
「呸!」對方大笑一聲,「你覺得你能活著走到出版社嗎?別做夢了,把東西給我,不然我就開槍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並在空中揮舞了幾下。
安東尼·凱德可不是吃素的。他看不慣那些動作比腦子快的人。他可不會白白等著手槍對準自己。幾乎就在對方掏槍的那一刻,安東尼迅速向前一步,把槍從對方手裡打了出去。這一擊之力讓那個男人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安東尼。
機不可失!安東尼趕緊對準對手用力地一腳踢過去,對方一下子就從門口飛到了走廊,然後倒在地上。
安東尼跟著走了出來。那個強悍的紅手黨同志已經吃夠苦頭,敏捷地站起身,奔下樓梯。
安東尼沒有追他,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紅手黨也不過如此。」他心想,「外表煞有其事,實則不堪一擊。這樣的蛇鼠一窩是怎麼成氣候的?不過有一點已經很明顯了,這個任務可不像我以為得那麼容易。現在,我和皇室還有革命黨都對立了,很快民族派和獨立自由派的人也會來了。有一件事刻不容緩,今天晚上我就得開始看那些文稿了。」
安東尼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已經快要九點鐘了,於是他決定就在房間裡先吃飯。他雖然不希望再有什麼不速之客,但覺得也得提高警惕。他可不想趁著他在樓下餐廳的時候,有人把他的手提箱偷走了。他打電話要了選單,點了幾個菜和一瓶香貝坦紅葡萄酒,服務員帶著訂單離開了。
在等餐的時候,他把文稿拿了出來,和信件一起放到桌子上。
門響了,服務員走進房間,帶了一張小桌子和配餐,安東尼漫步到壁爐臺旁,背對著房間,站在鏡子前,漫無目的地掃視著自己的房間,然後他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服務員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那沓文稿。
他一邊繞著桌子慢慢移動,一邊用餘光瞥視著安東尼一動不動的後背。他的手有些發抖,舌頭不停舔舐著乾燥的嘴唇。安東尼更加留心地觀察著他。他個子很高,穿著和所有的服務員一樣沒有什麼異常,臉上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表情豐富。安東尼想,他應該是個義大利人,不是法國人。
安東尼突然一個轉身,服務員微微愣了一下,便立馬裝作擺弄鹽碟。
「你叫什麼?」安東尼唐突地問道。
「我叫吉塞普,先生。」
「義大利人?」
「是的。」
安東尼用義大利語對他說了幾句話,對方也對答如流。最後安東尼點點頭讓他離開了。當他享用著吉塞普為他準備的美食時,他的腦子飛快地旋轉起來。
難道是他誤會了?吉塞普對那個包裹的興趣只是出於普通的好奇心?也有可能。但是一想到他那股狂熱的興奮勁,安東尼就把這個想法否決了。他依然有些困惑不解。
「去他的,」安東尼心想,「怎麼可能人人都覬覦那該死的回憶錄,估計是我得了妄想症。」
吃過晚飯、收拾停當之後,他便開始研讀起那本回憶錄。但是老伯爵的字跡實在是太難讀了,整個過程進展非常緩慢。蝸牛般的速度讓他不禁連連打哈欠,讀完第四章,他終於放棄了。
到目前為止,那個回憶錄都極其無聊,根本連個醜聞的影子都沒有。
他把桌上的信件和回憶錄的包裝袋斂在一起,鎖在了手提箱裡。然後鎖上房門,在門裡面頂了把椅子,又從浴室取了個水瓶放在椅子上。
安東尼觀察了一圈自己的防禦工程,然後得意洋洋地脫下衣服,上床去了。他又看了一會兒回憶錄,很快就覺得眼皮發沉。於是把稿件都塞到枕頭底下,關了燈,很快就睡著了。
大約睡了四個小時,安東尼忽然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可能是聲音,也可能只是這麼多年冒險生活培養出的危險意識。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試著集中自己的注意力。直到聽見若隱若現的沙沙聲,他才意識到有個黑影正蹲在窗戶前面的手提箱旁邊。
安東尼猛地跳下床,飛快地開啟燈。那個蹲在手提箱旁邊的身影一下子站了起來,正是那個服務員,吉塞普。他手裡握著一把細長的刀,朝著安東尼就衝了過來。安東尼這才回過神,看清自己危險的處境。他手無寸鐵,而對方卻是有備而來。他往旁邊一閃,吉塞普撲了個空。兩個人抱成一團,在地上廝打起來。安東尼緊緊地抓住吉塞普的右臂,以便推開他的刀,並將他的右臂扭到身後。但那個義大利人的左手卻抓住了安東尼的喉嚨,掐得他喘不過氣來。但是安東尼抓住對方右臂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咣噹」一聲,刀子掉在了地上。義大利人一個急轉身,擺脫了安東尼的控制。安東尼也爬起身來,衝向門口,想要擋住對方的去路。但是當他看見完好無損的椅子和水瓶時,他一下子明白自己搞錯了,但是為時已晚。
吉塞普是從窗戶溜進房間的。趁著安東尼跑向門的空當,他衝向陽臺,一躍跳進隔壁的陽臺,然後穿過隔壁的窗戶逃走了。
安東尼知道已經來不及追他,他早就為自己安排好了撤退的路線,貿然追過去只會讓自己身處險境。
他走到床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拿出回憶錄。真是萬幸,沒有把它放進箱子裡。他走到箱子旁邊,往裡看了一眼,想要把那些信件取出來。
然後,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因為,他發現,那些信件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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